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經濟學視域下閱讀產業發展的內在邏輯與實踐路徑

近年來，我國社會發展呈現出理論創新與戰略實踐交匯并進的嶄新格局。一方面，“全民閱讀”從國家戰略倡議走向法治化保障的縱深推進，《國務院2025年度立法工作計劃》將“制定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列為重點任務，為建設書香社會提供堅實的法治根基；另一方面，“人文經濟學”作為重大的理論創新命題被正式提出，引發了學界對經濟發展中文化與人的核心價值的新一輪深刻反思。在這樣的背景下，“閱讀產業”作為服務于人類閱讀行為的產業集合[，其內涵和外延隨著科技發展與社會變遷不斷演化。閱讀產業既肩負著傳承文明、提升國民素質的使命，具有公共文化事業屬性；又遵循市場運作規律，是文化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兼具“事業”與“產業”、兼顧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重屬性”，促使閱讀產業成為觀察人文經濟學理念如何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理想場域。

相較于側重供需關系與市場規模考察的傳統文化經濟學[2，人文經濟學將研究重心轉向經濟活動中“人”的主體性、創造力與全面發展，這為系統闡釋閱讀產業如何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相統一的“雙重屬性”提供了關鍵的理論突破口。人文經濟學如何從根本上作用于閱讀產業？其內在的運作機制是什么？又通過哪些具體的實踐路徑得以顯現？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討，不僅有助于深化對閱讀產業發展規律的認識，也能為“人文經濟學”這一新興理論提供堅實的經驗支撐。因此，本文旨在系統闡釋人文經濟學視域下閱讀產業的內在邏輯與實踐路徑，以期構建一個兼具理論深度與現實解釋力的分析框架。

閱讀產業的人文經濟屬性與創新主體依賴性

人文經濟學的興起，源于對科學主義思潮影響下主流經濟學的深刻反思[3]，強調回歸經濟活動中人的社會性、復雜性和多樣性4。其中，張佑林等學者所提出的“文化邏輯一主體生成一社會機制”理論框架，為理解文化與經濟的良性互動提供了系統性的分析工具。該框架明確指出，健康且可持續的經濟形態必須具備三個內在維度：“文化邏輯”確立價值導向，強調經濟活動須遵循人文精神，以防止價值迷失；“主體生成”是內生動力，突出人在經濟活動中的核心地位，致力于培育富有創造力和社會責任感的創新主體；“社會機制”則起到協同保障的作用，主張依靠完善的制度建設、市場規則與社會保障體系，為產業發展營造穩定、公平的外部環境[。

循此理論視域，閱讀產業彰顯出與該框架高度契合的人文經濟屬性，并呈現出對創新主體的深刻依賴。首先，閱讀產業具有鮮明的人文經濟屬性，是“以人為本、以文為魂”理念的天然載體。這決定了該產業發展不能簡單遵循利潤最大化的商業邏輯，而必須將社會效益作為優先考慮。產業發展從本質上看是“以文促產”的過程，即通過供給優質文化內容、提升國民文化素養，培育出一個規模更大、更具消費潛力的可持續市場。

其次，閱讀產業的發展高度依賴于創新主體的持續生成及其能動性發揮。作為內容源頭的創作主體，如作家、譯者、學者等，他們的學識、思想和創造力直接決定了產業的內容品質；作為產業組織者的創新企業家主體，他們通過發揮企業家精神，構建新的商業模式（如IP全產業鏈開發）和應用新興技術（如AIGC輔助創作），不斷拓展產業的邊界與想象空間；作為消費者的讀者依托數智技術從被動的“受眾”轉變為積極的參與式共創主體，通過訂閱、評論、社群互動等方式實時反饋市場偏好，深度參與價值共創。這三類關鍵主體的培育、激勵和互動，構成了“主體生成”環節的核心內容。

人文經濟學視域下閱讀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邏輯

人文經濟學的核心理念與分析框架作為一套系統性的思想工具，為閱讀產業在市場化浪潮中守住文化初心、實現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價值引領與方法論指導。這種內在邏輯主要通過“文化邏輯一主體生成一社會機制”三位一體的框架得以體現

“文化邏輯”為閱讀產業確立了“以文為魂”的價值坐標。“以文為魂”作為閱讀產業的基本價值準則，深刻地嵌入到產業發展的戰略決策與資源配置中。在文化邏輯的引導下，閱讀產業的最終目標被定義為“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與“推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而非單純的商業利潤最大化。

“主體生成”遵循“以人為本”導向，構成了閱讀產業的動力引擎。人文經濟學方法論將產業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從資本、技術等物化要素轉向至“人”的要素，注重人的素質培育和創新潛力激發，促成了從“內容創作主體”到“創新企業家主體”、再到“共創讀者主體”這一完整鏈條的出現。

“社會機制”夯實制度保障的基石，為閱讀產業發展提供系統性的協同保障。它涵蓋了從國家頂層戰略、法律法規到具體政策工具和公共服務等涉及文化體制改革的完整體系。制度設計能夠把較為抽象的“文化價值”轉化為具體、可操作的規則與秩序，以此保障產業的健康發展。

“文化邏輯一主體生成一社會機制”的內在邏輯系統闡釋了閱讀產業如何實現“雙效統一”。具體而言，它揭示了文化價值（文化邏輯）如何通過市場行動者（主體生成）的創造性實踐得以實現，而這一過程又如何在國家構建的宏觀環境（社會機制）中得到保障和引導。首先，“社會機制”為“主體生成”提供了基礎性的制度供給與廣闊的實踐場域。其次，活躍的“主體”在市場競爭中將“文化邏輯”內化為核心競爭力。再者，“文化邏輯”的成功實踐與“社會機制”之間形成一種辯證互構的關系，即實踐不僅是對機制有效性的經驗確證，更成為驅動機制適應性演化的核心動力。當一部承載了文化邏輯、并以知識產權為核心進行全產業鏈開發的文化產品獲得顯著的市場成功時，它從實證層面佐證了“社會機制”在加強版權保護、推動產業融合等方面的戰略合理性。

人文經濟學視域下閱讀產業的實踐路徑選擇

在人文經濟學“文化邏輯一主體生成一社會機制”的理論框架下，閱讀產業的發展呈現出多維度的實踐面向。具體來看，人文經濟學主要通過文化遺產利用、文化創新、科技創新、教育發展和制度創新五大路徑賦能閱讀產業發展，最終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有機統一。其中，文化遺產利用與文化創新，主要對應“文化邏輯”的價值引領作用；教育發展與科技創新著眼于培育創新主體與廣大讀者，是“主體生成”的核心路徑;而制度創新則構成了“社會機制”的協同保障。

文化遺產路徑：傳統文化資源的創造性轉化與產業價值再造。文化遺產的創造性轉化是人文經濟學“文化邏輯”應用于閱讀產業實踐的一個直觀體現。憑借對文化遺產這一重要生產要素的價值再造，該路徑能為閱讀產業注入獨特的文化內涵和市場競爭力，彰顯“以文為魂”的發展導向。

在內容創作層面，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核心元素的“國潮”寫作已成為網絡文學領域的一種創作風尚。大量作品從歷史典籍、神話傳說、非物質文化遺產中汲取靈感，通過現代敘事手法進行再創作，有效吸引了年輕受眾。據第5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國網絡文學用戶規模達5.75億人，占全國網民的 51.9%^[6] ，網絡文學已然成為傳統文化傳播的重要載體。

在空間業態布局方面，閱讀產業依托文化遺產營造獨特的消費場景、體驗和品牌價值。許多實體書店將地域文化元素融入店面的設計環節、選品事宜以及各類活動當中，以此打造出帶有“文化氣質”的空間。日本鶯屋書店在海外拓展的過程中，非常注重在地化運作：中國杭州店選址于富有歷史感的天目里園區，以中國傳統園林為設計靈感來營造書香氛圍，讓讀者在現代空間中領略傳統美學的魅力；西安店則突出古都風情，舉辦唐詩誦讀等活動。國內一些知名書店同樣利用文化遺產來提升吸引力，如廣州的1200bookshop選址在太古倉碼頭工業遺產區，南京的先鋒書店利用地下防空洞空間融入民國風情。這些書店的做法體現了“以文化賦予經濟空間以靈魂”的理念，將文化遺產轉化為文化資本和消費亮點，增強了閱讀產業的文化附加值和品牌影響力。

文化創新路徑：內容生產模式變革與知識產權生態構建。文化創新是驅動閱讀產業發展的核心動力，它深刻體現了“文化邏輯”的價值追求如何通過“主體生成”的路徑得以實現。它圍繞著核心創作者（主體）的優質內容，通過構建IP生態系統，顯著延伸了產業的價值鏈條，彰顯了“以人為本”的驅動力量。

知識產權（IP）生態的構建和發展延長了閱讀產業的價值鏈條。在數字時代，優質原創內容經由跨媒體改編，已發展成為具有長期運營潛力的重要文化資產。網絡文學平臺積極構建“IP全產業鏈開發”模式，將優秀的文字內容拓展至影視劇、動畫、游戲、周邊衍生品等多種產品形態，形成跨領域協同的生態網絡。例如，閱文集團2024年的版權運營收入已超過其在線閱讀收入[]，顯示出IP改編在影視、游戲等領域的巨大潛力；

再如，掌閱科技2024年通過網文改編實現衍生業務收入7.76億元，占營收的 30% ，成為新的業績增長點[。上述創新實踐共同表明，閱讀產業已超越單一模式，步入到以文化內容作為核心資產的“IP經濟”階段，通過創新演繹與商業模式的持續迭代更新，釋放出巨大的經濟價值。

閱讀內容生產逐漸呈現出“開放式共創”與“智能輔助創新”兩大趨勢。網絡文學平臺通過“免費 + 打賞 + 付費閱讀”模式，聯同內容眾創、讀者互動反饋等多元機制，徹底改變了傳統出版領域選題單向供給的模式，進而構建起一個讀者與作者實時互動、共創共享的生態系統。這樣的開放式創新顯著提升了文化生產的響應速度。此外，人工智能（AI）技術的引入正深刻重塑著內容生產范式。自2023年以來，國內相當一部分數字閱讀企業積極地探索人工智能輔助創作的應用，閱文集團推出的“作家助手”AI寫作輔助工具，集成了大模型技術，旨在為網絡作家提供智能化的創作支持。可以預見，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持續發展，“人機協同”的全新創作范式將在不久之后被廣泛應用，從而更進一步地激發內容創新的無限可能。

科技創新路徑：數字技術與閱讀產業模式的重構與革新。科技創新已經成為帶動閱讀行業轉型升級的重要引擎，它不僅深刻改變了閱讀媒介和閱讀形態，還重塑了產業的運營和治理機制。

一方面，數字技術的應用拓展了閱讀活動的時空邊界，隨時隨地獲取閱讀內容成為生活常態。調查顯示，在2024年，我國有多達 78.7% 的成年人在使用手機進行閱讀，較2023年顯著提升；成年居民在手機和電子閱讀器上的日均閱讀時長分別達到70.45分鐘和61.62分鐘[9]。數字分發渠道能夠讓內容以近乎為零的邊際成本去觸及海量用戶，由此催生出了多種多樣的商業模式，如“免費閱讀 + 廣告”模式和會員訂閱模式等。這些新興模式都需要數字分發技術和大數據推薦算法支持，通過精準把握用戶喜好，可以有效提升內容匹配的精準度、用戶持續使用率和付費意愿。另一方面，智能技術持續帶動閱讀體驗和產業形態的轉型升級。人工智能技術已經滲透閱讀產業鏈的各個環節，涵蓋了智能編校、內容審核、版權保護等方面，使得行業的運營效率從整體上得到提升。

教育發展路徑：全民閱讀與終身學習體系。教育發展與閱讀產業呈現天然的協同共生關系。從人文經濟學的視角看，教育發展是“主體生成”機制一種基礎且長效的實現方式，它直接為閱讀產業培育了規模龐大且素質不斷提升的受眾市場。

國民受教育水平的持續提升是閱讀產業最強大的宏觀紅利，能夠直接轉化為對高品質精神文化產品的旺盛需求。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布的數據表明，2020年我國達到大學文化程度的人口比重大幅上升[0]。對于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來說，閱讀已然成為他們獲取信息、掌握知識以及提升自我的一種生活方式，這類人群的不斷發展壯大，也就意味著閱讀消費市場會持續拓展。同時，在基礎教育階段，國家對語文水平以及閱讀能力的培養極為重視，各地中小學紛紛開展課外閱讀活動、校園讀書節等，以此來助力青少年及早養成良好的閱讀習慣。數據顯示，中國14—17歲青少年的人均年閱讀量達13.73本，為各年齡段最高；9—13歲兒童的圖書閱讀率更高達 99.5%^[11] 。這些有著較大閱讀量的青少年，有望在日后成長為閱讀產業的中堅消費者和內容生產者。

制度創新路徑：政策保障與產業生態優化。一個健康、繁榮的產業生態，有賴于科學、完善的制度保障。國家從立法、執法到行業治理層面，通過一系列“頂層設計”，為閱讀產業營造了穩定、公平、可預期的發展環境。

全民閱讀立法進程加快為閱讀產業發展提供了基礎性的法治保障。從2017年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保障法》到即將出臺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國家正逐步將推動全民閱讀從政策倡導提升至法律規制的層面。截至2023年底，我國已頒布22部地方性全民閱讀促進法規[12]，為各地閱讀設施建設、資金投入、活動開展等提供了法律依據。

在版權治理方面，制度創新從提升公平性和可持續性的向度上持續優化產業生態。網絡時代的盜版侵權問題一度成為閱讀產業尤其是數字出版領域的棘手難題，嚴重損害到作者和經營者的合法權益。為此，國家版權局制定并印發了一系列規范性文件，以法律和政策為依托，對版權保護工作進行精細化分類與規范化實施[13]。“劍網”專項行動自2005年首次啟動以來，累計查處網絡侵權盜版案件11545件，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案件1200余件[1]，有力遏制了網絡盜版對數字出版和閱讀產業的侵蝕。

在平臺生態方面，制度創新鼓勵平臺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優化產業生態。大型數字閱讀平臺不僅是市場主體，也是內容生態的建設者和維護者。近年來，在政策引導下，各大平臺采取了強化內容審核、完善作者激勵、創新公益惠民項目等一系列生態優化措施。

結論

本文以人文經濟學理論為分析框架，系統考察了閱讀產業發展的內在機理與外在實踐。研究表明，人文經濟學的“文化邏輯一主體生成一社會機制”三位一體的理論邏輯，為閱讀產業的高質量發展奠定了內在基礎，并為其提供了文化遺產利用、文化創新、科技創新、教育發展和制度建設等多條實踐路徑。

與此同時，閱讀產業在發展過程中碰到的新情況、新問題，反過來對人文經濟學的理論研究提出了創新要求。首先，商業邏輯與人文價值的平衡難題隨著數字技術的深度介入而加劇。數字閱讀平臺興起后，流量至上、算法偏見等衍生現象引起廣泛關注。這種張力要求人文經濟學必須鉆研并構建一套能夠有效協調文化價值與市場規律的“雙效”理論體系。其次，數字鴻溝加深了文化公平的實現難度。盡管數字閱讀整體上呈現繁榮態勢，但不同群體在獲取閱讀資源方面的不平等現象不容忽視。這提示人文經濟學研究需更加關注弱勢群體文化權利的實現和保障問題。再者，科技倫理與內容治理方面的挑戰不可回避。人工智能在內容生產和推薦流程中的廣泛運用衍生了創作倫理、知識產權歸屬、信息繭房等一系列治理難題。人文經濟學有必要加強跨界合作研究，從而為新興技術在文化領域的應用確立價值準則與倫理規范。最后是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效評價”難題。當前經濟發展主要還是依靠GDP等硬指標來評估，而閱讀產業在提升國民素質、傳承文化、促進社會和諧等方面的巨大社會效益卻難以被有效量化。因此，人文經濟學理論要科學指導產業實踐，亟須構建一套既能反映經濟效益，又能有效衡量社會文化效益的綜合性評價指標體系。這尤其需要借鑒版權金融領域的探索成果，建立起具有權威性、標準化的版權評估體系，以便將無形的文化價值更精準地轉化為可量化的經濟指標[15]。

總體來看，人文經濟學的學理探究與閱讀產業的行業實踐有機結合，精準切中了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核心命題與根本要求，分別從理論構建與實踐檢驗兩個維度，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的求索與深化貢獻了富有啟示意義的學術范式與實踐支撐。這種理論與實踐的良性互動，有助于推動中國式現代化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和完善，更為明確文化產業在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的功能定位、實踐路徑和發展規劃給出了可供借鑒的研究方法和經驗模式。

作者嚴詩喆系南方科技大學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助理教授，廣東省普通高校特色新型智庫“南方科技大學文化新質生產力研究中心”研究員張佑林系南方科技大學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教授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研究專項“文化遺產賦能經濟社會發展的機制和路徑研究”（項目編號：24VWB027）、廣東省普通高校特色新型智庫“南方科技大學文化新質生產力研究中心”（項目編號：2024TSZK01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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