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邏輯的整體松動：人工智能介入小說閱讀行為的影響研究

長期以來，小說閱讀被理解為一種與審美、情感和認知高度關聯的感知實踐，而整體感知是這種實踐的核心，它由心理感受而來，通過挖掘感受源，串聯文本各要素的閱讀體驗，強調的是一種“整體”的思維方式。這種整體感知并非憑空產生，而是在文本要素的相互作用與讀者的主動參與中逐步形成的，其內在機制一直是文學研究的重要課題。從敘事學到接受美學，已有大量研究致力于揭示閱讀過程中時間組織、視角限定與意義生成的機制。熱奈特對敘事時間的區分、伊瑟爾對空白的強調、巴赫金對復調結構的推崇，均指出小說作為藝術形式，并非在于內容的呈現，而在于感知結構的建構。正是在這一過程中，讀者獲得了沉浸、延宕、錯愕與共鳴等多重體驗。可以說，小說藝術依賴于一種被有意編排的感知秩序，它制造障礙，而非直接通達；它強調過程，而非結果。然而，這一秩序正面臨新的技術挑戰。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使用，傳統閱讀模式正在被一種效率優先、結果導向的邏輯所取代。AI的介入改變的不僅是文本本身，還有文本被閱讀、被理解、被回應的方式。當讀者開始借助AI獲取情節概要、解讀隱喻、還原時序或厘清角色動機時，小說最重要的三個基本維度，即敘事時間、敘事視角與闡釋空間遭遇結構性沖擊。這種沖擊不僅使過程性體驗被壓縮，也使情感共鳴與意義生成的能動性被架空。本文關注的，正是這種感知結構的重構現象。筆者通過對AI介入小說閱讀的具體機制進行剖析，試圖解釋在算法邏輯主導下，閱讀如何從體驗實踐變為信息提取行為，進而導致小說作為審美形式的基本條件被系統性削弱。

敘事時間的壓縮與過程的懸置

小說本質上是一門時間的藝術。它的力量，源于對讀者時間感的掌控。敘事學理論家熱拉爾·熱奈特（GérardGenette）對此有深刻的理論闡釋，他區分了兩種時間：一是敘事時間，即文本展開敘事的先后順序，是敘事者講述故事的順序；二是故事時間，即被講述故事的自然時間順序，是故事從開始發生到結束的自然時間。[2小說藝術的精髓，恰恰在于通過對敘事時間的精心編排，如通過延宕來拉伸時間，通過省略來壓縮時間，或通過倒敘、預敘來重組時間順序，從而在讀者心中制造出期待、緊張與懸念。這一過程，不僅僅是技巧的展演，更具有深層的哲學意義。哲學家保羅·利科（PaulRicoeur）便從時間與語言的關系切入，指出敘述是我們表達對人類生命的時間維度的語言形式，其中時間性構成了語言敘事性的基礎結構，而敘事性本身也是帶有時間性的語言結構，時間是這一切的終極指向。[3作者正是通過將離散的經驗編織進一個有開頭、有過程、有結尾的敘事框架中，才得以將混亂的“活的時間”轉化為可理解的“人的時間”。因此，讀者沉浸于小說敘事時間的過程，正是一種模擬人類理解自身生存時間的認知實踐。

然而，人工智能的介入，特別是其強大的文本概括與信息提取能力，正對這一過程構成一種顯著的對敘事時間的算法式壓縮。AI在處理文本時，其內在邏輯是瞬間把握全局信息，并將非線性的、充滿變化的敘事時間還原為最高效、最符合邏輯的線性故事時間。當讀者向AI提出“這個故事講了什么？”或“主要情節有哪些？”時，AI提供的劇情梗概或大綱，實際上就是一次對敘事時間的無情折疊。它繞過了作者為了激發情感、構建懸念而設置的一切彎路與迷霧，直接將終點的寶藏呈現出來。文學評論家法蘭克·柯莫德（FrankKermode）曾指出，經典之所以為經典，其內在特質源自經典的愉悅性，正是愉悅性使經典從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4而這種愉悅性的營造，恰恰依賴于敘事時間中那些精心設計的節奏變化與情感醞釀。AI的算法式壓縮，則無情地剔除了這段充滿意義的過程，只留下了赤裸的開頭和結尾。精神分析批評家彼得·布魯克斯（PeterBrooks），他在《閱讀情節：敘事中的設計和意圖》（ReadingforthePlot：Designand Intension inNarrative，1992）中首次提出了敘事欲望的概念[5]，認為閱讀的驅動力源于一種抵達終點的欲望，而敘事的張力與快感，恰恰產生于對這種欲望滿足的不斷延宕與鋪陳之中。AI的即時滿足，可以說直接讓這種驅動閱讀的核心欲望引擎熄火了。

在這種算法壓縮之下，讀者失去的絕非僅僅是信息的未知性。更重要的是，一種根植于時間流逝之中的過程性體驗被懸置了。譬如，在一部偵探小說中，讀者與偵探同步經歷線索的緩慢浮現、推理的反復試錯，這種認知上的磨礪與時間上的煎熬，是最終真相大白時獲得巨大愉悅感的前提。AI的劇透則直接摧毀了這一前提。再以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為例，其第一章《班吉》通過一個心智障礙者的視角，將時序完全打碎為自然流淌或無規則跳躍的意識流，而這種看似混亂的敘事中，地理意象卻始終清晰明朗，成為串聯記憶碎片的隱秘線索，傳統線性敘事由此被具有空間直觀特征的地理意象敘事所取代，推動敘事進程在破碎中悄然向前。讀者必須在意識的跳躍與地理意象的指引中艱難拼湊、辨識，這一極具挑戰性的閱讀過程，本身就是對班吉內心世界最深刻的體認。若讀者為求便捷，使用AI將本章內容按正常時間線重新排序，那么他所獲得的，將只是一個平庸的家庭故事梗概，而徹底錯失了現代主義文學試圖通過形式本身來傳遞核心體驗的藝術精髓。可以說，當過程被抽離，閱讀中那種由時間延巖所累積起來的強大情感張力便無從談起，懸念的消解也因此成為必然。讀者在時間中的身份，從一個亦步亦趨、感同身受的參與者，悄然轉變為一個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旁觀者，利科所說的、通過敘事來理解生存時間的認知實踐，也因此被徹底抽空。

敘事視角的解構與共情的阻斷

如果說對時間性的折疊改變了閱讀的節奏，那么對敘事視角的擾動則改變了閱讀的關系，即讀者與人物之間的關系。小說的敘事視角（或稱聚焦）是作者控制信息流、引導讀者情感傾向的核心機制。無論是將讀者進入某一人物內心、分享其有限認知與感受的內聚焦，還是以旁觀者姿態僅描述人物外部言行的外聚焦，其本質都是通過有選擇地限制信息，來塑造人物的神秘感、營造戲劇張力、并為讀者與特定人物之間建立起認知與情感的共同體。可以說，共情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這種視角的局限性。

從認知科學的角度看，閱讀小說是理解他人心理狀態（如信念、意圖、欲望）的絕佳場域。當我們閱讀一部以內聚焦為主的小說時，我們被迫從角色的有限視角出發，根據其言行和有限的感知來推斷其他角色的內心世界以及全局的真相。這個推斷的過程，正是心智理論被激活和強化的過程。而AI的介入，則傾向于打破所有這些精心設置的視角牢籠，呈現出一種趨向全知視角的算法傾向。作為一個外在于文本、卻又掌握了文本的全部信息，AI能夠輕易回答那些在特定視角下本應是禁忌的問題。這就等于直接幫助讀者的大腦繞開了心智體驗的鍛煉過程，提供了一條認知上的捷徑。以亨利·詹姆斯的《螺絲在擰緊》為例，整部小說的恐怖與張力，完全建立在女家庭教師這個不可靠敘事者的主觀，甚至是偏執的視角之上。讀者被迫與她一同陷入瘋狂的猜疑，無法判斷鬼魂是真實存在還是她內心的投射。若讀者向AI詢問“書中的鬼魂是真的嗎？”AI可能會基于學界的主流分析，給出一個傾向于心理分析的解釋。這個答案瞬間便摧毀了作品的核心藝術魅力，也就是那種讓讀者永遠處于不確定狀態的、令人不安的閱讀體驗，

這種由算法帶來的視角限制的消解，不僅是一種技術操作，更觸及了深層的文學理論問題。米哈伊爾·巴赫金（MikhailBakhtin）在解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時，發現作者與主角間的對話關系，進而提出復調概念，即一個文本中存在多種不同的聲音，這些聲音各自獨立、不相融合，卻能在小說中形成平等的對話。[作者并不擁有超越所有角色的真理，而是讓真理在不同聲音的交鋒中生成，這一理論恰恰凸顯了多元視角對敘事意義的重要性，而AI的介入正與此形成鮮明反差。AI的全知化，在某種意義上創造了一種偽復調。它看似能呈現所有角色的觀點，但這些觀點都經過了一個統一的、非人格化算法的過濾與整合。讀者聽到的不再是角色之間充滿張力的直接對話，而是作為超級敘事者AI對所有對話的綜述。巴赫金所珍視的、不同聲音之間的對話性被一種新的、看似客觀全面的獨白性所取代。最終，這種全知化傾向，在讀者與人物之間，建立起一道難以逾越的共情的壁壘。當讀者獲得了超越人物的上帝視角，其認知姿態便從認同轉向評價。他不再沉浸式地體驗人物的掙扎、迷惘與痛苦，反而開始以全知的優越感去評判角色的選擇，深刻共情由此變得遙不可及。

闡釋空間的填充與想象力的削弱

小說閱讀的終極魅力，或許在于它并非一個單向的信息灌輸過程，而是一場讀者與文本的合作共舞。這種合作的基礎，正是文本自身的特質：文本的裂縫，文本與讀者之間的不平衡、偶然性和不確定性，促使讀者跨越文本的邊界，不斷填補文本的空白和裂縫。這些空白并非文本的缺陷，恰恰相反，它們是一種精巧的邀請機制，激發并引導讀者用自己的想象力、情感和經驗去進行創造性的填充，從而參與到意義的最終生成之中。可以說，正是這些闡釋空間的存在，使得每一位讀者的閱讀都是一次獨一無二的再創作。

這與符號學家安伯托·艾柯（UmbertoEco）提出的“開放的作品”這一重要概念相呼應，處于“作品”向“文本”理論的過渡地帶。[他認為，許多現代藝術作品的特征就在于其結構的開放性，即它們在創作之初就被設計為需要接受者參與進來，共同完成其意義。這種開放性，允許多元闡釋的存在，作品的價值正是在這種持續的、豐富的闡釋活動中得以實現。然而，AI的內在運行邏輯，卻使其天然地扮演起一個封閉者的角色。基于其對海量數據的統計學分析，AI在面對文本的模糊與不確定性時，其任務是提供一個概率最高、最合理的解釋。這種功能，可以被描述為對闡釋空間的算法式填充。它傾向于將艾柯所說的開放的作品，轉變為一個具有唯一最優解的封閉問題。以麥爾維爾的《白鯨》為例，那頭神秘的白鯨莫比·迪克究竟象征著什么？是自然的冷酷無情？是人類無法企及的知識？是資本主義的異化力量？還是純粹的、無意義的邪惡？文學史為此爭論不休。而這正是作品的偉大之處。它是一個巨大的象征空白，迫使一代代讀者投入自己的全部心智去與之搏斗。這個搏斗、思索、建立個人假說又推翻它的過程，本身就是閱讀《白鯨》的核心意義所在。若讀者向AI提問，AI能迅速列出以上所有主流解釋。這種知識的便捷獲取，其代價是讀者個人與這一終極象征進行原創性搏斗的沖動與過程被消解了。AI提供了闡釋的結果，卻剝奪了闡釋的過程。

從更深的哲學層面看，人類思想及其語言符號的復雜性、多樣性與變異性，往往使之呈現出另一副面孔“非同一性”[10]，正如雅克·德里達（JacquesDerrida）所揭示的，語言的意義本就處在一種不斷的延異狀態中，從不完全在場。文本的空白，正是這種意義不確定性的表征。AI通過提供一個確定的答案，實際上創造了一種意義在場的幻覺，掩蓋了語言與闡釋本身的復雜性。當每一個模糊之處都可以輕易獲得一個看似合理的標準答案時，讀者便失去了在多種可能性之間徘徊、揣摩、做出個人化選擇的樂趣與動力。伊瑟爾所說的、讀者與文本共同完成作品的合作關系被打破，讀者有淪為被動的答案接收者的風險。長此以往，不僅僅是閱讀樂趣的喪失，還可能導向更為堪憂的后果，作為人類心智核心能力的、處理復雜性與模糊性的創造性想象力，因長期委托給機器而有趨于萎縮的風險。這或許是AI時代，小說閱讀所面臨的最為隱秘，也最為深刻的挑戰。

結語

人工智能以其計算理性，通過壓縮敘事時間、消解敘事視角與填充闡釋空間，的確對小說閱讀的傳統感知結構構成了系統性的、深刻的擾動。這共同指向了一種審美體驗被懸置的危機，即閱讀中最寶貴的過程性、共情性與想象性能動性，有被技術捷徑所架空的風險。然而，對這一危機的診斷，并非導向技術悲觀論。問題的核心在于一種不加反思的、以效率邏輯覆蓋體驗邏輯的應用慣性。因此，出路在于發起一場閱讀能動性的自覺重尋。這要求未來的讀者建立起一種新的閱讀自覺，有意識地守護與文本的初次相遇，而后再以批判性的提問者姿態，策略性地調用AI作為深化理解、拓展視野的工具。最終讀者所要捍衛的，是在與非人智能的共舞中，人類心智所獨有的、那份在不確定性中感受、共情與創造的珍貴能力。

作者系平頂山學院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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