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窮途待日出

近來，我總有些提不起干勁，白日睡覺，夜晚失眠：想堆積如山的工作，想一團亂麻的生活，想到無計可施，索性披衣坐起，揀了一本書看。

床底下的書大多是以前一時興起買的，買來后便閑置了。這次隨手一翻，我竟然看到了阮籍的《詠懷詩》。

“流光耀四海，忽忽至 夕冥。

阮籍雖然名列“竹林七賢”，在學生中卻并不怎么討喜。魏晉名士各有各的怪癖，有不洗澡的、愛裸奔的、撒酒瘋的，而他愛驅車出游，待走到一條路的盡頭后，就放聲大哭。

第一次在書上讀到阮籍“窮途之哭”的典故時，我還在讀高中，全然不能理解他為什么痛哭流涕：路走到盡頭，可以換一條路啊，有什么好哭的呢？

年輕的我將阮籍的痛哭當作一場標新立異的作秀，就像那時的我將生活中的一點風吹草動當作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執拗地與之搏斗不休。

我贏了。

我從一個不具名的小鄉村，走向了小鎮、小城，最后在一座被稱為新一線的大都市里買房定居，衣食無憂。朋友們都稱贊我勵志，說我在人生的上半場贏了，真真切切地憑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今日。

然后，我喪失了干勁。

有很多只要提起干勁很快就可以干完的事，我卻好像怎么都不想去做，只能看著它們越堆越多，越堆越高，變成一座高山。我惶惑地立于山腳，因為知道山陵終將崩塌而痛哭失聲。

“（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

說到底，阮籍究竟是為何而哭呢？

前幾天，我一個人加班至深夜，等電梯的時候，看到樓道里的“EXIT”綠色標識，竟然涌起了一股落淚的沖動。夜那樣深，頭頂的白熾燈令眼前的一切顯得失真，唯有那點熒綠色仍是真實的，仿佛只要跟著這個牌子走下去，就能抵達人生的出口。

我總以為人生該有一個出口的。

一直以來，我都讓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走了這么多年，走到未來脫離了模糊的輪廓，走到一切塵埃落定，終于發現腳下的路是一個圈，而我自以為正確的人生，只不過是另一場殊途同歸。

竟然沒有正確的路，難怪我無處可去。

“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

阮籍哭兵家女，何嘗不是哭自己？那樣好的才色啊，耀耀如流光，為何只在忽忽之間，在命運的一個浪潮下，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呢？

為何我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依 然無法獲得想要的幸福？

既然如此，今夜，我什么都不做，只陪著阮籍大哭一場吧，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窗外，有穿校服的高中生一蹦一跳，試圖摘下枝頭的黃果。月光落在他年輕的面龐上，看上去仿若是他自己在閃閃發光。

阮籍生活的晉朝，終究湮滅于歷史的長河之中，正如朝日西沉，人們只能從只言片語中，想象曾經流光照耀四海的景象。

當新的一天來臨，就會有新的朝陽升起，流光耀四海，你我應該做的，便是抬頭，看一看那太陽。

你看，現實可能不夠豐滿，但也總不會讓我們行至窮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