“看VP”句式的否定羨余現象

一、引言

沈家煊（1999）在討論肯定和否定對立的消失時指出，“避免、防止、后悔、拒絕”這樣的詞語都含有否定的意義，而又不是明確的否定詞，在句子中說話人感到有必要強調否定的意思以避免誤解，就可以加上實際上是贅余的否定詞。袁毓林（2012）分析了“防止、避免”類、“小心”類等隱性否定的語義層次和溢出條件。漢語中的羨余否定現象[1]有些是否定溢出的結果，有些則是否定詞弱化的結果。我們討論的“看VP”句式的兩類否定羨余現象，就體現了不同的形成機制：一類是常見的否定羨余句式“看（S）不VP”（以下簡稱“看不VP”），例如：

（1）四嫂（遞給妞子一盆水）：你要是眼睛不瞧著地，摔了盆，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頓！（老舍《龍須溝》）

（2）任保老婆沖出來喝道：“你個化石猴敢再講，看我不要你的命！”任保咂咂嘴，再沒敢出聲。（馮德英《迎春花》）

還有一類是已經消失的否定羨余格式“不看VP”：

（3）范氏瞪了一眼，不作一言，忙叫二正道：“你把衣裳脫了罷。大熱的天，不看捂出病來。\"（冷佛《春阿氏》）

（4）說完了，又高聲念了兩聲佛，剛念完這兩句，又叫二漢二漢，你把鍋底下這個火灰，拿簸箕都把他撮出去，可千萬別使咱們家的，不看燒壞了，你拿咱們街坊張三的簸箕就行咯。（威達雷《漢語口語初級讀本》）

“看VP”句式在不同的語用意義下存在否定弱化和否定溢出兩類羨余形式，“提醒、警告、威脅”用法的“看不VP”句式是句末語氣成分脫落和否定弱化共同作用的結果，“提醒、警告、擔心”用法的“不看VP”句式則是經過否定溢出和否定移位形成的。下面我們分別展開討論。

二、“看VP”句式的否定弱化

《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看”有一個義項：用在表示動作或變化的詞或詞組前面，表示預見到某種變化趨勢，或者提醒對方注意可能發生或將要發生的某種不好的事情或情況：行情看漲|別跑！看摔著！「看飯快涼了，快吃吧。這一義項的“看”已經從實義動詞虛化為一種情態動詞。高增霞（2003）從虛化程度和轉喻視角推測得出“看”由實義動詞到情態動詞的演變過程：觀看 $$ 提醒注意、警告告誡 $$ 擔心-認識情態。“提醒注意、警告告誡”語用義的“看不VP”句式是否定弱化的結果。

（一）“看VP”句式的“提醒、警告、威脅”用法

通過對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以下簡稱“CCL語料庫”）的考察，“看”最早出現于戰國時期，為“探望”義：

（5）梁車新為郵令，其姐往看之，暮而后，門閉，因逾郭而入。（《韓非子》）

六朝時期作為“使視線接觸人或物”語義使用的“看佛經”“看書”“看花”等“看”的用法逐漸增多，也成為后來“看”的基本實義動詞用法。到了五代和宋代佛經中，從“看”的“觀看、注視”語義用法發展出提醒聽話人注意、警告告誡的“看NP”用法，例如：

（6）師云：“在什摩處？”僧彈指兩三下。三平和尚參師，師架起弓箭，云：“看箭！”三平摒開胸受。師便拋下弓箭云：“三十年在者里，今日射得半個圣人。”（《祖堂集》）

（7）問：“平田淺草，塵鹿成群，如何射得塵中主？”師曰：“看箭！”僧放身便倒。師曰：“侍者，拖出這死漢。”僧便走。（《五燈會元》）

（8）初參石鞏，鞏常張弓架箭接機。師詣法席，鞏曰：“看箭！”師乃撥開胸曰：“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鞏彈弓弦三下，師乃禮拜。（《五燈會元》）

表示“提醒注意、警告告誡”語用意義的“看NP”用法繼續發展擴散，并在元代出現與動詞組合的“看VP”句式：

（9）姐姐休鬧，比及你對夫人說呵，我將這簡帖兒去夫人行出首去來。（旦做揪住科）我逗你耍來。（紅云）放手，看打下下截來。（《西廂記雜劇》）

例（9）前文背景是崔鶯鶯因發現簡帖兒，故作嗔怒，對紅娘說要“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以此警告紅娘。紅娘在語境影響下使用“看VP”，可以看作“看NP”的“提醒、警告”用法的類推使用。此外，Sperber和Wilson（1981）從語用角度提出了反語的“引述理論”，認為使用反語是按字面意義“引述”一個詞語并對其表明一種（諷刺的）態度。因此，紅娘此處略做改動來引述崔鶯鶯之前的話，恰是對崔鶯鶯先前警告態度的譏諷，同時也從語言上體現紅娘潑辣的性格。

除了“提醒注意、警告告誡”的語義語用外，“看VP”比“看NP”的“提醒”意味輕，而“威脅”意味更濃重。明清到民國時期，“提醒、警告”義的“看NP”和“提醒、警告、威脅”義的“看VP”都有一些用例，例如：

（10）沈鏈都把稻草扎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道：“李賊看箭。”（《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11）老子大笑曰：“通天賢弟，少得無禮，看吾扁拐！”劈面打來。通天教主見老子進陣，如入無人之境，不覺滿面通紅，遍身火發，將手中劍火速忙迎。（《封神演義》）

（12）且說二英雄在聚義廳前留行門，走過步，盤還三次，林士佩陰陽雙劍在勝老頭上一晃，遂說道：“老明公看劍！”勝爺一閃身形，刀未還招。（《三俠劍》）

（13）那十個官兵之內，有一個“哇呀呀”一聲喊噻，說：“好一個賊道，欺人太甚！看我結果你的性命！”（《彭公案》）14）胡說！再麻煩，看我帶你到局里去！（魯迅《故事新編·起死》）

（二）“看VP不”和“看不VP”句式的形成

除肯定形式外，明清時期“提醒、警告、威脅”用法的“看VP”句式又擴展出帶有否定詞的強主觀表達形式。一類是“看VP（也）不VP”和“看VP（也）不”反問結構，一類是“看不VP不信”雙重否定結構。

1.“看VP（也）不VP”和“看VP（也）不”類反問結構

“看”與正反問句“VP（也）不VP”及省縮形式“VP（也）不”組合后，觸發形成“提醒、警告、威脅”用法的構式化反問句。例如：（15）武二一把扯回來道：“你這廝，問著不說，待要往那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說也不說！”早颼的一拳，飛到李外傳臉上。（《金瓶梅》）（16）吳月娘走來罵了兩句：“你每都沒些規矩兒！不管家里有人沒人，都這等家反宅亂的！等你主子回來，看我對你主子說不說！”當下雪娥就往后邊去了。（《金瓶梅》）（17）須知洪水一至，我們壯丁或者還有生路，似你這等龍鐘老嫗，只好爬在地下，預備作那海魚的食物，看你還有工夫開玩笑不？（無垢道人《八仙得道》）這兩種反問格式的“看VP（也）不VP”和“看VP（也）不”與一般正反問句不同，例如“你去不去？”和“你去不？”只是普通的是非問句，與“看”組配后則形成強語氣

表達的反問構式。再如：（18）你再要虛情假意地說“不吃”，我就要把你趕出我的門。看你敢不敢！（杜鵬程《保衛延安》）（19）我拿石頭打你！你不怕石頭？搬飛機來摔你炸彈，看你怕不怕？（吳組緗《談癖》）

其中，“看VP不VP”的完整句式是“（ S₁ ）看 S₂VP 不 VP”， S₁ 可以是“你、我”，一般可以省略。 S₂ 可以是“你、我、他”或相應的復數，一般不省略。VP既可以是實義動詞“去、打”等，也可以是心理動詞“敢、怕”等，其主語既可以是 S₁ ，也可以是 S₂ 。整句表達強語氣的判斷，并可以包含正反兩種“警告”：一種是說話人認為 S₂ “不敢/不應該/不會（再）VP”，另一種是認為 S₂ “一定會／肯定要VP”。如例（18）表達“你應該不敢再說‘不吃'”的警告，而例（19）表達“你肯定會怕”的警告。同一結構出現“VP”或“不VP”兩種對立的主觀判定和警告，在深層邏輯上又是統一的：肯定還是否定都取決于說話人的判斷標準。說話人認為VP是不合意的，則“看VP不VP”表達的是“不會／不該VP”，反之，則表達“一定會／應該VP”

2.“看不VP不信/才怪”類雙重否定結構

“看不VP不信／才怪”句式是含有雙重否定詞的結構形式，檢索發現，明代出現過幾例“不…不信”結構的用法：

（20）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哭，一頭罵，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指著那王婆茶坊里罵道：“老咬蟲，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說與他，不做出來不信！”提了籃兒，徑奔去尋這個人。（《水滸全傳》）[2]

（21）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后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喻世明言》）

可見，當時的“不不信”句式是由兩個前后關聯的否定小句凝縮而成的一個固定結構，“不信”表示否定，“不…不信”是雙重否定表示強肯定語氣的一種表達形式。這一結構與“看”結合后形成“看不VP不信”的句式：

（22）初時鄰里也來相勸。次后吃得醉便來，把做常事，不管他。一日，戚青指著計押番：“看我不殺了你這狗男女不信！”道了自去，鄰里都知。（《警世通言》）

到了民國和現當代，“看不VP不信”格式消失，“不不信”中的“不信”由新興的句末語氣詞“才怪”替代，出現了新的表達形式“看不VP才怪”。位于句末的“才怪”通常表示否定意義，是現代漢語中的一種隱性否定構式（陳禹2022），“看不VP才怪”也是雙重否定表示肯定意義的句式，并使用至今。例如：

（23）胖子大娘很不受用。吆喝著我道：“你媽才出門，你就狂得這般模樣，回頭闖了禍，看我不抖出來才怪！\"（白先勇《玉卿嫂》）

“看不VP不信／才怪”在語流中脫落句末“不信”和“才怪”，減縮成“看不VP”格式。“不”的否定作用相應削弱，語音輕讀，最終虛化為失去判斷功能的羨余成分。3]例如：

（24）堯芳那天不在家，他內侄在樓上聽見此話，好生不安，霓喜忙替他穿衣戴帽，把他撮哄了出去，道：“不知哪個伙計在外頭喝醉了，回來發酒瘋，等你姑丈回來了，看我不告訴他！”（張愛玲《連環套》）

（25）不要你？叫他試試，狗雜種。我跟你去，看我不收拾了他。（老舍《鼓書藝人》）

這一格式是句末詞脫落和否定詞弱化的結果。雖然句法形式上是否定句，實際上仍是雙重否定的肯定句，但比“看VP”肯定句式的語氣更強，這種弱化的否定構式實現了表達功能上的強化。“看不VP”具有處置性，隨著“把”字句的普遍使用，口語中也隨之新增了“看不把NPVP”句式，強處置性“把”字句的使用更強化了說話者的主觀處置意愿和警告、威脅的語氣，例如：

（26）你笑我所說的話，你以為我是個傻瓜嗎？呆鵝，要是我在曠野里碰見了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亂叫，一路趕回你的老家去！（朱生豪譯《李爾王》）

（27）于是，她打消了興師問罪的念頭，決定閉門在家坐等蔣瑞元這個混小子上門，只要他敢來，看不把他罵個狗血淋頭！（陳廷《蔣氏家族全傳》）

（28）張隊長果然把左眼上最長的一根眉毛拔了下來，用嘴一吹，說滾吧！要不我把全村人叫來，說你調戲良家婦女，看不把你揍扁了！（戴厚英《流淚的淮河》）

跟“看VP”的反問構式相比，語用化后的羨余否定“看不VP”的句法限制更為嚴格。“看不VP”的完整句式是“（ S₁ ）看（ S₂ ）不VP”， S₁ 只能是“你”，一般省略， S₂ 只能是“我、他”，因此 S₁ 和 S₂ 的范圍都縮小了。VP應為處置性較強的未然自主動詞，多為懲罰措施，不能是非處置意義的動詞，例如不能說“看我不知道／不去／不說”等。VP的主語只能是 S₂ ，一般整句只表達“一定會／肯定要VP”的判定和警告，如例（24）表達“我一定要告訴他”，警告、威脅語氣強烈。

此外，也可以在句末加上語氣詞“的”，形成“看不VP的”句式，增強警告、威脅語氣。比如“看我不揍你的！”在一些方言里也還在使用。Espinal（1997）指出，羨余否定在一些語言中可以出現在疑問或感嘆句中，“看不VP”句式就常常是語氣強烈的反問或感嘆句。“提醒、警告、威脅”用法的上述幾類句式形成以下語氣強度等級，從左至右，從肯定形式到反問構式再到否定弱化的羨余句式，語氣逐漸增強：

看 ΔVPlt; 看VP不 ΔVPlt; 看不 ΔVPlt; 看不把NPVP

“看不VP”的否定弱化現象不是孤立存在的。沈家煊（1994）從社會道義、Brown和Levinson（1978）提出的“禮貌原則”引述、反語等語用角度解釋了“好不”的不對稱現象。當“好不 X≈ 好X”時，如“好不熱鬧”意思是“好熱鬧”，“不”的否定判斷功能消失。雖然與“看不VP”的形成機制不同，但也是羨余否定的一種否定弱化現象。

三、“看VP”句式的否定溢出

（一）“看VP”句式的“提醒、警告、擔心”用法

“看VP”與“看不VP”和“看不把NPVP”等，都可以表達“提醒、警告、威脅”的語用意義。當言聽雙方由對立、矛盾的關系變為非對立關系時，由于言聽雙方立場的改變，“看VP”也由說話人的提醒、警告、威脅演變為對聽話人的提醒、警告、擔心。提醒聽話人調整已有情況或者采取新的措施、行動，其目的多是通過提醒使這樣的事情不發生，但這樣的否定性語義也是隱含著的。由于“看”常常單獨構成祈使句或直接或隱含地進行提醒，以警告或防備發生不如意的事情，這種格式義就通過轉喻聯系到“看”上，使之成為具有提醒發生不如意事情的標志，從而由一個實詞語法化為情態詞。（高增霞2003）“提醒、警告、擔心”的用法首次出現是在清代小說中，4例如：

（29）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里間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曹雪芹《紅樓夢》）（30）二人正在那里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著抓撓。張老兒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燙了手！你去等著吃去罷。”（文康《兒女英雄傳》）（31）小妞：（把缸兒交給瘋子）瘋大爺，你給我看著，我到金魚池，弄點閘草來！紅魚，綠閘草，多么好看哪！

四嫂：一個人不能去，看掉在溝里頭！（老舍《龍須溝》）

從“看VP”句式的“提醒、警告、威脅”到“提醒、警告、擔心”用法的變化，是語用意義的演變，“擔心”里也還有“警告”義的保留，警告可能會發生不如意的事情。兩種用法都含有“提醒、警告”的語用義，但前者具有“威脅”傾向，后者主要是“擔心”傾向。二者也有各自的句法限制：“威脅”用法的“看VP/看不VP”句式，VP一般為自主動詞，“擔心”用法的“看VP”句式，VP一般為非自主動詞。“擔心”用法一般沒有主語，前句多為否定性的祈使句，建議或要求聽話人停止或不要做某事，“看VP”小句則提醒聽話人如果不按照建議做，可能會發生的不如意的事情。“看VP”既是對前句的釋因和說明，也隱含著說話人不希望發生VP的目的，為了防止、避免VP發生而提醒聽話人，這些意義是需要運用語用推理來理解的。例（29）“別起來”是為了避免“起猛了頭暈”，例（31）“一個人不能去”是為了避免“掉在溝里頭”。在會話過程中，這種否定性的隱含義也會浮現到句法形式中，以免引起聽話人的誤解。

（二）“不看VP”句式的形成

Jespersen（1917，1924）Horn（2010）都分析過負負仍為負的多重否定（包括雙重否定），為了避免否定詞被忽略，說話人會反復添加否定詞，句式中附加在不同詞上的否定詞不再互相抵消，而是打破否定局限，使整個句子呈現否定色彩。Muller（1991）曾列舉過法語、意大利語等語言中“擔心”一詞帶羨余否定的例子，漢語“擔心”一詞沒有否定羨余現象，而“看”在口語中有“提醒、警告、擔心”的用法。［5]“看”與“小心、當心、注意、留神”等類似，其詞匯意義中間接地含有某種否定性語義，是語義結構中語用推論層面上的否定。語用推論實際上就是會話含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簡稱隱含。（袁毓林2012）“看VP”的“提醒、警告、擔心”用法的語用推論意義（即規約性的會話含義）為：不要／別發生VP所表示的不如意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語用推論意義中的隱性否定可以溢出，實現為否定副詞“不”“別”等。例如：

（32）一時德氏來催，麗格連說帶湊，幫著三蝶兒先把包袱包好，又勸他擦凈眼睛，不看疝了臉。三蝶兒也不答言，兩眼直勾勾，猶如傻子一般，隨著德氏去了。（冷佛《春阿氏》）（33）玉吉也隨后跟來，再三追問，連把“好姐姐”叫了幾十聲，又說天兒太熱，不看悶在心里憋出病來。（冷佛《春阿氏》）（34）您還是快回家吧。什么事那么要緊，等人嗎？看別讓身子骨受了涼。（劉心武《巴黎長生不老藥》）通過檢索CCL語料庫和一批北京話作品，[6]\"不看VP”句式主要出現在清末民初的個別作品中，僅《春阿氏》中就有15例，清末漢語教材《漢語口語初級讀本》中有1例，共16例。現代漢語中也已經不再使用。那么，“不看VP”是怎樣形成的呢？

沈家煊（1999）認為，判斷語詞語義強度等級制約著否定詞移位。從交際策略上解釋，否定詞移位受到“避免誤解”和“說話委婉”原則的支配，否定詞移位能起到減弱否定的效果。例如“我不認為她會來”比說“我認為她不會來”要委婉一些，否定的力度低一些。為了避免誤解，“看VP”的隱性否定會話含義按正常語序溢出應為“看不要／別VP”。當否定詞移位到“看”前面時，就會起到減弱否定的作用，語氣更委婉，更符合“看VP”句式的“擔心”認識情態義語用表達。由于“不要／別看VP”句式已經有“觀察并加以判斷”的用法，例如：

（35）若論我的飲量，媽媽別看我身體小，肚子窄，要是盡量喝來，媽媽就是再賜我這么十角八桶，也不見得解了我的口渴哩。（無垢道人《八仙得道》）

因此“擔心”用法的否定形式最終實現為“不看VP”句式。前文例（4）擔心自己家的簸箕“燒壞了”，建議用街坊的簸箕，“避免燒壞”的隱性否定會話含義溢出實現為“不看燒壞了”。例（33）擔心“悶在心里憋出病來”，隱性否定會話含義溢出實現為“不看悶在心里憋出病來”。需要區分的是，“不看VP”與其他“小心”類的否定句式“不小心VP”等形式相同而句法結構不同。“不小心摔倒了”多理解為“因為不小心，所以摔倒了”，特殊情況可以理解為“如果不小心，就會摔倒”，是緊縮句。“不看燒壞了”不是“因為不看，所以燒壞了”，也不是“如果不看，就燒壞了”，而是要提醒避免燒壞了，是否定溢出現象。下面我們討論這一鮮見的句式快速出現和消失的原因。

四、“看VP”句式“警告”與“擔心”用法的興衰

（一）“警告”與“擔心”用法的歷史演變

經過考察，“提醒、警告、威脅”（簡縮為“威脅”）和“提醒、警告、擔心”（簡縮為“擔心”）兩類用法的各項句式的演變過程如表1所示：

表1“看VP”句式兩類用法的演變表

“看”由早期實義動詞演變出五代和宋代出現的“提醒、警告”義“看NP”用法，元代具有“提醒、警告、威脅”義的“看VP”用法，再到明清時期進一步擴展出各類反問構式和否定形式，清末民國才出現“提醒、警告、擔心”的認識情態用法。這也從歷時角度驗證了高增霞（2003）共時分析對“看”的“觀看 $$ 提醒注意、警告告誡 $$ 擔心-認識情態”的演變過程。“看”的各階段演變可從語義和語用傾向上大致劃分，不能完全割裂，具有疊加特點。如“提醒、警告”義的“看NP”（看箭）仍有“注視、觀看”的語義，“威脅”和“擔心”用法的“看VP”語義虛化，但都同時具有“提醒、警告”的語義特征。

“威脅”用法的否定形式“看不VP”與“擔心”用法的否定形式“不看VP”出現時間大致相當，都在清末民國時期（表1中列入民國）。“看VP也不VP/看VP也不”“看不VP不信”和“不看VP”在現代漢語中都已不再使用。“看VP”的“威脅”用法和“擔心”用法及相應的句法形式在歷時演變中或興盛或衰退，呈現出不同的發展面貌

（二）“威脅”用法的活躍發展與“擔心”用法的萎縮衰退

“不看VP”在20世紀短暫出現即消失，這與否定移位會引起另一種誤解有關。沈家煊（1999）曾指出，一旦移位引起誤解，造成信息交流的混亂，就會阻止移位的發生。說話委婉的原則還得服從避免誤解的原則。袁毓林（2013）也曾說明，冗余否定格式的成立以盡量不造成歧義句式、不引起誤解為前提條件。由于“看”義項豐富，“不看VP”容易使聽話人想到“不看”或“不看X的面子”等常用用法，不利于信息的快速準確解碼，易造成會話交流障礙。“不看VP”為了避免誤解和委婉表達而產生，但在交際中又會引起新的誤解，因此不能被普遍接受和使用。新的語言現象出現后也要經過檢驗，有些被廣泛使用并成為固定用法，有些則一閃即逝，不再被提及。

事實上，“擔心”用法的肯定形式“看VP”現在也很少使用了，這與其他“小心”類動詞的普遍使用密切相關。我們考察了CCL語料庫中的“小心、注意、留神、當心”，發現也是到了現代才出現“小心別VP/注意別VP/留神別VP/當心別VP”的否定溢出用法，例如：

（36）說起來趕緊捂住嘴巴，小心別笑掉了大門牙，豬肉咬不動，更不能啃了大骨頭，白白浪費了口福。（陸步軒《屠夫看世界》）（37）作為我個人，對這種騙子無能為力，只希望女青年們注意別再盲目上當。也希望公安機關捉拿此人。（《作家文摘》1994）（38）掛京外牌照的機動車，在第21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期間如果進京或路過北京，請留神別走錯路。（新華網2001-08-07）（39）庫茲亞長大了一點，父母開始教他正確走路：“乖兒子，上街時要看著腳底下，當心別跌倒了。（《讀者》合訂本1987）

“看別VP”在北方一些方言中使用，但語料庫中并沒有檢索到相關用法，僅在其他作品中發現例（34）這1例，這說明清末民國時期的“不看VP”消失之后，現代漢語新的否定溢出形式“看別VP”使用也不多。依據陳秀清（2018）的“隱性否定詞詞頻表”，“注意”和“小心”瀕次最高。其羨余否定形式“小心／注意別VP”也普遍使用。“看”自身的多語義、多功能特點使它的用法也在變化和調整，“看VP”句式內部的各類形式和用法經過一段時間的共存后重新分工。經過句末語氣詞脫落和否定弱化形成的“提醒、警告、威脅”用法的“看不VP”和“看不把NPVP”普遍使用；“提醒、警告、擔心”用法的“不看VP”消失，“看別VP”和“看VP”逐漸萎縮。從句式外部看，“看VP/看別VP”的“擔心”用法經過競爭后，已逐漸被語義相對單一明確的雙音詞“小心、注意”取代而衰退。

總的來說，“看VP”句式內部“威脅”與“擔心”用法的競爭，句式外部“也不”“不…不信”的使用和消失，“小心”類動詞否定溢出的類推影響和競爭淘汰，共同作用形成“看VP”句式“提醒、警告、威脅”用法持續活躍發展和“提醒、警告、擔心”用法萎縮衰退的局面，也造成了句式內部各句法形式不同的消長表現。“看VP”句式從肯定形式到否定羨余的演變，也是語用化、語法化和主觀化不斷增強的表現。

五、余論

Martin（1984）梳理過對羨余否定現象的兩類觀點：一種認為羨余否定詞的意義是空的，一種認為羨余否定存在句法上的一致關系。從現代漢語的角度看，“看不VP”和“不看VP”這兩類句式否定詞的有無并不影響整個句式的基本語義，跟相應的“看VP”肯定形式大致相同，但語氣強弱、語用價值等存在差異。從歷時層面看，兩類句式的否定詞源頭上都與整個句式存在句法上的一致關系，有各自的形成機制和語用功能。我們對“看VP”句式的歷時考察與理論分析是一致的。首先，“看VP $$ 看不VP”的先肯定形式后否定形式的發展脈絡，與Hom（1989）對于肯定與否定的邏輯和認知心理等方面的先后順序是一致的。其次，“看”的用法的演變過程也與高增霞（2003）的推論相符。但是在羨余否定現象的研究中，也存在歷時考察與理論研究不一致的問題，比如“小心別VP”和“差點兒沒VP”。

一種觀點認為“小心別VP”來源于“小心，別／不要VP”并列復句，是語音停頓變短、前后句關系逐漸緊密的結果。（黃均鳳2006；車錄彬2016）車錄彬（2016）認為“小心，不要VP”出現在明代，“小心VP”出現在清代，“小心VP”的否定形式早于肯定形式。車文也指出早期否定形式與后來的羨余否定不同，但如果否定形式早于肯定形式，也就不能說“小心別VP”是否定溢出的結果。對此，我們考察發現，清代出現了“小心VP”結構，還沒有“小心別VP”句式，只是出現了“小心”非光桿動詞的否定形式“小心著／小心些，別VP”[7]例如：

（40）走得一半，只見逸云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只手亂招。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那里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劉鶚《老殘游記續》）

（41）李嫂子，你同紫姑娘去領著他們就搬。叫他們小心著，別碰了東西，不要忙，多走幾趟兒。（陳少海《紅樓復夢》）

（42）寶玉說：“請坐。”便把燈籠交與襲人說：“小心著別碰了。”（顧太清《紅樓夢影》）

（43）夫人慌道：“老爺，這回要小心些，別再弄得像那個丁法師一般，回來得罪了他，可不是頑的！”伯皋只說得一句：“這位確是天上真仙，決計不得差錯的！”（無垢道人《八仙得道》）羨余否定的“小心別VP”句式直到民國和現當代才出現和普遍使用，例如：

（44）坐在他右面的趙玉山嚇得直跳起來，把茶都潑在衣服上。李太太笑道：“瞧你這股傻勁兒！小心別打破我的茶杯。‘打！’你肯上前線去打么？”（錢鍾書《貓》）

顯然，明代“小心，不要VP”和清代“小心著／小心些，別VP”都與羨余否定句式“小心別VP”存在句法、語義和語用方面的差異，是否可以定論否定形式的“小心別VP”產生于“小心，不要／別VP”還有待進一步研究，這也將直接影響“小心別VP”的形成機制。

除此之外，“差點兒沒VP”也仍然有待深入探索。歷時考察中，與“差點兒”相近的詞語有“險些、爭些（兒）幾乎、差些”等，相應的羨余否定句式是“險不VP”“爭些（兒）不VP”“幾乎不／沒VP”等。這些句式的肯定和否定形式語義基本相同，例如：

（45）（帶云）險不絆倒了我那！（唱）則我這繡鞋兒莫不著那青苔溜？這泥污了我這鞋底尖，紅染了我這羅褲口，可怎生血浸濕我這白那個襪頭？（《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46）（糊突蟲云）哥也，休怪您兄弟來遲。我有些心氣疼的病，今日起的早了些兒，感了些寒氣，把你兄弟爭些兒不疼死了。你兄弟媳婦兒慌了，請了太醫來，與了我一服藥吃，我才不疼了。（《雙斗醫》）

（47）吳推官跪得兩腿麻木，猛然起來，心里又急待著要出去，只是怎么站立得起來！往前一搶，幾乎不跌一交。待了老大一會，方才慌慌忙忙上轎趕做一伙。（《醒世姻緣傳》）

（48）聽見“叭”的一聲，正中在國棟的后脊背上，“叭叭叭”溜出去好幾步去，幾乎沒栽倒。（《小五義》）

（49）歷城縣裴大爺廉亮骨，使手蒯了個瘡，疼的穿不得靴，叫他治治，他就使上毒藥，差一點兒沒把裴大爺疼殺。差了兩個快手鷹左腳鎖了去，裴大爺沒由他開口，就套夾棍。（《醒世姻緣傳》）

現代漢語中，上述句式的使用發生了新的變化。比如“爭些（兒）VP/不VP”用法已經消失，“險不VP”也基本消失，“險些VP”還繼續使用，“幾乎”和“差點兒”的用法也有新的發展和分工。關于“差點兒沒VP”的討論很多，或從概念疊加和構式整合視角著眼（江藍生2008），或從隱性否定層面討論（石毓智1993；沈家煊1999；袁毓林 2013）。[8]歷時考察較少，邱斌（2007）討論了Nn類“差點兒沒”的兩種固化方式，陳秀清（2018）分析了“差點兒”類隱性否定詞的詞匯化歷程、模式及對羨余否定的影響。帥志嵩（2014）通過調查宋代至清代的語料，說明“僅差 + 否定詞 +VP^′ 結構中的“僅差”義副詞和否定詞經歷了“險／險些兒 + 不 $$ 險/險些（兒） + 不/不曾 $$ 差一點（兒） + 沒／沒有”一系列的詞匯替換過程。由于語義分工及主觀化等作用，“僅差 + 否定詞 +VP^′ ’有不同的語法后果，即：[[僅差 + 否定詞] +VP. 和[僅差 + [否定詞 +VP ]]。車錄彬（2017）也梳理了“差一點”類相關構式在近代漢語的形成與發展，認為“差一點”不是由實到虛的演變，“差一點沒”的歧義和羨余也并非憑空產生，而是對“幾乎”等副詞后接成分范圍擴大和強化否定表達所產生結果的歷史繼承。車文對“幾乎”類副詞羨余否定的產生做出分析并認為：加上“沒”之后，“幾乎”的語義重點從“終究沒有達到”轉向“非常接近”，句子的否定義也不再由“幾乎”承擔，而由“沒”承擔，［9]由此認為所謂的羨余否定式“幾乎不VP”“險些沒VP”“差點沒VP”等，嚴格來說并不算羨余，因為每一個詞都有各自的語義分工，即“沒”或“不”表示否定，而“幾乎”“險些”“差一點”等表示“非常接近”。

“小心別VP”和“差點兒沒VP”是羨余否定研究中兩個常見的研究對象，問題和分歧也較多。本文“看VP”句式的兩類羨余否定現象可以總結為：“威脅”用法的“看不VP”由外顯的雙重否定形式演變為內隱的羨余否定句式，“不”的否定意義從有到無，是否定弱化；“擔心”用法的“不看VP”則是否定意義從內容上浮到句法形式的表現，“不”從無到有，是否定溢出。對“看VP”句式羨余否定現象的考察和分析，可以為羨余否定增添新的研究類型，拓寬研究對象和范圍，啟發我們從更多視角認識漢語的羨余否定現象，進而對羨余否定的概念范疇、形成機制、句法功能和語用條件等進行更深入的探索。

附注

[1］依據戴耀晶（2004）對“冗余（羨余）否定”的定義：“所謂‘冗余否定’，指的是在一個句子或短語中，表達否定的標記成分（‘不、沒、別’等）不是理解該句子的意義所必須的。”本文的“羨余否定”或“否定羨余”均指廣義的“正反同義”否定。

[2]《金瓶梅》中有一段相似的表達：“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罵，一頭哭，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指著王婆茶坊里罵道：‘老咬蟲，我交你不要慌！我不與他不做出來不信！定然遭塌了你這場門面，交你賺不成錢！’這小猴子提個籃兒，逕奔街上尋這個人。”《金瓶梅》故事脫胎于《水滸全傳》的一部分，這段話與例（20）是在講述同一個故事。從前后文和語境來看，“我不去說與他，不做出來不信”與“我不與他不做出來不信”兩句語義相同，只是少了“去說”二字，可能是因為失誤，在傳抄過程中漏掉了“與”前面的“去說”或“說”字。這兩句話應該是“我不（去）說與他不信，不做出來不信！”兩個雙重否定小句的省縮形式。

[3］洪波、董正存（2004）討論過“非X不可”格式的歷史演化和語法化，與本文“不不信”有相似之處。洪文指出“非不可”格式由雙命題變為單命題，“非”字的否定判斷作用削弱，從必要到必然，由命題謂語語法化為表示情態意義的高位謂語，并由此導致情態副詞“非”的產生。“不可”成為功能羨余成分甚至脫落，語流中已經很少說出來，雖然語言心理上還存在，有些已經很難補上“不可”。

［4］表“提醒、警告、擔心”的“看VP”主要在清代《紅樓夢》《兒女英雄傳》和現代《龍須溝》等北京話作品中出現。

[5］Damourete 和Pichon（1911—1927）、Martin（1984）張誼生（2000）江藍生（2008）李明（2023）對“擔心”或“擔心”用法的（如“小心”類）羨余否定現象都有過分析。補足語小句是大主語不期望的，因此羨余否定是其反向否定義的上浮，即本文的否定溢出。

［6］北京話作品：《春阿氏》《花鞋成老》《新鮮滋味》《正紅旗下》《四世同堂》《茶館》《駱駝祥子》。[7］通過對CCL語料庫的考察，僅得“小心著，別VP”和“小心些，別VP”各1例，即例（40）和例（43），例（41）和例（42）兩例轉引自車錄彬（2016）。

[8］此外，侯國金（2008）以“差一點 + （沒）V”和“小心 + （別）V”為例，從“合意性”闡釋了冗余否定的語用條件；李明（2023）分析了“提防、小心、當心”類和“防止、避免”類及“差、欠”類的羨余否定現象，指出語用上造成p和-p的沖突才是最關鍵的，并認為羨余否定詞仍有意義；彭馨葭、陶文（2023）通過基于頻率的對“差點兒沒VP”兩個構式的分析，提出未發生義構式是一種戲劇化的敘事，發生義構式強調事件經歷者的意愿，兩個構式不相互對立，但分別與“差點兒VP”形成包含關系；林娟、郭銳（2024）則認為，“由于‘差一點沒VP’的‘羨余否定’只出現在非目標事件的‘未實現’義時，而此時的‘差一點沒’是一個復合詞，其中的‘沒’并不是一個獨立的否定詞，因此，所謂‘羨余否定’是假象，并不真正存在”。

[9］周一民（2003）對北京話里的“差點兒沒VP”句式的否定義承擔情況有過相似的分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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