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已經找不到/一雙看過星光的眼睛”

王士強，1979年生，山東臨沂人，文學博士，從事中國當代詩歌研究與評論。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與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現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后，《詩探索》編委。出版《燭火與星光》《消費時代的詩意與自由》《詩歌的重量》等多部著作，曾獲“揚子江詩學獎”評論獎、“草堂詩歌獎”年度評論家獎、“建安文學雙年獎”詩歌評論獎等。

1994年是《詩林》創刊10周年。雖然10年算不得多長，但《詩林》所走過的道路并不平坦，甚至一度到了?？倪吘墶摽?0年，委實是一個值得慶祝、回顧、展望的時間節點了?！对娏帧穭摽谇锛?，在1994年的秋季號上，刊載了關于創刊10周年的小輯，其中包含了全國25位詩壇名家的賀詞，以及刊物兩位主要編者的文章：總編輯蔣巍的《總是很蒼勁——〈詩林〉10年心跡》、主編范震飚的《護住這片綠蔭——慶賀〈詩林〉創刊10周年》。評論家謝冕的賀詞頗富詩意：“我禮贊這開花的林子，/結果的林子?！痹娙耸骀觅R詞：“風雨飄搖，/物欲橫流，唯/詩林里/仍有眾鳥啁啾。”宮璽的賀詞：“十年樹木木已成林。/蒼勁。濃郁。/我跋涉在詩林里，/詩林在我心里?！北姸嘣娂覍Α对娏帧方o予了高度評價。蔣巍在文中坦言：“10年。我們很累。但也很欣悅。樹林之內畢竟蓬勃著鉆天的生命力，樹林之外畢竟有和風有流泉有綠色鋪過去，還有許多種子落地了，新詩人就茁壯地吹響樹葉或者螺號，響到很遠的時空里去。聽到這些看到這些，我們就決定繼續累下去，裁剪更多的愛給詩人和大家。年輕的編輯老了，老的更老了。無所謂?？戳秩孙柦涳L霜，皮膚的皺褶里都是泥土，年輕時候沒年輕過，老時候也沒見老。這就是我們?？偸呛苌n勁。還有忠誠。”這種“蒼勁”與“忠誠”對于辦刊者來說的確是重要的，也融注和貫徹到了刊物的精神品格之中。范震飚的文章也回顧刊物發展歷程并袒露心跡道：“這幾年來，《詩林》辦得很認真，無論思想傾向，還是藝術高度，總體把握是好的。況且，《詩林》一向雍容大度，待人以誠以善，是‘一碗水端平的’。我們既然對得起《詩林》的朋友們，同樣，大家對《詩林》也必定是熱情洋溢的。友誼歷經10載，于人生中已不算短暫?？凇对娏帧返?期卷首的這么多朋友的賀信，就是明證。所以，我想，詩歌的創作和創新固然十分艱難，卻還不至于長期徘徊于低谷。詩人們只要關注人生，深入人生，熱愛人生，‘不惟我獨，以蒼生為念’，那么，讀詩和愛詩的人，就會越來越多，《詩林》就愈能興旺發達，詩人的名字，也會隨之愈加莊重而輝煌?！痹谖恼碌淖詈螅磉_了“盡管伐木丁丁，時聞于耳”、但是刊物的編者要“拼力護住這片綠蔭”的愿望。這是莊重的承諾，也是責任感與擔當的體現。

本年度的欄目設置保持連續性，基本沒有大的變化，主要為“開卷大作與詩人”“名家詩壇”“青春詩鐫”“環球詩風”“新詩林”“散文詩頁”“舊體詩詞”“詩人隨筆”等，主要發表短詩的“長城內外”被置換為了“短詩薈萃”?！碍h球詩風”欄目全年4期均為董繼平譯介的“當代美國詩人”，欄目介紹中說：“這個‘當代美國詩人’欄目力圖反映當代美國詩壇的點與面，尤其是最新成果，以中青年詩人為主，亦兼選成就極大，但未能介紹到中國來的老詩人。所有入選該欄目的詩人均授權譯者譯介其作品，在《詩林》上發表以樣刊相贈，不計稿酬。該欄目將主要譯介重要然而以前國內缺乏介紹的當代在世的美國詩人，由于刊物和詩人們雙方都通力合作，我相信這個欄目一定會辦得很有特色，會促進國際詩歌的交流，同時也會擴大《詩林》本身在海外、尤其是美國詩人中的影響。”該年度共刊載介紹了大衛·伊格內托、凱里·基斯、詹姆斯·賴特、詹姆斯·塔特、羅伯特·勃萊、威廉·海因、W·S·默溫、拉塞爾·埃德森等8位美國詩人的創作概況及其作品，顯示了較強的策劃性，對于中外詩歌的交流、借鑒有著積極作用。

第2期“青春詩鐫”欄目發表了詩人徐江的4首詩。徐江是20世紀末詩歌論爭中“民間寫作”的主將之一，其詩作以解構、及物、口語見長。事實上他的寫作也有一個由“抒情”到“拒絕抒情”的轉變，而《純詩》這首詩或許正處于這種轉變的中間地帶、交接地帶，它同時具有兩者的特征?！懊耖g寫作”在很大程度上是拒絕“純詩”寫作的，而現在的這首“純詩”在很大程度上的確與“知識分子寫作”一派的純詩有所不同：

得把自己趕開，

越遠越好。

然后羊會回來，

低下頭，靜靜吃草。

羊只吃嫩的，

吃完了便走開——

有時巧了，會抬頭發一聲羊的叫

眼里是你心疼的淚水。

我們在草地上逡巡，

拿著本兒，數花一般的蹄印，討論。

羊走遠了。

那一刻黃昏真美！

——這里的“羊”可以是現實主義的羊，也可以是象征主義的羊。《純詩》似乎同時具有著“抒情”與“反諷”的特征，既是浪漫主義的，又是現代主義的……好的詩歌作品有著無窮的對應性，可以讓不同的讀者從中感受到與自己相契合、能夠發生共鳴共振的東西。

第2期“詩人隨筆”欄目發表了謝冕的《朦朧的宣告——80年代中國新詩的一個輪廓》，對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進行了詩歌史的觀照，及時、準確而生動，切中肯綮。關于“朦朧詩”“新詩潮”：“新詩潮以不同于傳統詩藝的方式出現在中國詩壇。它從古典的羈絆中掙脫而與流行于世的現代主義潮流對接。意象的營造、組合和疊加突出了詩的象征和暗示的特性，主題和意義不再是明確的和單一的，它們摒棄淺露的直接外觀，而把豐富的意蘊隱藏，蘊藉于是成為基本的傳達方式。這種詩通過諸多現代的手法體現立體的深層意義，以它的不確定和多選擇性而與此前風行的直接顯露完全區別開來。新詩潮對詩建設的貢獻之一是促進當代詩與五四新詩傳統的接續與改善，新詩的本有品質于是得以重現；再就是促進其與世界現代詩的重新交流與加入，從而推進了新詩的現代化進程，使詩的內涵和表現形式得以全面拓展?！痹诖酥蟆昂笮略姵薄薄暗谌姟庇窒破鹨粓鲂碌摹霸姷膰W變”：“它不滿于前行者以象征和暗喻為核心的精致的藝術運作，它們主張內容傳達和形式表現都應當趨于平民化，并且尋求對于古典影響的更為堅決的剔除?！薄霸诤笮略姵钡乃囆g運行中，詩改變了傳統的為時代或為群體代言的角色而迅速個人化。高貴的光圈消泯之后，平凡人的世俗性浮現了出來，詩進一步切近人的生存的本來狀態。”“80年代中葉詩所表現的對于唯美的反叛，是這一時期詩潮最讓人震驚的事件?！姷奶炜找幌伦颖煌貙捔?，人們從‘不美’中獲得了新美的概念?！倍纱?，中國新詩進入了一種新的、具有生長性和未來性的格局與秩序之中：

詩的多元秩序的建立開了中國文學多元化的先河。這是中國新文學史迄今為止最動人的一頁。打從進入30年代，中國文學運動不知不覺間開始了主流化的運行?！靶聲r期”對于詩的真實的呼喚，以及歸來之后對于傷痕的撫摸，乃至新詩潮的抗議和吶喊，大體上沒有改變主流形態的格局。唯有后新詩潮所展開的景觀，方才證實新詩歷史的秩序已得到改變。以往線性發展的主流化現象消隱了，如今是亂流奔涌的紛雜。這一切，如同大河即將入海的港汊縱橫，一切是混亂的美麗，一切又是充滿激情的輝煌。我們不想對這段歷史作過高的評價，我們只想確認如下一點：除了五四初期那一個短暫的時刻，中國新詩發展的進入常態的運行始于今日。

——這里面包含了對于詩歌歷史的深切認知，也包含了對于詩歌未來的美好期待，顯示出對中國新詩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第3期“詩人隨筆”欄目發表黎煥頤的《詩，永不會衰老》，討論在物質、拜金的時代環境之下詩的必要以及可能。文章指出：“詩，過去、現在、未來都是文學的王冠。真正的詩人，是真誠的化身。因而耐得寂寞，耐得淡泊。不管世界如何變，都需要詩，因而也需要詩人?！辈⒄J為：“詩理應深入淺出，不能以晦澀稱為佳品。一句話：晦澀，只能是敗壞詩風。因為這只會令讀者望而生畏，拒讀者于門外。讀者——廣大的讀者，不是考據家，不是訓詁的學者。倘使一首詩，讀了半天，還不知所云，而要去考據、訓詁、推敲，這就會大大敗壞讀者的口味。這無異于讓盲人去辨認八卦。”“詩人要走進眾多讀者的心靈，首先要取決于他的詩易讀易受，取決于詩人的心跳，既是他個人的脈搏、也是時代和社會的脈搏。而不是僅僅回歸到純個人純主體，更不是因越晦澀、越高深莫測就越是純詩而自豪。這樣的詩，只是屬于純沙龍的小框框，或者是亭子間的小小天地……”態度鮮明地體現了對于詩歌的一種理解和期待。

第4期“名家詩壇”雁翼的《太行風景》作品均為短制，寫得巧妙、靈動、有趣，耐尋味?！兑痪€天》寫道：

山體破裂開來

只想讓老天看一看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也有花紅

葉綠

也有生命的微笑

——充滿了對于生命與美的發現，以及對之的禮贊。

《樹林里》一詩寫道：

我想站成一棵樹，但

山羊奔逃

翠鳥驚走

連烏鴉也不來筑巢

我只有退走

卻退不走不被接受的孤寞

——最后的反轉令人猝不及防，卒章顯志，含不盡意于言外，包含了豐富的人生況味。

第4期“青春詩鐫”欄目發表了安琪的3首詩，其中的《看過星光的眼睛》所寫的，是現代人、現代城市中一種非常普遍的狀況，正所謂熟視無睹、司空見慣。而詩人與眾不同，她有自己的感受與發現，并將之記錄、傳達下來：

已經沒有誰

能認真看看星光

在這樣一個城市

已經找不到

一雙看過星光的眼睛

我卻忘了悲哀

忘了灰塵滿天時

我曾失聲痛哭

我總是感到很忙

像你，進進出出來不及思考

像他，無法回答

生存與生活究竟是不是

同一概念，同一進程

在這樣一個城市

誰還會認真看看星光

——詩人，正是離開人群，有所思，有所想，“認真看看星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