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自近代以來在社會和文化發展中所遇到的“古今中西之爭”,既不是歷史的假象,也不是人們誤解或杜撰的結果,而是馬克思所謂“世界歷史”這一特定“歷史環境”造成的中國歷史發展面臨的在時代性和民族性雙重維度上的張力。
作為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現代化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告別傳統。對于中國來說,“古今之爭”歸根到底源自現代化的挑戰。“世界歷史”帶來的東西方民族的“相遇”,一開始是以非對等的方式實現的。正如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的,世界歷史的開辟,“使東方從屬于西方”。“古今中西之爭”本質上是馬克思所謂的“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帶來的特定“歷史環境”下,歷史發展在這一拐點上不可回避地存在的特有矛盾和糾結的真實表征。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能否成功地破解“古今中西之爭”,直接決定著中國社會的未來發展有沒有出路、中國文化的未來建構有沒有真正的希望。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為成功破解“古今中西之爭”提供了實踐基礎和學理依據。
近代以降,隨著西方列強憑借堅船利炮打開我們的國門,中華民族就在艱苦卓絕地探尋“中國究竟向何處去”的救國救民之道。各式各樣的選擇一一擺在我們的面前,我們也都嘗試過、失敗過。通過不斷地試錯—調整,最終才真正找到了一條正確的道路,就是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走中國式現代化之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華民族的歷史命運由此才有了根本的轉機,徹底擺脫了帝國主義殖民統治,擺脫了封建主義桎梏,獲得了獨立和解放,贏得了尊嚴,走向了繁榮和富強,真正實現了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再到“強起來”的歷史性跨越。中華民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接近實現偉大復興的目標。
歷史事實業已充分證明,復古倒退是沒有希望和出路的。近代以來的中國歷史早已證偽了走“回頭路”的方案。兩次鴉片戰爭和甲午戰爭的慘敗,使我們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種嚴重受挫表明老祖宗的路已然走不通,只有積極地應對現代文明的挑戰,批判地借鑒和吸收西方文化中的有益成分,才能得到拯救。歷史固然無法假設,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倘若依舊延續半殖民地半封建時代的路徑走下去,中華民族不僅無法擁有光明的未來,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有效地回應并解決“古今中西之爭”所帶來的矛盾和沖突。
甲午戰爭的失敗,促使國人深刻反思其中的教訓。從硬件方面看,清政府的海軍實力并不亞于日本,但北洋水師卻被日本海軍打得全軍覆沒。彼時的中國人發現,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引進西學,擁抱西方文明,結果實現了強盛目標。這促使中國的一批仁人志士在“西學東漸”背景下試圖選擇西方資本主義道路,以挽救國家和民族之危局。從洋務運動到戊戌變法再到辛亥革命,無論是漸進的改良抑或是激進的革命,從總的方向上說都是指向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這條道路在文化層面上的極致表現,就是上世紀20年代一些人認為的,中國完成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根本轉變,只能通過“全盤西化”,將西方的資本主義現代化模式移植過來,因而主張“全盤接受西洋文化”、“中國文化徹底的西化”。然而,正如毛澤東同志所說,“要在中國建立資產階級專政的資本主義社會,首先是國際資本主義即帝國主義不容許。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反對中國獨立,反對中國發展資本主義的歷史,就是中國的近代史”。“全盤西化”的后果只能是形成一種“無根”的文化,中華民族之為中華民族的文化標志和遺傳基因將無從維系和延續,中華民族的文化自我和主體性從而無法得以肯定。
列寧領導的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為中國昭示了一條真正可行的拯救之路。作為馬克思主義在俄國的實踐形式,“十月革命”使馬克思主義由理論形態變成實踐形態,真正實現了馬克思當年所追求的體現“理論徹底性”的“實踐能力的明證”。這成為中國之所以選擇馬克思主義的一個十分關鍵的理由和根據。正如毛澤東同志所指出的那樣,“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
馬克思主義來到中國,其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進而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從而開啟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進程。這一進程,特別是其中蘊含的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為我們破解“古今中西之爭”提供了現實的可能性。
首先,從時代性維度看。以啟蒙現代性為內核的資本主義文明,作為傳統文化的“反題”,不過是以知性的方式否定傳統文化而已。這一點,格外顯豁地體現在“西學東漸”所導致的東西方文化的碰撞和沖突之中。在新文化運動中,以“打倒孔家店”為標志的激進的反傳統主義,就是“傳統”與“現代”二元對立的表現。在這一歷史語境中,我們不可能找尋到解決“古今”之間對立得以辯證揚棄的有效路徑。作為資本主義的解構者,馬克思主義辯證地否定了啟蒙現代性。從辯證法的意義上說,它實際上就是實現了否定之否定的辯證運動。因此,可以說整個馬克思主義學說體系,內在地蘊含著由“傳統”到“反傳統”再到更高基礎上向“傳統”的復歸這一邏輯脈絡。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寫道:“在發展的早期階段,單個人顯得比較全面,那正是因為他還沒有造成自己豐富的關系,并且還沒有使這種關系作為獨立于他自身之外的社會權力和社會關系同他自己相對立。留戀那種原始的豐富,是可笑的,相信必須停留在那種完全空虛之中,也是可笑的。資產階級的觀點從來沒有超出同這種浪漫主義觀點的對立,因此這種浪漫主義觀點將作為合理的對立面伴隨資產階級觀點一同升入天堂。”馬克思所謂的“發展的早期階段”,指的就是傳統社會。而“資產階級的觀點”賴以建立的歷史基礎和社會根源,則屬于“現代社會”。馬克思所追求的理想社會,則是邏輯地和歷史地揚棄了這兩者之間的對立所達成的“合題”。它既以揚棄的方式包含了現代社會的規定,又以這種否定環節為基礎有一個向出發點的“復歸”。
也僅僅是在此意義上,馬克思贊美“古代人”,認為“他們的觀點和現代的觀點完全不同”,兩者的本質區別在于——“這里唯一的主導觀點,是為了勞動者本人而珍惜勞動,而不是珍惜勞動的價格”。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指出了“希臘藝術”對于現代人所依舊不曾失去的高不可攀的“典范”意義。晚年的馬克思甚至強調說,我們“不應該過分地害怕‘古代’一詞”。這種在特定意義上對“古代”所作的追懷和肯定,決不是復古主義的,而是試圖揚棄古今之間的知性對立。因為馬克思所追求的社會理想,既不是古代浪漫主義的原始“空虛”,也不是現代資本主義的虛假“充實”,同時又以辯證否定的方式保留了兩者的歷史貢獻。馬克思的這種觀點,為我們重新審視“古代”提供了一種唯物史觀的方法論原則。這一方法論原則表明,古代文化并不像啟蒙主義所認為的那樣,可以與其“一刀兩斷”的。
按照這一理路,馬克思主義來到中國并同中國的傳統文化相遇,不會拒絕一切優秀的古代文化遺產,而是在揚棄的意義上接納這一遺產,作為融入并改造中國文化的一條不可替代的重要路徑。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正是這一路徑的真正貫徹和典型體現。這種有機的“結合”,意味著在時代性維度上克服了“古今之爭”。
其次,從民族性維度看。在1881年,晚年的馬克思在致查蘇利奇的復信中提出過俄國社會道路的可能性問題。綜合復信的幾個稿本,其中的一個基本意思是很明顯的:一是俄國的歷史“與西歐各國”的異質性,資本主義的歷史發生“只適合西歐各國”;二是“落后”的俄國被納入“世界歷史”后與資本主義的“西歐各國”的“同時并存”。由此決定了俄國所面臨的兩個相輔相成、互為補充的歷史選擇:一是“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二是移植“資本主義制度所創造的一切積極的成果”。馬克思晚年的這一設想,并不是他的一個偶然的想法,而是其唯物史觀包含的學理上的可能性被種種歷史機緣誘發出來并得以展開的一個結果,所以完全符合唯物史觀的基本立場。在馬克思《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1877年)中,以及在他同恩格斯合寫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1882年)中,也都隱含著類似的意蘊。這一思想史事實表明,馬克思關于跨越“卡夫丁峽谷”的設想,是一個完全合乎唯物史觀基本邏輯的鄭重設想。當然,在馬克思那里,關于東方社會異質于西歐社會的最具有本質意義的概念,就是“亞細亞生產方式”。它雖然是馬克思在1859年寫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正式提出的,但其內涵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就已經被深入地考察過。對于落后國家革命的前途問題,馬克思強調要從世界歷史的高度來認識,要求具體分析每個國家所處的歷史環境,把握時代的發展特點,走歷史發展的必由之路。
回溯中國社會走過的道路,不難發現其在客觀上隱含著馬克思晚年設想所固有的邏輯。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中,我國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落后國家跨越資本主義發展階段走上社會主義道路,有其歷史必然性。當然,人們也會產生一個疑問:對中國來說,這種“超階段”的發展是否會因“早熟”而缺乏必要的歷史基礎?因為,馬克思畢竟說過,“革命需要被動因素,需要物質基礎”。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建立共產主義實質上具有經濟的性質”。后來,馬克思又強調過,“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其實,中國道路的“跨越”性質,其本身就是“世界歷史”所決定的,因此也需要被置于“世界歷史”語境中去看待和理解,由此才能把握其合理性。正如毛澤東同志指出的,“中國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認識中國革命的性質和意義、闡釋中國革命的任務和使命,都不能脫離世界革命。中國革命并不是一個孤立的歷史事件,它所依賴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不能單純從一個國家的范圍去考量,而是應該從整個世界的范圍去考量。中國式現代化本質上是在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指導下,兼采中西文化之精華而達成的一種既獨特又普遍的現代化模式。這就為打破東西方二元對立的格局和成見,奠定了堅實的歷史基礎。
“兩個結合”特別是“第二個結合”,使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間形成互為中介的辯證關系。毛澤東同志指出,“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者,我們不應當割斷歷史。從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這種歷史主義的科學態度,避免并拒斥了歷史虛無主義,從而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所固有的“根脈”。經由“這一份珍貴的遺產”所起到的“中介”作用,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大地上能夠真正實現本土化,從而獲得毛澤東同志所強調的“民族形式”,也就是具有“中國氣派和中國作風”。對于中國來說,這樣的馬克思主義才是“活的馬克思主義”,而不是那種僅僅局限于“本本”的“死的馬克思主義”,也就是教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本身超出了“西歐各國”的范圍,在古老的東方結出了歷史果實。這既是對“古今之爭”的超越,也是對“中西之爭”的超越。因為,馬克思主義于20世紀初來到中國,其所代表的“今”,是以揚棄的方式包含現代性于自身的“今”,并在更高的意義上批判地吸收了“古”。同樣地,馬克思主義作為西方文化的產物,固然屬于“西”,但它的適用范圍卻并不局限于歐洲,因為它的研究視野是全球性的;更重要的是,馬克思主義來到中國,同中國具體國情相適應,同中國本土文化相融合,生成了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這種融合本身意味著在本質層面上克服了“中”、“西”截然二分的關系,成為中西共融的新的文化生命體。
(作者:山東省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張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