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歸程
高鐵鉆進哀牢山隧道時,烏格木正對著車窗上的水霧發呆。隧道里的風裹著山氣往車廂里鉆,鳴鳴咽咽的,像寨子里老人們唱古歌時的調子。他下意識摸了摸帆布包,底層的木盒碚著腰,里面那半塊漆器殘片是上周從父親老屋的木箱縫里摳出來的,邊緣還留著火燒的焦痕
五年了,整整五年沒回楚雄。省城的婚紗影樓里,他鏡頭下的新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閃光燈亮得晃眼,可每次收工卸妝,鏡子里總映著個模糊的影子?;鹛吝叾鬃母赣H,手里轉著剛上好漆的木胎,火光照得他臉上的紋路像老樹皮。
“烏格木,記著,咱彝人的漆器要‘三過火,九過手’。”父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來。烏格木揉了揉耳朵,車廂里正播著到站提醒,昆明話混著普通話,吵得人心煩。他解開帆布包的搭扣,把木盒取出來。巴掌大的殘片躺在絨布上,青黑色的漆底上,云紋繞著幾顆星星,星星縫里藏著細密的古彝文,像被露水打濕的小蟲,蜷在木紋里。
這是父親的手藝。烏格木指尖劃過殘片邊緣,焦痕處的木頭有點發脆,五年前那場大火,燒掉了半間作坊,也燒掉了父親沒來得及完工的那套漆器嫁妝。那天他正在省城拍畢業攝影作品,接到電話時,只聽見電話那頭澼啪的火苗聲,還有父親含混的話:“手札…藏在梁上”
手札現在就在包里,牛皮封面磨得發亮,上面刻著彝族漆器最講究的“十色八紋”。烏格木翻到夾著書簽的那頁,父親用紅漆畫的漆樹圖譜還很鮮亮,旁邊注著行小字:“二月初八,漆樹淌漿,此時采之,色如琥珀?!苯裉煺嵌鲁醢耍巴怙w逝的樹影,突然覺得這趟回鄉,像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高鐵在隧道里穿行,手機信號時斷時續。烏格木點開相冊,最新一張是上周拍的城市夜景,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了橘色,他當時還跟同事開玩笑:“這光比火把節的火還亮。”可深夜里,他總夢見寨子里的火把,一圈圈繞著寨子轉,父親舉著最長的那支,火光在他銀須上跳。
“烏格木,曉得為啥咱彝人要在火把節講月光傳說不?”小時候,父親總在火塘邊給他講古。老人往火里添了塊松柴,火星子飛起來,映得墻上的漆器紋樣忽明忽暗,“咱的祖先啊,把月光紡成線,織進紋樣里,這樣走夜路就不會迷路?!蹦菚r他正煩父親逼他學描紋樣,扒拉著烤土豆沒應聲,現在才明白,那些紋樣里藏著的不是規矩,是念想。
隧道盡頭透出光亮,烏格木把殘片湊到窗邊。陽光斜斜照過來,古彝文的紋路突然清晰了些,像一串沒念出聲的咒語。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喉嚨里呼嚕呼嚕響,手指卻一直往梁上指。直到上周清理老屋,他踩著梯子摸到梁上的木盒,才看見這本手札和殘片。原來父親沒說完的話,都藏在這些木頭和漆色里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信號格跳成了滿格。一條短信彈出來,發信人是依茲薇。這個名字讓烏格木愣了愣,記憶里的小丫頭總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身后撿漆樹籽,聲音脆得像山澗水:“阿表哥,等等我嘛?!?/p>
短信只有一句話:“老畢摩說,山里的月光快留不住了,該有人接它回家了?!?/p>
烏格木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指尖有點發顫。依茲薇現在是寨里的彝繡傳承人,去年他在州里的非遺報道上見過她,穿著靛藍繡花衣,抱著月琴,眼神亮得很。報道里說她守著奶奶傳下的繡坊,可寨子里的年輕人都走光了,繡坊快撐不下去了。
高鐵鉆出隧道,陽光猛地涌進車廂。烏格木抬頭望向窗外,哀牢山的輪廓在云層里若隱若現,山腳下的梯田像級級臺階,從山腳鋪到半山腰他突然想起父親手札里的話:“紋樣是山水的影子,人是紋樣的骨頭。這五年在城里,他拍過無數精致的面孔,卻總覺得鏡頭里少了點什么,現在才明白,少的是這山這水的魂
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就是楚雄。烏格木把殘片放回木盒,在手札扉頁寫下今天的日期:“二月初八,歸鄉?!弊舟E有些歪,像他此刻的心跳。五年前離開家時,他背著畫板,父親往他包里塞了把漆刷:“啥時候累了,就回來描紋樣?!蹦菚r他覺得父親老土,現在才懂,有些東西比城市的霓虹更亮。
車窗外掠過一片彝族村寨,青瓦屋頂上曬著玉米,木柵欄邊站著個穿繡花圍裙的婦人,正朝遠處揮手。烏格木舉起手機,想拍下這畫面,鏡頭里卻先映出了自己的臉:眼角有了細紋,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可眼神里的東西,倒像是回到了十八歲那年,跟著父親上山采漆樹的清晨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帶著彝語特有的調子:“烏格木,老畢摩昨天還來家里問,說你爹留下的那些紋樣,是不是該拿出來曬曬月光了。”
烏格木捂住手機,喉嚨有點發緊他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山巒,那些熟悉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清晰。隧道里的風還在耳邊回響,可這次聽著,不像古歌的調子了,倒像是家鄉在喊他的名字。
他點開購票軟件,把返程票退了。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著“依茲薇表妹”的號碼,猶豫了一下,發了條消息:“我回來了,月光在哪?”
高鐵緩緩減速,站臺的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手札的牛皮封面上?!笆思y”的紋樣在光線下微微發亮,烏格木仿佛看見父親正坐在火塘邊,手里轉著木胎,銀須上沾著漆色,對他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車停穩的瞬間,他抓起帆布包,腳步輕快地走向車門。站臺的風帶著熟悉的山氣,混著淡淡的漆樹清香,烏格木深吸一口氣,心里的那塊石頭落了地。原來有些路看著遠,走起來才發現,月光一直都在前面照著呢。
四月初十·裂痕
烏格木踩著晨露進寨時,露水打濕了帆布包的帶子,涼絲絲地貼在背上。青石板路縫里鉆出的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慢,眼睛卻忙不過來。左手邊的土坯房塌了半面墻,露出里面熏得發黑的梁木;右手邊的曬谷場荒著,石碾子上積了層厚灰,只有碾盤縫里還卡著幾粒去年的谷粒。
記憶里的寨子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青石板被腳底板磨得發亮,曬谷場里總有阿婆們納鞋底,石碾子吱呀呀轉著,碾出的新米香能飄半條街。可現在,走了半條街,只碰見個蹲在門檻上抽煙的老漢,見了烏格木瞇著眼看半天,才咧開嘴:“都長這么高了。”
“李阿爺,我回來了?!睘醺衲景逊及缟咸崃颂幔蠞h指的方向是寨頭,“你家老屋還鎖著,老畢摩昨天還去幫你掃了掃院子?!?/p>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核桃樹葉嘩嘩響。烏格木望著那棵老核桃樹,樹干得兩人合抱,枝丫伸得老遠,像把撐開的大傘。樹下那間矮屋就是依茲薇的繡坊,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的玉米串已經干得發脆,在風里輕輕晃。
他推開門時,門軸“吱呀”一聲,驚得屋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了。屋里暗,光線從窗根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子。依茲薇正蹲在灶臺邊給竹籃里裝雞蛋,一個穿花布衫的姑娘紅著眼圈站在旁邊,手里擦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依茲薇姐,沒辦法嘛?!惫媚锏?聲音帶著哭腔,“城里服裝廠開三千 塊,管吃管住,我弟要上學……”
“我曉得。”依茲薇把最后一個雞蛋塞進籃子,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捏繡花針,顯得有些粗大,指腹上還留著淡淡的靛藍印子,“路上當心些,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彼f話時沒抬頭,手在竹籃沿上摩挲了兩下,像是舍不得。
姑娘咬著嘴唇點點頭,拎起包要走,撞見門口的烏格木,愣了愣:“你是…烏格木哥?”
烏格木還沒應聲,依茲薇猛地抬起頭。她比照片上瘦些,靛藍繡花衣的領口洗得發白,頭發用根紅布條扎著,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翹。見了烏格木,她眼里先是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嘴角扯了扯:“阿表哥,你真回來了?!?/p>
“昨天到的?!睘醺衲咀哌M屋,才看清墻上掛著的繡品?;㈩^紋的肚兜,羊角紋的圍裙,還有塊沒繡完的桌布,上面繃著繡繃,針還插在布面上。“這是…….”
‘三道茶紋樣?!币榔澽表樦哪抗饪聪蚶C繃,走過去輕輕撥了撥繡線,“我奶奶傳下來的手藝,第一道要繡粗線,像待客的苦;第二道繡蜜色,是生活的甜;第三道加花椒紋,麻絲絲的,才是過日子的味道?!彼讣鈩澾^繡線,“可現在年輕人不愛聽這些了,她們說這紋樣土,賣不上價?!?/p>
屋里的空氣有點悶,墻角堆著的繡品用布蓋著,像座小小的墳。烏格木看見繡坊角落里的月琴,琴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琴頭處寫著行小字:“三弦九調,一弦一鄉音?!彼浀眠@把琴,小時候依茲薇總背著它跟在后面,彈的調子跑了十萬八千里,卻吵得山林都熱鬧。
“劉總說要開發寨子,”依茲薇突然蹲下去,抱起膝蓋,“說我的繡坊占地方,要么搬去鎮上的統一商鋪,要么就…就關門。他還說這紋樣太老氣,要改成卡通的,說那樣才巴適,好賣。”她抬起頭,眼里有紅血絲,“阿表哥,你說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這么不值錢?”
烏格木沒說話,走到繡繃前。布面上的三道茶紋樣剛繡了一半,第一道的粗線歪歪扭扭,像是繡者的手在抖。他想起父親手札里的話:“一針一線皆史詩,繡的是日子,記的是根?!痹瓉磉@裂痕不止在村寨的房屋上,更在這些快要斷了的繡線里。
傍晚時,烏格木提著包去了老畢摩家。老人的屋子在寨子最里頭,墻是黃泥糊的,屋頂蓋著木片,煙囪里正冒著青煙。他推開門,火塘里的松柴嘅啪響,老畢摩蹲在塘邊翻經卷,煙桿斜插在火塘邊的泥地里,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來了?!崩袭吥︻^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坐嘛,火塘邊暖和?!?/p>
烏格木在火塘對面蹲下,木柴燃燒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松煙味,讓他想起小時候。老畢摩的經卷攤在膝蓋上,桑皮紙泛黃發脆,上面的古彝文用紅黑兩色書寫,筆畫像一群跳躍的火苗?!澳愕吆?,這經卷我天天翻?!崩先擞每菔莸氖种更c著經卷,“他總說,《瑪牧特依》里記著咱彝人怎么跟山水過日子,你看這頁,‘砍樹要留三尺根,種谷要順地脈勢’,現在外面來的人,懂個啥?”
火光照在老畢摩臉上,他眼角的皺紋里像藏著星光。老人突然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露出本泛黃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瑪牧特依》三個古彝文?!澳愕斈杲枞コ^,說要把經里的生態法子,都畫進漆器紋樣里。”他把抄本遞給烏格木,“你看扉頁這梯田圖,是不是眼熟?”
烏格木接過抄本,手指觸到粗糙的紙頁,心里猛地一跳。扉頁上的梯田曲線彎彎繞繞,從山腳盤到山頂,每道田埂的走向都透著講究。這和他包里那半塊漆器殘片上的紋路,竟一模一樣!他翻到手札里父親畫的紋樣圖,果然,殘片上的云紋走勢,正好對應著經卷里梯田的水系流向。
“你爹是個癡人。”老畢摩往火里添了塊柴,火星子濺起來,“他說要讓漆器紋樣活在山水間,讓后人一看紋樣就曉得,咱彝人是怎么靠著山水活下來的。”老人看著烏格木,眼睛在火光里發亮,“現在這癡人,該輪到你當了。”
烏格木把抄本按在胸口,火塘的暖意透過布衫滲進來,燙得心里發顫。他望著窗外,暮色已經漫進院子,老核桃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模糊的畫。依茲薇繡坊的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榻漏出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像道快要愈合又被撕開的裂痕。
“劉總明天要帶人來量地?!崩袭吥Φ穆曇舻土诵?,“說要把那棵老核桃樹砍了,建停車場。格曉得?那樹是寨子的‘風水眼’,你爺爺那輩就護著,說它的根連著山里的泉眼。”
烏格木摸著懷里的手抄本,梯田圖的紋路仿佛刻進了掌心。他想起依茲薇眼里的紅血絲,想起空蕩蕩的村寨,想起父親手札里沒畫完的紋樣。原來這裂痕不是一天裂的,可只要還有人愿意用手去補,用腳去守,就總有縫起來的那天。
火塘里的柴燒得正旺,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烏格木把漆器殘片從包里取出來,放在經卷旁邊。月光從木窗柅漏進來,照在殘片的古彝文上,那些蜷著的“小蟲”像是動了動,正順著光往經卷上爬
“老畢摩,”烏格木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我爹沒畫完的紋樣,我想接著畫。”
六月二十四·火塘
火把節的清晨,哀牢山的霧氣還沒散,寨子里已經飄起松脂的香氣。烏格木背著無人機往后山走,露水打濕了褲腳,草葉上的水珠沾在腳踝上,涼絲絲的。昨天他和依茲薇在老核桃樹下忙到半夜,把繡坊里的舊竹竿都找出來,劈成細條扎火把,依茲薇的手指被竹篾劃了道口子,滲著血珠還笑著說:“這點傷,比不過當年奶奶教我繡虎頭紋時扎的針?!?/p>
山路比記憶里難走,好些地方長了半人高的灌木。烏格木撥開擋路的枝條,無人機的遙控器在掌心發燙。這半個月他沒閑著,白天跟著老畢摩認山路,晚上在火塘邊翻父親的手札,那些“十色八紋”的紋樣在火光里漸漸清晰。原來太陽紋對應著山的走向,雨水紋連著溪流的脈絡,父親當年是把整座山都繡進了漆器里
“阿表哥,等等我!”山下傳來依茲薇的聲音,她背著個竹簍,里面裝著給守山阿爺的月餅,“老畢摩說后山巖壁有老祖宗刻的畫,讓你拍下來看看?!?/p>
烏格木停下腳步,望著云霧繚繞的山腰。老畢摩昨天蹲在火塘邊抽旱煙,煙桿敲著地面說:“你爹當年總往巖壁跑,說那里藏著紋樣的根?!彼敃r沒懂,現在握著遙控器的手卻有點發顫。
無人機升空時卷起一陣風,攪得霧氣翻滾。烏格木盯著顯示屏,鏡頭穿過云層往下落,山坳里的梯田像塊被打碎的鏡子,反射著晨光。突然,顯示屏上閃過一片灰黑色的巖壁,上面布滿了模糊的紋路。不是自然形成的風化痕跡,是人工鑿刻的!
“依茲薇,你看!”烏格木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放大畫面,巖壁上的紋路漸漸清晰:太陽紋、羊角紋、梯田紋…和父親手札里畫的“八紋”一模一樣!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巖壁盡頭刻著個月牙形的標記,尖尖的一頭正對著老畢摩家的方向。
依茲薇湊過來看顯示屏,手指點著月牙標記:“這形狀,像極了我奶奶繡在嫁衣上的月光紋。”她突然想起什么,“老畢摩的經卷里夾著張舊布,上面繡的就是這個!
山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興奮。烏格木操控無人機往下拍,只見幾輛越野車停在寨口,劉總帶著一群人搬設備,有舉攝像機的,有搭舞臺的,還有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指揮著幾個村民穿花哨的彝族服飾,袖口上的花紋歪歪扭扭,看著就別扭。
“又來折騰了。”依茲薇的臉沉了下來,竹簍往地上一放,“昨天說要拍‘彝族神秘祭祀’,讓我穿他們帶來的亮片裙子彈月琴,我說那不是咱彝人的衣裳,他還瞪我?!?/p>
烏格木把無人機降下來,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父親手札里的話:“文化不是戲服,穿脫不得?!边@些天他在寨子里轉,看見劉總團隊掛的宣傳畫,把彝繡紋樣改成了卡通圖案,把月琴曲配成了流行歌,心里像被針扎似的疼。
中午的太陽把霧氣曬散了,寨子里漸漸熱鬧起來。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不少,帶著城里買的糖果分給孩子,阿婆們坐在火塘邊烤土豆,說說笑笑的聲音飄出老遠??蓜⒖偟膱F隊像塊補丁,貼在這熱鬧里格外突兀。他們讓穿西裝的年輕人假扮畢摩,拿著本隨便畫的“經卷”在鏡頭前裝模作樣,引來幾個老阿爺的白眼
“莫亂整!”守山阿爺拄著拐杖走過來,拐杖敲著地面,“畢摩誦經要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要燃松枝凈手,哪能像你們這樣胡來!”
劉總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堆著笑:“阿爺不懂,這是藝術加工,拍出來好看?!彼D頭對依茲薇喊,“依茲薇妹子,快把你那月琴拿來,按昨天說的唱《阿哥阿妹》,別彈你那聽不懂的古歌了?!?/p>
依茲薇抱著月琴站在老核桃樹下,手指摩挲著琴身上的“三弦九調”刻字。她早上把琴弦換了新的,琴身擦得發亮,竹簍里還裝著奶奶傳下來的舊樂譜?!拔业脑虑僦粡椬孀趥鞯恼{子?!彼穆曇舨淮?,卻讓周圍的喧鬧都靜了靜。
傍晚時分,火把次第亮起。男人們舉著火把繞著寨子走,火星子隨著腳步飛起來,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輪到表演時,劉總讓人把依茲薇往搭好的舞臺上推,攝像機對到她面前。
“唱《阿哥阿妹》!”臺下有人起 哄,是跟著劉總來的年輕人。
依茲薇沒動,她坐在舞臺邊的石頭上,調了調琴弦。手指落下時,琴聲先是低沉如悶雷,接著漸漸清亮,像山澗水沖破冰層。是《查姆》古歌的調子,卻又不一樣,她在老調子的縫隙里加了新的音符,有火把燃燒的囉啪聲,有山風吹過松林的鳴鳴聲,還有高鐵過隧道時的嗡鳴
老人們先是愣住,隨即跟著哼唱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蓋過了臺下的起哄聲。依茲薇閉著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翻飛,額前的碎發被火光映得發紅,竹簍里的舊樂譜在風里輕輕晃。烏格木站在人群外,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懂了父親說的“紋樣要活在聲音里”。依茲薇是在用琴弦,把快斷了的文脈重新接起來
烏格木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見依茲薇站在老核桃樹下,月琴抱在懷里,正對著火塘的方向笑。遠處的舞臺已經拆了,劉總的團隊早就走了,只有寨子里的燈火還亮著,像撒在山里的星星。
看,月光認路,它知道該落在誰的手上。”
火塘里的柴還在躃啪響,烏格木摸著相機里的照片,心里一片滾燙。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那些刻在巖壁上的紋樣,那些藏在琴弦里的調子,那些寫在手札里的念想,都要在這月光下,一點點活過來。就像老畢摩說的,文脈從來沒斷,只是等懂它的人,用真心去接。
八月十五·破局
夜深了,火把漸漸熄滅,月光爬上老核桃樹的枝頭。烏格木抱著相機蹲在火塘邊,父親留下的漆器木胎就放在塘邊的石板上。他想拍月光落在紋樣上的樣子,等了快一個時辰,月光終于漫過木胎,照在那些未完成的紋路上。
就在這時,神奇的事發生了。月光流過的地方,木胎上的紋路竟和無人機拍下的巖壁石刻隱隱呼應,古彝文的筆畫在月光里像是活了,順著光往火塘邊爬。老畢摩不知何時站在身后,煙鍋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你
白露剛過,寨子里的核桃葉被秋陽曬得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烏格木一早被鐵器碰撞的聲響驚醒,披件靛藍土布褂子跑到寨頭,就見劉總帶著兩個工人,正用皮尺量老核桃樹的腰圍,樹干上被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像道難看的傷疤
依茲薇已經站在樹下了,懷里抱著月琴,琴身被晨露打濕,泛著暗光。她身后站著三個繡坊的阿婆,手里著剛繡了一半的帕子,看見烏格木來了,阿婆們紛紛朝他使眼色。“劉總,這樹不能砍!”依茲薇的聲音帶著晨霧的濕意,“它是寨子的‘風水眼’,根下連著泉眼,砍了梯田就沒水了。”
劉總從公文包里抽出張圖紙,拍得‘啪啪’響:“小姑娘懂啥?規劃圖上早標好了,這里建停車場,游客來了才能帶動你們掙錢。”他朝工人抬下巴,“去,把樹下的石頭挪開,下午叫推土機來?!?/p>
“莫亂來!”守山阿爺拄著棗木拐杖趕過來,拐杖篤篤敲著青石板,“這樹是光緒年間栽的,你爺爺當村長時還領著人培土呢,現在說砍就砍?”周圍漸漸聚了些村民,有抱著娃的婦人,有扛著鋤頭的漢子,都對著劉總的人指指點點。
烏格木沒說話,默默從帆布包里掏出相機,對著樹干的粉圈、劉總的圖紙、圍觀的村民一一拍照。他想起父親手札里夾著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年輕時的父親正和老畢摩在這棵樹下給樹苗澆水,照片背面用彝文寫著:“樹在,水在,家在。”
“烏格木,跟我來?!崩袭吥Σ恢螘r站在了人群外,煙桿在手里轉著圈。老人把他拉到自家火塘邊,從經卷柜里摸出個褪色的藍布包,層層打開,露出本紅皮工作證。是二十年前縣文化館發的“文化顧問”證?!斑@是當年我幫縣里譯古彝文經卷時發的,館長姓楊,現在在州文旅局當領導。他懂咱彝人的文化。”老人的手指撫過證上的照片,“當年他譯經卷時,最愛吃你阿婆烤的核桃餅,說比城里點心香?!?/p>
烏格木心里一動,摸出相機里的照片:“我這半個月拍了不少東西。巖壁的石刻、經卷里的梯田圖、還有這棵樹的根須怎么護著山土,都能說明問題?!彼礁赣H手札里的水系圖,“您看,我爹早把樹和泉眼、梯田的關系畫下來了,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的生態法子。”
火塘里的松柴躃啪響,老畢摩把旱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楊館長說過,搞開發不能丟了根。今天下午他要帶隊來寨子里調研,正好讓他看看?!崩先送蝗恍α?,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保準他見了核桃餅,啥都好說?!?/p>
依茲薇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個竹篩,里面是剛烤好的核桃餅,油香混著核桃的焦香飄進火塘。“我讓阿婆們多烤了些,給楊館長帶的?!彼扬灧旁谔吝叺氖迳?,“繡坊的阿姐在鎮上供銷社上班,說楊館長一行四個人,中午會路過供銷社買水。”
響午的日頭正烈,劉總的推土機果然突突地開到了寨口,停在曬谷場邊。司機下車撒尿的工夫,依茲薇悄悄讓幾個半大孩子爬上谷場邊的核桃樹,孩子們手里著彈弓,見推土機要往古樹那邊開,就往下扔核桃,‘噻里啪啦’砸在車頂上。
“小兔崽子!”司機罵罵咧咧地要去趕孩子,被守山阿爺攔住了。阿爺往地上啐了口煙袋鍋灰:“娃娃們護樹呢,你敢動他們一下試試?”周圍的村民越聚越多,男人們抱著胳膊站成圈,女人們坐在石頭上納鞋底,誰也不說話,卻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劉總急得滿頭汗,正打電話嗓門震天,遠處傳來了吉普車的聲音。老畢摩趕緊把紅皮工作證揣進懷里,烏格木把裝照片的相冊抱在胸前,依茲薇往月琴盒里塞了塊剛繡好的月光紋帕子。
楊館長一行果然來了,四個穿夾克衫的干部從車上下來,看見堵路的村民和停在谷場的推土機,楊館長皺起了眉?!爱吥Π敚@是咋了?”他握著老畢摩的手,目光落在老人胸前露出的紅皮證件上,眼神柔和了些。
老畢摩沒直接說砍樹的事,先拉著楊館長去看古樹:“您看這樹干,要兩個人合抱才圍得住,夏天能遮半畝地的涼,秋天下的核桃夠全寨娃娃吃。”他彎腰撿起片落葉,“根下那口泉眼,天旱時全寨都靠它澆水。
烏格木趁機打開相冊:“楊館長您看,這是后山巖壁的石刻,和我爹留下的漆器紋樣一模一樣,都記著山林、梯田的走勢?!彼浇浘砝锏纳鷳B古訓,“老祖宗早說過‘樹養水,水養田’,這樹是生態鏈的一環,不是說砍就能砍的?!?/p>
依茲薇把月琴盒里的帕子拿出來,遞到楊館長手里:“這是我們繡的月光紋,奶奶說月光照過的樹,根扎得深。現在年輕人都愛這紋樣,上周縣城供銷社還來訂了二十塊呢。要是砍了樹,游客來只能看停車場,誰還來買我們的繡品、聽月琴?”
楊館長摩挲著帕子上細密的針腳,又翻了翻烏格木的相冊,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轉身對劉總說:“文旅開發要講章法,不能為了搞基建就毀了文化根脈。這樹得保,你們的方案要改。把停車場挪到寨口閑置的荒地上,古樹周邊修個文化小廣場,正好展示彝繡和漆器技藝。”
劉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說啥,被楊館長打斷了:“州里剛下文,要建非遺生態保護區,你們這項目得納入保護區規劃。下周帶新方案來,跟村民們好好商量?!彼牧伺睦袭吥Φ募绨?,“阿爺,下午我想去您火塘邊坐坐,再看看您那本《瑪牧特依》?!?/p>
推土機突突地開走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村民們散了去干活,阿婆們回繡坊繼續繡花,守山阿爺蹲在泉眼邊,用瓢舀起泉水嘗了嘗,咂著嘴說:“甜得很,這水離不了樹?!?/p>
烏格木幫著楊館長一行人搬桌椅到核桃樹下,依茲薇端來烤核桃餅和自釀的米酒。楊館長咬了口餅,眼睛亮了:“還是當年的味道!”他指著烏格木的相冊,“這些照片拍得好,下周我讓人來翻拍,放進州里的非遺檔案庫?!?/p>
老畢摩坐在火塘邊,慢悠悠地抽著旱煙,看著年輕人在樹下忙忙碌碌。烏格木正給楊館長講父親手札里的漆器工藝,依茲薇在教干部們認繡線的顏色,火塘里的松柴燒得正旺,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黃泥墻上,忽長忽短,像幅流動的畫
“阿表哥,你看!”依茲薇突然指著梯田的方向,秋陽下,層層田埂泛著水光,“泉眼的水沒斷!”烏格木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水流順著溝渠蜿蜒而下,在田埂上劃出亮晶晶的線,像極了父親手札里畫的水系紋。
楊館長站起身,望著遠處的哀牢山:“其實開發和保護不矛盾,就像這樹和泉眼,互相托著才能長久。”他拍了拍烏格木的肩膀,“年輕人,把你爹的漆器手藝撿起來,依茲薇把繡坊辦好,咱們把這里建成‘活態非遺村’,讓游客來不僅能看風景,還能學手藝、聽故事?!?/p>
十月三十·共生
十月的哀牢山浸在秋陽里,梯田的稻茬泛著金黃,核桃樹的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烏格木背著剛完成的漆器作品往寨頭走,木胎上的“月光紋”還帶著清漆的淡香,這是他花了三個月補全的。父親遺留的殘片紋路終于在新胎上團圓,古彝文“山、水、人”三個字繞著月光,像個結實的繩結。
寨子里的變化比樹葉落得還快閑置的老屋被改造成了民宿,青瓦上曬著金黃的玉米串,木窗榻掛著依茲薇繡的羊角紋窗簾。劉總帶著工人在院壩鋪青石板,見了烏格木老遠就喊:“烏格木老弟,你設計的生態標識牌太巴適了,游客都對著拍照呢!”他脖子上掛著串彝繡香囊,是阿婆們送的,“新方案通過了,停車場挪到了寨口荒坡,還種了片漆樹苗,你看咋樣?”
烏格木笑著點頭,目光落在民宿墻上的照片。有他拍的巖壁石刻,有依茲薇彈月琴的側影,還有老畢摩在火塘邊講經的畫面。這是他提議掛的,“讓游客住進來就知道,咱寨子里的故事都在墻上、在手里、在歌里?!?/p>
繡坊里更熱鬧。六個新招來的年輕繡娘正跟著依茲薇學三道茶紋樣,依茲薇把手機架在繡繃旁,屏幕上是放大的古彝文圖譜。“這道花椒紋要斜著繡,像山路上的轉彎,”她捏著繡花針示范,指尖的靛藍印子比之前淡了些,“奶奶說過,繡線要順著布的紋路走,就像人要順著山水的性子活?!眽堑闹窨鹄锒褲M了繡品盲盒,標簽上印著二維碼,掃碼能聽她彈月琴講紋樣來歷,上個月供銷社還來補了貨。
老畢摩的火塘邊總是聚著人。今天州里來的學生圍著經卷聽講解,老人用枯瘦的手指點著《瑪牧特依》:“‘春撒種,秋收獲,順天時者得五谷’,咱彝人的十月太陽歷,記的就是跟天地打交道的法子?!彼D頭對烏格木笑,“你把這歷法畫進漆器紋樣里,年輕人就愛看了。”火塘邊的木板上,攤著烏格木新畫的紋樣圖,太陽歷的十個月對應著不同的山林景色,旁邊注著漢文解說,
中秋那晚的月光格外亮。烏格木和依茲薇帶著村民在梯田邊忙活,竹竿架起的投影儀正調試角度,老畢摩用桑皮紙寫的古彝文“豐收”“平安”,被月光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鞍⒈砀?,你看那道月光!”依茲薇指著天空,月亮正爬過核桃樹梢,光落在她新改的月琴上。烏格木幫她裝的太陽能發聲板閃著微光,琴弦一撥動,聲音能順著梯田傳半里地。
月琴聲起時,游客和村民都靜了。依茲薇彈的是《查姆古歌》的新調子,混著蟲鳴和風吹稻茬的聲兒,比原來多了些活氣。有個戴眼鏡的游客舉著手機錄像,嘴里念叨:“這才是真正的非遺,不是擺著看的?!眲⒖傉驹谌巳汉?,悄悄給文旅局發消息:“建議明年加開非遺體驗課,就請依茲薇和烏格木當老師。”
十一月初,“彝族月光文化生態保護區”的牌子掛在了寨口老核桃樹下。揭牌那天,老畢摩牽著穿新衣的娃娃們念祝詞,依茲薇帶著繡娘展示“聽得到故事的彝繡”,烏格木的漆器展臺前圍滿了人。他做的漆盤上,太陽紋里嵌著二維碼,掃開是父親手札的電子版,還有他拍的巖壁石刻視頻。
“這紋樣會‘說話’??!”一個省城來的設計師眼睛發亮,“能不能合作開發文創?我想把這月光紋用到茶具上?!睘醺衲久岜P邊緣,想起父親說的“讓紋樣活在山水間”,現在它們要走出大山了,心里又熱又酸。
非遺展的邀請函寄到繡坊那天,依茲薇正在給月琴換琴弦。她把烏格木的作品照片放大了貼在墻上,繡娘們圍著看,七嘴八舌地說:“烏格木哥的漆器要去北京啦!”“上面的月光紋跟依茲薇姐繡的一樣好看!”依茲薇笑著彈了段新調子,琴聲里摻著太陽能板的輕響,像月光落在琴弦上。
烏格木去北京參展前,老畢摩在火塘邊給他送行。老人把經卷里夾的漆樹籽塞給他:“帶到外面去,告訴人家這是咱哀牢山的種子,能長出會畫畫的樹。”火塘里的柴火燒得正旺,映得墻上的漆器紋樣忽明忽暗,父親手札攤在塘邊,最后一頁的空白處,烏格木補畫了完整的月光紋,旁邊寫著:“父未竟之業,子繼之;山未斷之脈,人守之?!?/p>
開展那天,烏格木的漆器《月光回家》擺在展廳中央。櫸木胎上,父親的殘片紋路與新補的紋樣嚴絲合縫,古彝文‘共生’二字被月光紋環抱著,旁邊的說明牌寫著:“紋樣取自楚雄哀牢山古彝文石刻,融合彝族漆器‘十色八紋’工藝與生態智慧。”有個白發老人駐足良久,摸著展品說:“這不是簡單的手藝,是活著的歷史啊?!睘醺衲炯t了眼眶,他知道,這是父親、老畢摩、依茲薇,還有全寨人的故事。
返鄉那天,高鐵過哀牢山隧道時,烏格木望著窗外掠過的梯田。手機里傳來依茲薇的視頻,她站在老核桃樹下,身后的民宿掛起了紅燈籠,繡坊的阿娘們正教游客繡月光紋?!鞍⒈砀纾瑮铕^長說明年要辦非遺研學班,”依茲薇舉著月琴,琴身上的太陽能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設計的漆器紋樣盲盒賣爆了,阿婆們都忙不過來啦!”
進寨時,暮色正濃。老畢摩帶著孩子們在曬谷場點松明,古彝文寫的“年豐”二字被投影在梯田水面上,月光落下來,字影和水光融成一片銀。依茲薇抱著月琴坐在核桃樹下,見烏格木回來,笑著彈起新編的《月光謠》,琴聲順著梯田蜿蜒,驚起幾只晚歸的鳥雀。
火塘邊擠滿了人,民宿的客人、寨里的村民、研學的學生圍著老畢摩聽經卷。烏格木把從北京帶的文創樣品分給大家,有印著月光紋的筆記本,有嵌著漆器碎片的書簽。劉總舉著酒杯站起來,臉喝得通紅:“以前我不懂,以為開發就是拆舊建新,現在才明白,保住根脈才能長得旺!
烏格木坐在父親常坐的位置,火塘的暖意烤著后背。他摸出手機,給《月光回家》拍了張夜景,照片里月光爬上火塘邊的漆器,紋樣上的古彝文像在輕輕呼吸。他給照片配了行字:“月光從未走遠,只是等著我們把它繡進日子里,畫進山水間?!?/p>
夜深了,火塘的柴還在澼啪響,月光從木窗根漏進來,落在漆器上、繡繃上、經卷上,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烏格木知道,這不是故事的結尾,而是新的開頭。就像彝族諺語說的:“山會老,水會流,但手藝長在人手上,文脈活在故事里。”只要這火塘不滅,月光不止,總有新的紋樣在山水間生長,新的歌聲在寨子里流傳。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