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兒

太陽歇歇么歇得呢，月亮歇歇么歇得呢，女人歇歇么歇不得，女人歇歇么火塘會熄呢。

山風般悠揚的彝族民歌，伴隨著歲月的流轉，與我共同成長。

外公的身影，常于火塘之畔，于日子深淵，抑或在夢境朦朧間，不經意間悄然浮現

晨光熹微，烤茶喝茶，便是外公每日晨起的第一道儀式。自幼未見外婆之面，我被教書的父母托付于外公的屋檐下。外公常孤坐于火塘一側，炭火熊熊，映照著他布滿皺紋卻依然紅潤的臉龐。他手法嫻熟地拎起土陶罐的耳柄，輕巧地置于炭火之上，罐身隨著火焰的躍動而漸漸溫熱。隨后，茶葉落入罐中，隨著罐體的輕搖與烘烤，茶葉緩緩膨脹，轉為金黃，一股濃郁的焦香彌漫開來。茶香滿室之時，外公輕輕注入沸水，伴隨著“吡啦”一聲輕響，泡沫翻滾，茶湯呈現出明亮的黃色。外公自斟自飲，而我，則沉醉于火苗的舞動與變幻之中

隨后的日常，便是外公作為生產隊的羊倌，肩挎羊皮袋，手持砍刀，踏上放羊之路。羊廐在村子對面的半山腰上。羊群出山前夕，總會在概外的長槽中細細舔舐外公為它們精心準備的花椒與鹽巴。在我的記憶中，跟隨外公放羊的次數寥寥可數。

在承擔羊倌職責之前，外公在土地改革時期曾任農協會大組長，之后又擔任阿咪期苴生產隊的副隊長。這個村莊被稱為龍川江源頭的第一村，同樣也是一個彝族村落

梳理我的童年回憶，外公親手制作的坐式木輪車和木制手槍，至今依

舊印象深刻。

時光荏苒，20世紀80年代初期，外公一家自天申堂公社的阿咪期苴遷居至東風公社的雙甸河代家村。提及與火相關的盛事，莫過于那如過年般熱鬧的彝族火把節，每年農歷六月二十四，熱情如火，照亮夜空，

當火把節的腳步漸近，我會時常想起外公傳授制作松香粉的技藝，說是代代如此。天剛蒙蒙亮，炊煙籠罩著村莊。母親帶著我，從村后朝青龍山而去。母親在拾柴火的過程中，順便物色松香粉原木，我負責收集初料。其實，上山找松香粉的原料還是有難度的，爬坡過坎，向陽處，揀選枯伏的松樹，必須糟透爛透干透，仍保持有形且結塊，沒有散開，沒有被樹蟲破壞，這樣的松香粉原料最好。拿回家就可以制作。球形狀的松脂也不容易找到，彎曲變形走樣的松樹，成不了材，樹皮人為砍傷，溢出松脂，根系的周圍就會散落凝固的松脂球。好在用量不多，十幾粒也就夠了。松香粉初料的采集盡量多些。經由日曬、搗碎至細膩、過篩之后，這些材料便妥善備存。火把的制作，傳統上偏好選用松木。至火把節當日，為強化其驅蟲的功效，人們會在松香粉中摻入些許松脂粉。是夜，撒火把儀式自正堂屋的四角起始。挎上裝滿松香粉的布袋，左手持火把，右手抓松香粉撒向焰心，火花飛濺形成“火雨”奇觀。依照東南西北的順序，隨后延伸至家中其余房間的四個角落，最終至大門外。此舉象征著驅邪避兇，也有祈福之意。緊接著，大人們還會步入稻田，沿著田埂撒火把，用“火雨”消除蟲害，盼望有個好年成。時至今日，火把節雖仍保留這些傳統元素，但更多聚焦于表演與歡慶之上。

隨著記憶的流淌，我仿佛又回到那個被火光與歡笑填滿的火把節夜晚。火把節前夕，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會聚在一起，圍坐在火塘邊，用輕快的左腳舞分享著一年中的收獲與故事，空氣中彌漫著期待與喜悅。外公會講述那些古老的傳說，每一個故事都像火種一樣，在我心中種下夢想與希望的種子。而我，總是聽得入迷，眼里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向往。

在時光行進中，有人說，一株火草，溫暖了一個民族。同時，遷徙中衍生絲路彝繡，讓千年指尖密碼，喚醒記憶翅膀，從小小繡花針里，幻化出絢爛多彩的彝韻霓裳。彝繡擇紅、黃、黑三色為主，紅象征太陽之熱烈，黃寓意人舉火把之輝煌，黑則映照泥土之深沉，恰合天地人和諧共生之意。這片神奇壯美、物產豐饒的江川大地，滋養無數彝族兒女，亦孕育彝族悠久的歷史與淳樸絢爛的民族風情。彝族，一個將文化鐫刻于衣飾之上的民族，亦是一個以山歌傳頌不息的民族。其服飾斑斕多姿，不僅彰顯古老民族文化的風骨，更悠悠訴說著日子的滄桑。

火塘，彝族人家白天燒火做飯，晚上火灰蓋捂炭火，第二天扒開，露出燃燒的火炭，加進干柴，火塘重新點燃，從未熄滅。無論長幼不得跨越神物似的火塘。

終于，夜幕降臨，一束巨型火把被點燃，火光沖天，照亮整個廣場，也點燃每個人的心。我們手挽手，圍著火把跳舞，唱起那熟悉的彝族花山調，歌聲悠揚，和著火光的跳躍，構成一幅動人的畫卷。外公的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溫暖，他帶著我，一步步教我跳起傳統的八翻舞蹈，每一個動作都充滿力量與美感，那是屬于彝族人的驕傲與自豪。有彝族民歌這樣形容跳腳：

高山頭跳成平丫地，大石頭跳成瓦渣灰。

火把節的火把，承傳千古，過山號蕩開的天音穿透夜幕的沉重，為黑沉沉的眼球涂上一抹烈焰的紅，那是火把燒紅的心之色彩，讓天地之靈與太陽黃澄澄的乳汁一同，照亮千萬雙眼睛?；鸢压澲H，熊熊烈焰，獵獵風聲，騰騰熱氣，展現無盡的生命力。

彝家漢子，難以忍受無歌無酒的日子；彝家妹子，亦無法適應無琴無月的時光。烈漢弦子的呼喚，引領著天藍色的花帽箍，無數纓穗在風中飛舞，圍腰的飄帶左右扇動，亮麗的繡花掛包裝滿情歌與羞澀?；鸢压t了，火把節至，鳳凰涅槃的閃電成為絕唱，雨線勾勒成琴弦，霧墨染指成彝山的星月。旋轉的跳腳場化為舞池，一圈圈紅映映的人群手拉手、心貼心，結成生命的紐帶。

土地發出擊鼓的轟鳴，琴弦奏出斷裂的悲鳴，骨朵綻放出花開的呢喃，歌喉傾瀉出泄洪的壯闊，篝火沸騰著狂歡的吶喊，血管中涌動著擠爆的激情。是誰，照亮彝家心底的最高處？

高原火把節，源自神虎的翅膀，源自駿馬的閃蹄，源自火把的熾熱燃燒，源自太陽歷的滄桑歲月。高原彝族火把節的生命，在春天的葉尖上舞蹈，在夏天的心底里燃放，在秋天的果實間嘆息，于冬天的子宮內著床延續。這是一把驅除魔蟲孽障、永不熄滅的圣火。

在這片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土地上，火把節不僅僅是一個節日，它是彝族人民靈魂深處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以及對未來無限憧憬的集中體現。隨著夜幕的深沉，火把的光芒越發耀眼，它不僅照亮彝家山寨的每一個角落，更點亮每個人心中那份最純粹的喜悅與希望?；鸸庵?，聽外公講述世代相傳的故事，年輕一代則在火光的映照下，用他們獨特的跳腳續寫著屬于自己的傳奇。

火把節之夜，是歌聲與舞蹈的海洋。彝家漢子粗獷豪放的嗓音，伴隨著月琴的悠揚旋律，穿透夜的寂靜，直擊人心。而彝家妹子們，身著節日的盛裝，頭上繡球搖曳、銀飾閃爍，腳踏輕盈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云端之上，她們的歌聲如同山間清泉，清澈又甘甜，滋潤著每一個聆聽者的心田。在這片被火光染紅的天空下，愛情也在悄然萌芽，無數對目光在火光的交織中相遇，彼此的心靈在歌聲與舞蹈中緊緊相連。

此刻，火把節不僅僅是對過去歲月的緬懷，更是對未來生活的美好祈愿。人們圍繞著熊熊燃燒的火堆許下心愿，將疾病、災難與不幸統統拋諸腦后，讓希望與夢想隨著火苗一同升騰，照亮前行的道路。在這片被火光照亮的天地間，彝族人民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對自然的敬畏，他們相信，只要心中有火，就能驅散一切黑暗，迎來光明與希望。

高原火把節，它是一首未完的詩，一幅流動的畫，更是一曲激昂的歌，唱響彝族人民對生活的無限熱愛與對美好未來的不懈追求。火把，點亮你我心中的一盞小橘燈。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里，讓我們共同見證這份古老而又永恒的美麗，讓火把的光芒永遠照亮我們前行的路，讓這份熱情與堅韌，成為我們心中永不熄滅的圣火，照亮彼此，溫暖世界。

外公仿佛是火焰的化身，這個念頭偶爾會不期而至。在我觸手可及的記憶片段中，外公的床鋪緊貼著斑駁的土墻，與家中的火塘近在咫尺。火塘，幾乎成了外公形影不離的“伴侶”，我們的相聚多半圍繞著這溫暖的源頭。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領悟到了外公那被爐火映得通紅的孤獨背影背后的深意。

早年間，外公與年幼的堂弟瞞著長輩，悄悄溜達到村莊對面的滇緬公路上，那段路正是天子廟坡的地界彼時，正值抗日戰爭的風雨飄搖之際，滿載戰略物資的軍車絡繹不絕地穿行于此，支援著前線的遠征軍。他們因藏匿在茂密樹叢中窺視這些莊嚴行進的軍車，竟被誤認為是潛藏的危險分子，遭受了搜身盤查，所幸最終只是虛驚一場。晚年時，每當外公談及此事，依舊心有余悸，不知道前方在打仗，神情緊張，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外公的話語，至今仍回響在耳畔。

如今，雖然外公已離我遠去，但每當火把節的火光再次照亮夜空，我總能感受到那份來自遠方的溫暖與力量。那份對家族、對文化的熱愛與傳承，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種，在我們心中代代相傳。而外公，就像那不滅的火光，永遠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天地輪回，星光幻滅。我看見，火兒，在一朵花上微笑。

責任編輯：普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