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小樹林》中“等待”與“改善” 的教育藝術

陽光跳動在綠葉茵茵的杉樹林上，微風輕撫著生機勃勃的爬山虎，孩子們在種滿“趴根草”的操場上奔跑跳躍。氣象站的百葉箱、黃校長的壁畫、劉奶奶的菜地…五里路小學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搭建了五里村孩子們“小而美”的鄉村樂園。如果問什么是“樂園”連接處的榫卯，楊瑞清校長在與陳天龍老師的對話中給出了答案：“我們所能做的，要么是等待，要么就是改善它周圍生長環境?！盵教育工作者只有用“等待”和“改善”的“花苞心態”對待學生，才能輕灑教育的雨露，幻化出充盈著青草和泥土香氣的“一片小樹林”。

遵循 “等待” 的哲理

教育中的“等待”并非消極放任，而是在順應生命時序的同時，敏銳捕捉教育的契機，實現“點”與“線”的有機結合。正如園丁既尊重花木的自然生息，也在關鍵時節予以修枝扶正，教育者亦需在漫長陪伴中適時引導，讓“等待”成為有策略的守望。

尊重生命時序?！兑黄淞帧芬噪[喻的手法構建了雙重敘事空間，物質層面的杉樹林種植和精神層面的鄉村教育重建雙線并行，“尊重生命時序”兼具尊重“樹”與“人”生命成長的寓意。

樹苗成材需要十年時間，學生成才也需要一個完整的教育周期，“樹”與“人”之成長都需要經過一段順其自然的“非干預式等待”。面對朱大洲等“問題學生”，楊瑞清遵循“樹有年輪，人有花期”的認知規律，“包容學生暫時的缺點”[2]，耐心等待開花結果。在等待教育之下，頂撞老師的朱大洲實現了繪畫設計的夢想，住在窯洞里的貧困男孩杜斌斌成了“飛毛腿老師”，實現了順應自然規律的成長。正如楊瑞清所言：“每一個孩子都是一朵花，有的是千瓣蓮，教師要學會等待?！盵3芍藥生于暖春，蓮花綻于夏暑，丹桂溢于金秋，寒梅盛于嚴冬，花朵的品種不同，花期也不同。園丁不應該機械改造，而應該在尊重生命時序的前提下，耐心等待每一朵花特定的時節。

錨定教育契機。園丁不能逆季節而為，但可在適當的時間節點修剪灌木的枝丫，剪去旁逸斜出的浮躁，扶正偏離主干的迷茫。教師也應把握住教育的時機，給予學生正確的引導。

當所有人都指認朱大洲用墨水弄臟了杜紫藤老師的襯衫時，楊瑞清堅定地相信他，用心去理解他的委屈；當看見朱大洲在門外罰站卻用粉筆在地上畫畫時，楊瑞清送給他圖畫本和彩筆，鼓勵他繼續作畫。教育的“時間倫理”在楊瑞清抓住關鍵時間節點的實踐中顯現，他在航行中最好的時機拋出了船錨，一次次地更正了孩子們的人生方向。

“尊重生命時序”是“等待”之線，“錨定教育契機”是“等待”之點，教育工作者應做到點線結合，將順應自然的等待和關鍵時機的把握熔鑄于一體。

進行“改善” 的實踐

在教育中強調“等待”不等于不作為，園丁們也應該“改善”樹苗成長的土壤環境。適宜的物質空間是教育的外在條件，精神高地的構建更彰顯內在關懷，唯有將外在條件與內在關懷相結合，方能真正豐盈每一個孩子的精神世界。

再造物質空間。良好的客觀學習和生活條件是孩子們成人成才的物質基礎。楊瑞清在五里路小學的“改善”之舉將校園裝點成了“小而美”的樂園，將每一位學生的生活環境裝扮成了一個個草木蔓發的秘密花園。

郁郁蔥蔥的爬山虎布滿了墻壁，嘰嘰喳喳的麻雀叫醒了杉樹林新事物的出現點亮了死氣沉沉的校園，點亮了學習的物質空間。在改善學習環境的同時，楊瑞清也著眼于改善學生的生活環境。他為了給五里村孩子的家中添置書桌，種下了一片杉樹林；他為了減輕曲小琴一家的生活負擔，自掏腰包為她承擔學費。物質層面的學習和生活空間的再造是教育改善的第一步，教育是學校與家庭的雙向聯動，“改善”的藝術也應該流淌在校園與家庭之間。

豐盈精神高地。教育不僅發生在可見的環境之中，更根植于心靈與情感的沃土。楊瑞清信奉每一個學生都是一朵“千瓣蓮”，而“改善”是治療“千瓣蓮”病疾的靈丹妙藥。所謂“改善”，不是生硬的糾正，而是用理解與包容滋養心靈，用鼓勵與引導喚醒潛能，讓每一朵“千瓣蓮”都能在適宜的光照和溫度中肆意綻放。

“他需要的不是打壓，更不是縱容，而是理解。”[4“理解”是“改善”的前提條件，是精神高地的地基。楊瑞清“理解”曲小琴對母親的關心，沒有戳破她偷竊搪瓷杯的行徑；楊瑞清“理解”留級生的自尊心和經濟壓力，提議取消留級制度。關懷和愛護是“改善”的種子萌發的土壤，“理解”是“改善”的胚，“改善”的種子從關懷和愛護的土壤里破土而出，結出香甜可口的教育果實。唯有將“理解”為內核的“改善”種子播種在學生成長的曠野上，教育工作者才能在學生的精神高地上耕植一片又一片如海浪般翻涌的杉樹林。

“等待”與“改善” 的辯證關系與當下啟示

“等待”和“改善”的關系是教育場域中“時間倫理”與“環境重構”的辯證關系的體現，外化為樹苗種植中“改善土壤狀況”和“等待光合作用”的辯證關系，統一于對學生的關懷和呵護之中?！暗却辈皇窍麡O停滯，而是為改善積蓄能量；“改善”不是顛覆重構，而是對生命規律的順應。教育真正的改善，始于對生命原有時態的虔敬守護，等待是在合適的時機通過改善行動促進成長，改善又需要以順其自然的心態耐心等待結果。楊瑞清理解朱大洲對繪畫的喜愛，面對他在地板上亂涂亂畫的調皮行為，楊瑞清以送彩筆的方式“改善”了朱大洲的叛逆頑劣。他始終認為朱大洲是花期較遲的“千瓣蓮”，而他愿意虔敬地捧起甘露，一邊呵護澆灌，一邊等待他綻放出水紅羽衣的一瞬。

“等待”和“改善”的辯證關系在楊校長和陳支書的“種樹”對話中達到統一—“我們能做的就是不放棄每一棵苗，給他們陽光，改變他們的生態，再給他們時間，等待他們的生機”[5]。育人如種樹，改良土壤狀況與等待光合作用共同促成樹木生長，“等待”和“改善”交織著在教育的門洞里迎著春日的暖陽蔓發。教育藝術中“等待”與“改善”的雙重維度為破解當前教育效率至上、功利化傾向提供了深刻的啟示。其倡導教育應回歸“人”的本質，尊重個體成長的節奏，并通過鄉土資源課程化、在地化師資培養與社會多元協同等方式，重構鄉村教育乃至更廣泛教育實踐的新路徑。

破解效率至上的功利化教育?！奥笔侵袊l土社會的底色，亦是鄉村教育的底色。滿目蔥籠的水田里果實慢慢飽滿的水稻苗，波光粼粼的池塘里羽毛慢慢蓬松的水鴨子，佐證了“慢”是中國社會和鄉村教育的骨髓。當現代化的鋼筋水泥推倒了農村的白墻黑瓦，“快”的颶風吹散了“慢”的微波，平靜的湖泊被掀起驚濤駭浪。將“內卷”奉為育兒信條的“海淀媽媽”，在社交媒體上散布“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的“搶跑焦慮”。幼小銜接班如雨后春筍般冒出，幼兒園小學化的風潮愈演愈烈，拼音和算術取代游戲和兒歌成為幼兒園孩子的日常?！翱臁笔菚r代主旋律，“效率至上”成了當代教育工作者育人育心的法門，“等待”和“慢”被棄之如敝屣。教師們不關心徐徐移動的云朵，家長們忽視慢慢長大的杉樹林，因為它們不夠“快”，不夠有用，不夠高效，不在效率至上的功利化教育框架之內，與“實用”“效率”背道而馳。

但教育應該是答卷和成績的較量嗎？是速度與功效的博弈嗎？教育不是生產標準的商品，不是“物”的教育，而是“人”的教育。這注定了教育應回歸“慢藝術”的本質，教育者應在“等待”中守望和呵護孩子，讓孩子如同樹苗一樣在慢慢的晚風里舒展，在堅守與變革里的良性循環成人成才。

重構鄉村教育振興模式?！兑黄淞帧氛宫F了楊瑞清校長在五里路小學探索的鄉村教育振興新模式“小樹林路徑”，“小樹林路徑”是扎根五里村土地的發展路徑，是以“等待”和“改善”為核心，以利用鄉村資源開展勞動教育、加強在地化師資培養、構建全社會參與的多維教育網絡為途徑實現學生全面發展的路徑。

鄉土資源的課程化蝶變：把“小樹林”變成“活教材”。水田、麥穗、野花、水鴨都是鄉村田園贈予孩子們的教育資源，五里村孩子在杉樹林里歌唱，青草和云朵成了教具和“活教材”。發展鄉村教育并不等同于將城市教育的模式簡單地搬到鄉村地區，這種只是坐落于鄉村場域的城市導向教育實際上扮演了一種引導鄉村學生遠離鄉土，逃離鄉村生活的角色。鄉村教育不應被困在“城市教育模仿秀”的窠白里，而應該盤活鄉土課程資源，將“小樹林”蝶變為鄉村教育的“活教材”。廣西來賓的甘蔗林化身為幼兒園孩子的教育樂園，孩子們踏上甘蔗從收割到制糖的流浪之旅[。當稻田成為生物實驗室、溪流化作物理觀測站時，鄉土資源實現了向課程資源的轉型。杜威在《我的教育信條》中提出：“只有通過共同生活情境中的要求來對兒童的能力提出挑戰的教育，才是唯一真實的教育。”[8中國鄉土社會中的孩子生活在雞鳴與稻香圍繞的共同情境之中，只有從這些情境出發設計課程，才能真正觸及教育的根系。

在地化師資的蒲公英效應：培養“種子教師”。“鄉村教育面臨基礎設施薄弱、師資短缺及教育教學質量不高等多重困境”[。大量優秀教師流入城市，鄉村教育趨于空心化，如何探索師范生“向下扎根”回歸鄉村的新路徑成為鄉村教育的新命題。正如楊瑞清校長放棄擔任縣教育局團委副書記，重返五里路小學堅守一生。新時代也有無數的“蒲公英”扎根鄉村基層，2021年國家啟動“優師計劃”，由教育部直屬師范大學與地方師范院校采取定向方式，為基層鄉村教育源源不斷地輸送新鮮血液。[鄉村教育振興的關鍵，是以定向培養和雙師課堂等模式，培養既懂教育規律又扎根鄉土，培育兼具理論與實踐教學能力的“新農人教師”。

全社會參與的多維教育網絡：構建“教育共同體”。陳支書不留余力地發動全村人支持辦學，劉奶奶數十年如一日地養雞種菜為學生改善伙食，家長們在食堂改造時毫無怨言地為孩子們送飯送菜教育的實施者不囿于教師，教學的場地也不局限于教室。孩子們在黃校長的壁畫前思考傳承的價值，在農田里親自尋覓勞動的意義·在和外界的人和物交互的過程中加深對世界的認識。不同社會主體的一言一行如涓涓溪流般匯入孩子們流淌著的心河，流動在如細絲線般的石縫里，發生于一切有聲無聲的交互之中。教育改善需多方主體協同推進，編織家庭、學校、社會全方面參與的多維教育網絡，構建全方位、多主體的“教育共同體”。

結語

《一片小樹林》集中體現了楊瑞清校長的教育理想與教學實踐，具有鮮明的教育實踐導向與深刻的思想深度。在現代化進程加速、功利主義思潮影響漸深的背景下，位于中國鄉村的這片杉樹林，其象征意義具有跨時代價值。它向囿于現代鋼筋水泥房屋里失落的群體傳遞核心教育理念：“等待”與“改善”作為教育實踐的關鍵維度，二者相輔相成，使教育的根系更加穩固、枝葉更加繁茂。

作者單位：陳諾 浙江師范大學胡志遠寧德職業技術學院

本文系2024年度福建省教育系統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以勞育德，幼兒園課程思政路徑研究”（項目編號：JAS24335）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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