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土地到人民大會堂,從初中畢業(yè)的農(nóng)村婦女到當選全國人大代表,有人說這是一個人生逆襲的故事,但我想說,這也是一個堅持讀書的故事。
我的老家西海固,曾經(jīng)一度是要比我們出名的,出名的原因是它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不適宜人類居住的地區(qū)。在這樣一個地區(qū),維持基本的生存就用盡了所有力氣,讀書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所以,在20世紀90年代,輟學在我們那里是很普遍的現(xiàn)象。
愛上閱讀與我家的氛圍有很大的關(guān)系。我的太爺爺和外公都是移民到寧夏的,我從小聽著長輩們講陜西的故事、河南的故事,我很好奇,他們所說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外公是個特別重視教育的人,在他的影響下,我的舅舅們也都喜歡看書,他們家里有大量的文學名著,我從小就接觸到了這些書籍,也逐漸對閱讀產(chǎn)生了巨大的興趣。
我渴望有一天能去看看書里描寫的外面的世界,但僅僅因為一場莊稼的歉收,我16歲就輟學了。從此,學校里少了一個讀書的女孩,土地上多了一個種地的村婦,我成了一個標準的農(nóng)民,書和遠方與我的世界漸行漸遠,只能化為午夜夢醒時的一聲嘆息。
國家為解決西海固地區(qū)的貧困狀況一直在做大量的投入和嘗試,易地搬遷成為解決地區(qū)貧困的一種有效方式,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果。于是,在2000年,我和我的鄉(xiāng)親們搬離了西海固地區(qū),來到了黃河岸邊的紅寺堡。
當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在鍋碗瓢盆、柴米油鹽、雞零狗碎、春種秋收的重復中,讀書的念頭就像荒野里瘋長的草在心里蔓延。大風刮來的半版報紙、宣傳的小冊子、路上一晃而過的廣告標語、偶爾上街看到的報刊亭以及曾經(jīng)讀書的那些記憶和書中的遠方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撲面而來,讓我一下子淚流滿面。當我們被身邊的環(huán)境和人影響和同化時,當鄉(xiāng)村和農(nóng)民被定義為文化貧瘠的代名詞時,當我們活得快失去自己的名字時,我們的故事由誰來記住,誰來講述?
想到這兒,我想重新開始讀書了,也準備寫我們的故事。30歲的農(nóng)村婦女,無論是要去讀書還是要去寫作,身邊的人都說:你想啥呢?農(nóng)民的日子,種好地、喂好牛就行了,讀書是讀書人的事情,跟我們有啥關(guān)系?我反駁不了大家的觀點,但我還是覺得,人生不僅僅是眼前的吃飽穿暖,還得有書和故事。
我用打工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部手機,開始在手機上看書,在QQ空間寫短文,在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在田間地頭,在細碎的光陰里閱讀寫作。終于,在2014年,我的第一篇散文發(fā)表了。因為用壞了7部手機,我被大家稱呼為“拇指作家”。從2016年至今,我出版了8本書,加入了中國作家協(xié)會,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全國婦女代表,讀書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我覺得書在我的生活中既像老師,又像朋友;既指導我的生活,又解答我心中的困惑。在很多年里,我都是一個非常自卑且不善于表達的人,但讀書讓我逐漸自信起來了,也因為讀書去做了很多的嘗試。比如,我是36歲才學著說普通話的,克服口吃去北京衛(wèi)視演講,接受過很多的訪談,這幾年幾乎每年都要做100場左右的分享。我覺得這些都是讀書給我?guī)淼牡讱狻?/p>
隨著全民閱讀、鄉(xiāng)村振興工作的持續(xù)開展,隨著鄉(xiāng)村綜合文化服務中心的全覆蓋,農(nóng)民讀書已經(jīng)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越來越多的人拿起書本,讀遠方的故事,也寫自己的故事。我們都因讀書而變得精神富足,我們也因書被認可尊重。讀書的理由、讀書的意義也在讀書的過程中一遍遍明朗。在這美好的季節(jié)里,在每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里,拿起一本書,讀我們的詩和遠方。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