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水而居（組詩）

鏡 像

湖面可以折疊岸邊的樹

在水里，魚永遠都是直的

一碗水能弄彎筷子

天再空，也盛不下一只鷹

遠山、近水、飛鳥

透過眼球，全是倒立的

難怪與你對視時

我總是看不清你的影子

世界是個萬花筒，只有月亮

才能把它還原成黑白底片

在 野

眾草之中你認得幾株

只有割傷過你的，你才記得

它們叫藿蔴，叫思茅草

在野的植物頭上插滿翎毛

也非貴族，有些是芒，有些是葦

入了典籍才統稱為蒹葭

自古以來，在野自有在野之道

鶴翔于林，草長于土

你看那些盆中花，籠中鳥

急于脫賤后，不是被玩弄就是被踐踏

最后連尸首都找不到

摸著石頭過河

摸著石頭，就摸到了硬傷

很多時候，我和河流

都是被亂石劃傷的

需要摸到多少塊石頭

才能泅到對岸，正如需要

多少噸黑夜才能熬出一絲曙色

濃霧中，需要多少千里悲喜

才能提煉出一毫克月光

這個秋天，我是被風吹落的

最后一片葉子，躺在河床

摸著最后一塊石頭

為大海把脈

為河流刮骨療傷

信 仰

美姑河從大涼山出來

向西南折了一下

在美姑縣帶上烏坡河

繼續走，到雷波老木溝

找到金沙江時，它們都哭了

衣衫襤褸，瘦骨嶙峋

向東流，到宜賓找到長江

繩水與卑水，不再糾結卑微

它們要去大海迎迓日出

九十九座高山，峽谷，攔河壩

都按不住

望云南

一群山丘從成都平原

被趕到宜賓，跨過金沙江

就一下子站起來。云貴高原

崇山峻嶺，犬牙交錯

望不到邊

風吹過去，沒有回來

云飄過去，沒有回來

路伸過去，沒有回來

他們變成一條大江，從高原深處

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