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犁歲月 龍鳳淬歌

的長篇小說《龍鳳歌》于2025年4月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該書以中國北方鄉村為紙、以八十載光陰為墨，繪就了一幅普通家族在時代激流中沉浮的命運長卷。沒有驚天動地的英雄史詩，只有豆莊里馬秋月、朱光明夫婦和他們那對性格迥異的龍鳳胎兒女朱燈、朱紅。在鄉土與城市的碰撞中，他們用堅韌與溫情譜寫了一曲“扎得深又升得高”的生命贊歌。

曾說：“寫作，情為起點。寫作應由情起，也該懷著真情去寫。”“情”在于人物。馬秋月為家庭耗盡心力，深夜夢游追尋幻象中的白兔，是她無處安放的精神寄托與焦慮出口；朱光明沉默如大地，以木匠的巧手和“向前看”的樸素智慧，默默撐起搖搖欲墜的家；朱紅留在村莊，承擔起家庭重任，活出鄉村女性的硬朗筋骨；朱燈背負著愧疚走出鄉土，最終竟以精心編織的謊言來撫慰父母破碎的心。龍鳳胎一個安身于鄉土，一個立命于城市，雖然殊途，但就責任和擔當而言，在不經意間可謂同歸。這些人物并非完美，卻因各自的缺陷與掙扎而無比真實，彰顯人性的光輝。胡學文筆下流淌的，是對這片土地和這群人“比血肉還多”的深情。

《龍鳳歌》之所以動人，在于胡學文敏銳捕捉了平凡生活中那份被忽略的“精神之光”。物資匱乏的年代，馬秋月沉醉于麻婆子口中的傳奇故事，以此度過為人妻、為人母的艱難歲月，而剪紙、畫畫則是她貧瘠生活中的另一抹亮色；朱光明癡迷木工技藝，刨花飛濺間藏著超脫辛勞的片刻歡愉；朱燈沉溺文字，寫作成為他逃離現實重壓的隱秘花園。胡學文并未回避生活的沉重，他想用文字告訴讀者：“人物如鏡子，可以照見歷史、文化、時代、環境、人性。一切都蘊含在人物身上，從這個意義上講，人物就是小說的‘聚寶盆’。”的確，這個世界終究是由千千萬萬普通人構成的。胡學文期待能將他們的故事寫深寫透，描摹出這世間最真實的底色。小說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或許有著復雜的境遇與心緒，卻始終保留著生命的本真一一不刻意掩飾，更拒絕偽飾。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生命艱難、命運坎坷，帶著最質樸的重量，總能輕易觸碰到人心最柔軟的角落。也正因如此，當他們在困頓中堅守追求、在磨礪中保持執拗、在風雨中彰顯堅韌時，那份從平凡里生長出的壯美，才愈發顯得璀璨奪目。

《龍鳳歌》的結構亦如一對龍鳳胎。上部聚焦鄉村，下部轉向城市，空間轉換暗合時間流逝與四代女性命運的更迭。胡學文將之喻為“流水結構”一一生命和人生的河流：馬秋月與朱光明是主河道，圍繞他們的眾多鄉親如楊疙瘩、武三兄弟、麻婆子、羅響、羅妻等則是支流溪水。這些看似旁逸斜出的人物小傳，讓豆莊的呼吸觸手可及。尤其麻婆子這個“講故事的人”，如同鄉村記憶的活體容器，她口中的野史傳奇既撫慰了馬秋月，也悄然塑造著朱燈的精神世界。當她在書頁間化身《五臺雜記》中的一筆，完成了從口傳文學到歷史文本的傳奇轉身。小說結尾，那只縈繞馬秋月半生的虛幻白兔，終于在丈夫朱光明的精心安排下化為懷中溫熱的實體。這個充滿象征意味的場景，是全書情感的高光凝聚一—它訴說著最樸素的救贖之道：生活的裂痕，終需以具體的愛來彌合。

《龍鳳歌》的成功，在于它讓讀者看見鄉土中國肌理中那些常被忽略的光澤：在生存壓力下依然倔強生長的精神渴求，在時代洪流中努力維系的情感紐帶。胡學文以筆為犁，深耕于北方的土地，收獲的不僅是一個家族的史詩，更是所有在命運長河中沉浮的普通生命的共鳴。當合上書頁，馬秋月懷抱白兔坐在院中的剪影，朱燈為謊言注入的良善溫度，朱紅在裁縫鋪里驀然相信的平行宇宙這些瞬間匯聚成一首獻給堅韌、溫情與微光的“龍鳳長歌”。

作者系浙江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