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說豐年

我走在田埂上，稻穗在風里輕輕搖曳，鼻尖漫進熟悉的香。這香裹著陽光的暖、泥土的芬芳；這香牽著記憶往回走，走過上世紀80年代的煤油燈，走過上世紀90年代的板車轍，一直走到母親如今彎腰撫摸稻穗的身影里。四十載風風雨雨，稻浪漲了又落，可這香氣總在這兒，每一縷香里，都藏著對豐年的盼，

我對世事的記憶，是從20世紀80年代初的稻花香里開始的。那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剛拂過鄉(xiāng)村，包產(chǎn)到戶的政策讓田埂上多了幾分忙碌，可我家的飯桌上，總擺著摻了苞谷面的飯，一年里總有個把月，米缸是見了底的。

餓肚子的夜晚，昏黃的煤油燈把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總在飯桌旁盤點收成，聲音里帶著無奈：沒錢買化肥，地里的草比稻子還瘋長；稻瘟病一來，半田的稻穗就枯了；蝗蟲飛過，葉片上盡是篩子眼；連麻雀都敢成群結(jié)隊來啄剛灌漿的稻穗；旱季，田裂得能塞進拳頭；雨季一來，又眼睜睜看著稻穗泡在水里發(fā)霉；剛分了田地，不懂種田技術(shù)。父親卷著旱煙，煙圈里裹著嘆息，“種一坡，收一鍋，不是瞎忙嘛！”

可嘆息完了，他們在油燈下謀劃：要把西邊那片坡地改成水田，增加種植面積；“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要在牛圈旁壘個大糞池，把豬糞、牛糞都攢起來；要去信用社貸款，買新糧種、化肥、農(nóng)藥，買本種稻子的書。

秋種剛結(jié)束，父親就帶著工具去了西坡的自留地，蹲在地里用水平尺量了又量，用石灰勾畫出田埂的輪廓；母親和姐姐們便揮著鋤頭挖土，用撮箕一趟趟把土運到田埂上。秋陽把她們的脊背曬得黑，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一個月后，兩畝多的水田真的成了形，田埂整整齊齊，父親又疏通了周圍的溝渠，臉上笑著露出兩排日久煙熏過的牙。

從那時起，每天放學回家，我和姐妹們一放下書包，就提起小撮箕出門。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過路面，瞧見一堆豬糞或牛糞，就趕緊用小鐵鏟小心翼翼地收進撮箕。有時糞堆凍在地上，得用鏟子一點點撬；遇上稀牛糞，濺得滿手都是，也顧不上擦，只想著趕緊送到屋后的糞池里。那糞池像個聚寶盆，積攢著我們對來年豐收的渴盼。

開春時，父親真的從信用社貸了款。他揣著錢去了縣城，帶回尿素，農(nóng)藥，帶回了一包沉甸甸的稻種，袋面上印著“楚粳”，還帶回了《水稻栽培技術(shù)》，這書成了他的寶貝，晚上在油燈下翻得卷了邊，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分蘗期施氮肥”“揚花期防螟蟲”…

栽秧時，父親把攢了一年的糞肥均勻地撒進田里，犁田時埋進泥里，黑黝黝的泥土泛著油光。秧苗栽下去沒多久，就嘈嘈地長，分蘗得密密麻麻。到了揚花期，父親背著噴霧器打農(nóng)藥，又追了次肥，稻穗沉甸甸地彎下腰，風一吹，稻浪里滾著香。灌漿時，我們姐弟輪著去田里趕麻雀，站在齊腰的稻叢里，谷香鉆進鼻孔，饞得直咽口水。

收割時節(jié)，田埂上都是歡笑聲姐姐們揮著鐮刀割稻子，稻茬齊整整的；我和妹妹抱著稻捆，往打谷機旁送；母親蹬著打谷機，踏板吱呀作響，金黃的谷粒簌簌落在帆布上；父親背著鼓鼓的谷包往家走，脊梁彎得像張弓，腳步卻穩(wěn)當。

交完公余糧，樓上滿是谷堆，院子里曬的谷子金燦燦的，連空氣里都飄著米香。碾米機轉(zhuǎn)起來時，白花花的米粒流進米倉。母親首先舀起一碗新米飯遞給我，陽光透過米粒，亮得晃眼，冒著熱氣，我扒了一大口，香得直咂嘴。父母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比蜜還甜的笑意。

后來每年秋天，我家的稻田都金燦燦的。父親總說：“好日子不是等來的，是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風掠過稻穗的聲音里，藏著我們一家人的汗水，也藏著那個年代里，最踏實的希望。

我望著熟悉的稻田，稻穗在風中 低吟，像又在復(fù)述那些浸著汗水的豐 年歲月。

20世紀90年代初，二姐去昆明讀大學那年，三姐正在臨滄讀衛(wèi)校，我背著帆布包去楚雄民族師范學校報到，小妹背著褪色的書包走進初中的校門。家里的開銷一下子大了起來。父母親為掙錢供我們姐弟讀書，操碎了心。除學栽烤煙，農(nóng)閑時打短工，養(yǎng)母豬賣仔外，沒什么文化的父母只能操起老本行，擴大水稻的種植面積，盼望水稻豐收，多賣糧食，換取鈔票，保證我們姐弟在校的吃穿用度。

父親經(jīng)過和村里田多人少的家庭協(xié)商，承諾付給租金，租到了十余畝稻田，加上我家原有的，計劃栽種十七畝水稻。

元宵節(jié)剛過不久，母親就開始燒草灰，她總念叨：“草木灰能壯苗”；篩牛糞，指縫里的泥垢要到插秧結(jié)束才肯褪凈。父親整理秧田，泡稻種、撒稻種，無微不至地管理，水深撤水，水少添水。

栽秧時節(jié)的月光格外涼。父親常常夜間引水泡田，白天驅(qū)牛犁田。母親常常夜間拔秧，白天插秧。父母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勞作近一個多月，十七畝稻田才換上整齊的綠裝

秋收的日子，鐮刀總比星星醒得早。母親夜間抹黑一刀一刀割谷子，白天蹬打谷機。父親頭頂烈日，腳踏黃土，將金黃的稻谷一大袋一大袋背回家。每當看到父親和母親才過四十，就身材佝僂、膚色黑、滿臉皺紋、華發(fā)早生、未老先衰，我常暗自流淚。

稻谷分批曬干揚凈，交完公余糧，留夠口糧，剩下的便要變成我們的讀書費用。父親借來板車，和母親把稻谷運到加工房碾成米，每五十公斤裝成一袋。清晨六點的小路溪街，露水在板車轱輾上結(jié)霜，母親裹著舊圍巾坐在米袋上，頭發(fā)里纏著草屑。換來的鈔票用手絹裹著，邊角都磨得發(fā)亮，父親舍不得買他愛吃的豬下水，母親舍不得添件新衣裳。就這樣一分一分攢著，一角一角存著，待每學期開學時，又一沓一沓地分給我們姐弟拿去讀書。

師范二年級暑假，看到父母又比上次看到時衰老了很多，我心痛不已。“別這么苦了，去信用社貸點款吧。”我聲音發(fā)顫地勸父親，“等我們工作了就還。”他磕了磕煙灰：“只要沒有天災(zāi)人禍，一直像這幾年一樣風調(diào)雨順，糧食豐收，我和你媽不會讓你們背債。”煙圈飄到稻穗上，那些飽滿的顆粒仿佛也在點頭。豐收成了我們?nèi)业呐?/p>

后來幾年，老天爺格外眷顧。金黃的稻浪一年年漫過田埂，把父母的辛勞釀成我們書包里的課本、身上的新衣、碗里可口的飯菜。師范畢業(yè)回到老家那天，我在田埂上，看見父親正彎腰捆風吹倒的稻穗，陽光在他花白的發(fā)間跳躍。這三年里，他沒向人借過一分錢，沒往信用社跑過一次。

如今走在田埂上，聞著稻香，總讓我想起父母在稻田里的身影。那些稻穗里藏著的，不只是豐收的喜悅，更是一雙雙不肯彎下的脊梁，在歲月里撐起了我們姐弟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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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姐弟工作后，日子越過越寬裕。姐妹們總記掛著父母，每年給他們添置衣物，給父母大把的零花錢。家里的糧倉總堆得滿滿當當，后院里雞鴨成群。我在老家給父母蓋了棟小樓，又申請回村任教，守在父母身邊，他們有個頭疼腦熱，我總能第一時間照應(yīng)。可父母，終究舍不下那些耕種了一輩子的土地。

坡地上的玉米是父母的牽掛。每年五一節(jié)，我?guī)е迌弘S父母下地，我和父親搶著鋤頭打塘，母親點種，妻子、兒子蓋土。田埂上的野花開得正艷，一家人的笑聲比花蜜還甜。到了國慶，玉米稈挑著飽滿的棒子站成方陣，我們陪父母一包包下來，裝三輪車運回家。父母總愛把玉米辮成串，掛滿院角的木架，陽光曬得它們漸漸泛黃，春節(jié)后磨成玉米面，一部分拌進雞食，讓我每周回家都能喝上土雞湯；另一部分喂了兩頭豬，一頭宰了分給在縣城工作的姐妹，另一頭腌成臘肉，吊在灶房梁上，一年到頭都飄著肉香。

平地里的水稻田，更是藏著父母的心事。如今村里有了耕地機，耕田又深又平，不用再養(yǎng)牛犁田；村口開著復(fù)合肥直銷店，讓雜交水稻穗長粒滿，不必再彎腰撿牛糞；農(nóng)綜開發(fā)項目修好了水庫和水泥溝渠，清泉四季流淌，再不用連夜守在田埂引水；國家免了農(nóng)業(yè)稅，還發(fā)糧種補貼，公余糧的擔子早卸了；收割機轟隆隆開過，鐮刀、谷籃、打谷機都成了老屋角落的念想；機耕道通到田邊，三輪車能直接開到稻茬田，不用再汗流浹背地背谷子。收回的稻谷從不外賣，母親專門騰了間屋子存放，新谷壓著舊谷，她說：“飽時要防饑時。”

父親走后，我想把田地全轉(zhuǎn)給村里的壯勞力，母親卻不舍。我懂，她忙碌了一輩子，土地是她的筋骨，突然歇下來，身體反倒會垮。便留了村口那小塊田給她打理。每年五一，我請人插好秧苗，母親每天天剛亮就背著小背簍去田里。她不放心，總要用手探探田水夠不夠，蹲在田埂上拔青蒿和雜草，順手在埂邊點上黃豆。晨光灑在她銀白的頭發(fā)上，汗珠亮晶晶的，臉上卻寫滿知足。

九月中旬，稻子熟了。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沙沙地響，混著泥土的氣息，是最清潤的香。母親站在田埂上，伸手撫摸稻穗，像摸著熟睡的娃娃，嘴里念叨著：“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我和妻子選個周末，請收割機來，金燦燦的稻谷很快裝了袋。接下來幾天，母親守在院子里曬谷，翻來覆去地看，直到谷粒干透，才讓我周末回家扛進存放糧食的房間。看著滿袋的糧食歸了位，她臉上的皺紋才舒展開，露出滿意的笑。這稻，這年復(fù)一年的豐收，是母親的念想，也是我們心里最踏實的暖。

這稻花香飄了四十載，從填不飽肚子的空米缸到滿屋的稻谷，從父輩的嘆息到兒孫的安康。風吹過，稻浪依舊在唱，唱著土地不會辜負每滴汗水，唱著日子在穗尖上，一年比一年沉實，也唱著社會主義好。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