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引用格式:.契訶夫《海鷗》中的象征元素研究[J].藝術科技,2025,38(19):1-3.
中圖分類號:I512.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5)19-0001-03
0引言
象征就是用此物暗指彼物,用某種具體形象表現與之相近的抽象的精神品質或現實關系,表達與之相似的思想感情的一種含蓄的藝術手法[1]。《海鷗》是契訶夫非常著名的劇作之一,讀者不僅能夠從中感受到契訶夫獨特的文風,還能體會到契訶夫對獨特文學風格的表達,這也是其巧妙使用象征手法而實現的。《海鷗》被認為是契訶夫最具象征意義的一部現實主義戲劇作品,在文學領域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并對后來的戲劇產生了深遠影響。象征元素在《海鷗》中的使用并不是簡單的裝飾,而是契訶夫精心設計的藝術手法。本文主要研究和探討契訶夫戲劇作品《海鷗》中象征元素的運用。
1.1海鷗
契訶夫善于運用大自然的“語言”來讓觀眾體會人物的心理變化甚至是命運的預言[2]。
海鷗首次出現于妮娜的自喻:“可是我自己覺著像只海鷗似的叫這片湖水給吸引著,我的心里滿是你。”妮娜是一名年輕的女演員,她懷著對藝術的熱愛,大膽地追逐著自己的夢想。這里的海鷗代表妮娜自由的意識,海鷗在廣闊無垠的天空中自由地飛翔,妮娜也想在藝術的天空中自由飛翔并做最真實的自己。
1《海鷗》中的自然象征元素
第二幕中,特里波列夫打死了一只海鷗,這時海鷗以不同形態出現,其象征意義隨之轉變。特里波列夫是一個孤獨、受挫的青年,他不快樂是因為他對生活不滿,對未來感到迷茫。他射殺海鷗,一是因為嫉妒、憤怒等情緒的宣泄,二是象征著他對自己命運的無奈與反抗。特里波列夫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覺得自己被困在生活的牢籠里無法掙脫,就像死了的海鷗一樣,充滿悲劇性。
這里的海鷗以死亡形態出現,代表三重含義:
一是象征著妮娜與特里波列夫愛情的破碎。特里波列夫深愛著妮娜,并且一直把妮娜當成唯一支持自己、懂自己的人,在他發現妮娜不再愛自已甚至愛上了競爭對手后,兩人的愛情破碎,而這只死亡形態的海鷗就象征著兩個人的愛情終將走向死亡。
二是象征著特里波列夫夢想的破碎。特里波列夫一直追尋著新形態的戲劇,想要打破他嗤之以鼻的庸俗、老套的戲劇形式,但是在第一幕中,特里波列夫與妮娜一同上演的新戲劇受到嘲諷,這極大地挫傷了特里波列夫的自信心,后來妮娜也站在了老派戲劇的一邊,這粉碎了特里波列夫的夢想,而這只海鷗也象征著特里波列夫夢想的破滅。
三是象征著特里波列夫最終的結局。劇中特里波列夫一共自殺了兩次,第一次自殺未果,是因為他的內心猶豫,他認為這個世界還值得留戀,所以他放棄了自己的追求,開始寫一些能夠被社會接受的老套戲劇,并獲得了一些名氣。但他的內心是空虛的,第一次自殺沒有殺死他的肉體而是殺死了他的精神,第二次自殺則是真正獲得了自由與解脫。在第二次自殺前,他看到了妮娜寧愿去演毫無意義的老派戲劇,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邊去做一些新的嘗試,想到了自己現在所寫出的空有名氣但對自己來說毫無意義與價值的劇本,他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了,于是他燒掉了所有的劇本并開槍打死了自己,讓自己的肉體獲得了自由。對特里波列夫來說,死亡也是一種自由,因此這里的海鷗象征著特里波列夫最終走向死亡的結局。
劇中第三次出現海鷗是在第二幕結尾妮娜與特里果林的對話中。特里果林把妮娜比喻成海鷗,并寫了一篇短篇小說,“突然來了一個人,看見了她,因為沒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這只海鷗一樣,給毀滅了”。這里的海鷗象征著妮娜的結局。特里果林隨阿爾卡基娜來到鄉下莊園,邂逅了妮娜,之后妮娜愛上了他,隨他前往莫斯科并誕下一個孩子。然而,特里果林為了自身的生存,狠心地拋棄了妮娜,又回到了阿爾卡基娜身旁,這便是毀掉妮娜一生的開端。就像特里果林說的,妮娜曾經是一個幸福、自由、充滿夢想的人,而特里果林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妮娜的人生。因此,此處死去的海鷗也象征著妮娜的未來。
第四幕中妮娜不斷重復“我是一不海鷗。不,我說錯了,是一個女演員。不,是一只海鷗”這句話,海鷗對于曾經的妮娜來說象征著自由與夢想,但是在她與特里果林去俄羅斯之后海鷗的象征意味就變了,這里的海鷗更像是妮娜用來麻痹自己的“幻想”,她自由又不自由。自由是因為她可以像海鷗一樣選擇成為一名女演員;不自由是因為她要為她的選擇接受自己逐漸變得庸俗、淺薄的事實。妮娜被女演員的身份束縛著,因此她只能幻想自己是一只海鷗,以支撐自己走下去。這里的海鷗象征的是妮娜對未來的幻想。
最后一次出現海鷗是在第四幕結尾特里果林與沙姆拉耶夫的對話中。
沙姆拉耶夫:那個東西就在這兒啦。這是你吩咐我們做的。
特里果林:我不記得了!不,我不記得了!
“那個東西”指的是一只被制作成標本的海鷗。這里的海鷗象征著被拋棄的事物和麻木的精神狀態。人們只會記得對自己有益的事情,而對于與自己無關或者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事物總是會呈現出麻木狀態,這里的海鷗暗示著被拋棄的妮娜,并展現出特里果林的麻木。
“海鷗”這一象征的意義在于:“交叉貫穿在兩位主人公中的藝術和愛情這兩個主題,在海鷗這個象征性形象中聯系在一起了,這個象征性形象成了劇本的名稱,它還以特殊的折射方式反映出劇本的重要內容。”[3]
1.2湖水
湖水在情節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湖水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映射,也是故事發生的重要背景。當人物們在湖水邊談話、思考時,湖水平靜與危機的雙重象征意義就顯現出來。在平靜的表象之下,藏著人物們內心的波瀾和命運的不確定性。
湖水首先象征著特里波列夫與妮娜的戀愛關系,“可是我自己覺著像只海鷗似的叫這片湖水給吸引著,我的心里滿是你”,他們像海鷗和湖水一樣,無法分開。“你的冷淡是可怕的,不可相信的。這就如同我從昏睡中醒過來,突然發現這片湖水已經干了或者已經滲進地下去了”,在特里波列夫和妮娜的感情出現了問題后,湖水則象征著特里波列夫敏感與脆弱的內心。
特里果林:這里可多美啊!…正是樂園的一角啊!
妮娜:那是我死去的母親的產業。我是生在那兒的。我在這片湖水邊上一直長到這么大,這層湖水里的最小的小島,我都清楚。
這里湖水像一面鏡子倒映出人的感情與思緒,湖邊是特里果林釣魚的快樂之地,讓他可以暫時逃離生活的煩惱與憂愁,這種安逸便是人們心中向往的安定。而對妮娜而言,湖水是她年少時的回憶,看似平靜,實則充滿了痛苦和迷惘。
湖泊的幽深之處潛藏著未知的危險,恰似生活中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與危機。當人物沉浸在湖泊的寧靜氛圍時,常常會被突如其來的危機瞬間打破這份安寧。“湖里整個起了大浪頭了”,這里湖水象征著生活中的危機隨時都有可能降臨,毫不留情地破壞人們原本平靜的生活。
湖水象征著人們尋找答案的精神寄托。劇中妮娜在經歷了愛情與事業的挫折之后常常來到湖邊,這時的湖水是她內心世界的外在顯現,湖水是平靜的,而妮娜的內心是充滿迷茫與痛苦的,這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廣闊而平靜的湖水似乎可以容納所有的負面情緒,它因此成為劇中人物在疲憊不堪之時尋覓慰藉的絕佳之地。
2《海鷗》中的人物象征元素
人物是戲劇中最重要的元素。在契訶夫的戲劇中,人物象征元素不僅是用來推動情節、塑造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的,其中更包含著象征意義,引人深思,值得細細品味。
2.1特里波列夫
特里波列夫是新藝術的探索者,想在傳統藝術的世界里開辟出一條新路,但是他的嘗試和努力沒有人能理解和支持,因此他陷人了迷茫和掙扎。第一次自殺未遂后,他聽母親的話,開始寫一些以前看不起的老派戲劇并登報,說明特里波列夫是個有才華的作家,但是他依舊感到空虛和迷茫,因為他所創作的并不是他真正想追求的藝術,而是妥協的結果。妮娜的再次出現是壓垮特里波列夫的最后一根稻草,當他看到曾經那個朝氣蓬勃、勇敢追夢的少女被世界摧殘得“神經質”,卻還要去演老派戲劇,不愿意留下來陪他一起探索新的藝術時,他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特里波列夫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這樣的環境,但又不愿意再與保守派同流合污,所以第二次自殺,實現了真正的自由。因此特里波列夫代表了自由、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精神。
2.2妮娜
在前三幕中,妮娜處于青春年少之時,心中懷揣著成為女演員的夢想,她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投身于戲劇的天地,與特里波列夫等戲劇人交往,甚至在愛上了特里果林后與他一起去了莫斯科,勇敢地追逐愛情和事業。但是,妮娜的演藝生涯并不順利,她雖然可以演到角色,但這一切都與她想象的大相徑庭。妮娜在演戲的過程中變得庸俗、淺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演戲而做出的妥協與犧牲,此時此刻的她不再自由。她想要成為聲名赫赫的女演員,就必須學會忍耐、妥協與接受,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放棄自己的自由意志的前提下。最終,妮娜痛苦地走在女演員的這條路上,接受世俗的洗禮,讓行業內的規矩不斷抹平自己的棱角,靠著海鷗這一幻想來支撐自己走下去。因此妮娜代表的是不斷忍耐與堅持的精神。
3《海鷗》中象征主義的時代意義
3.1反映人們的迷茫與不安
19世紀末的俄國社會動蕩不安,人們對生活充滿了恐懼,對未來也感到迷茫。契訶夫發現現實生活中人們的負面情緒被一一放大,因此在《海鷗》中通過象征的手法巧妙地反映了這種社會現象。例如,妮娜在追求事業的過程中就像一只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對自己的前路充滿迷茫與恐懼;特里波列夫承受著夢想破碎與愛情失意的雙重打擊,內心滿是掙扎與痛苦。對未來的迷茫與不安感在當時的俄國社會廣泛存在。隨著社會的變革,傳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遭受強烈沖擊,人們不知該邁向何方。他們在新的社會環境中竭力尋覓自己的位置,卻常常深感無助與迷茫。契訶夫通過自己的作品,以象征的方式,將這種普遍的精神困境生動地展現出來。
3.2戲劇形式的突破
有人評價象征主義創始人梅特林克的戲劇一“他只是取材日常生活,描寫普通人物,旨在通過平凡的事件,引導讀者(觀眾)憑‘直覺’去領會人心深處這塊神秘的境域”[4]。契訶夫的《海鷗》也借鑒了象征主義的手法,避免了高潮集中的寫法,將整個劇情寫得極其平常化與生活化,讓觀眾在看劇的同時像是在看自己的生活,從角色的經歷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契訶夫通過象征手法使《海鷗》的情節、環境、角色三者之間產生了深層次的聯系,引導觀眾從抽象與隱喻的角度理解作品,這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是一種大膽的嘗試,也為后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借鑒[5]。
4結語
通過對《海鷗》中象征元素的系統分析與研究,本文展示了契訶夫是如何通過海鷗、湖水等自然象征元素和特里波列夫、妮娜等人物象征元素來構建一個富有深度和多重內涵的戲劇故事的。這些象征元素在劇中不僅起到了推動劇情發展的作用,還起到了揭示人物內心、反映時代背景、暗示人物命運等作用。1889年,高爾基在接連欣賞了契訶夫的兩部代表劇作《海鷗》和《萬尼亞舅舅》后激動地給他寫信,并高度贊揚了其獨特的象征藝術:“《萬尼亞舅舅》和《海鷗》是新的戲劇藝術,在這里,現實主義提高到了激動人心和深思熟慮的象征。”契訶夫用自己獨特的戲劇寫作風格將象征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突破了原有的固定的戲劇模式,實現了戲劇形式的創新。《海鷗》作為經典戲劇作品之一,其象征元素的運用為后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啟發。本文為理解契訶夫的戲劇藝術提供了新的視角,也為象征元素在戲劇中的運用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參考價值。
參考文獻:
[1」陳妙云.論象征散文與象征手法[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6(3):114-119.
[2」任越.論契訶夫戲劇中的象征藝術[D」.太原:山西師范大學,2015:11.
[3」帕佩爾內.契訶夫怎樣創作[M」.朱逸森,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86.
[4]陳敏.飄忽微妙奇幻深邃的靈境:梅特林克的“靜劇”藝術探微[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2):79-83.
[5」高爾基.高爾基文集[M」.李玉祥,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