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屬于當下的美術課

精微素描教學的初衷

精微素描課程的設計和規劃，第一個動機就是提高課堂教學的有效性。傳統的造型基礎訓練方式源于古典主義盛行時期的西方美術學院，它可以有效地幫助學生掌握繪畫造型的知識、規律和技能。這種訓練方式已經傳承了幾百年，有其科學性，但不可否認它所服務的社會語境，在今天早已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加上現行的應試教育模式，傳統程式化課堂教學的干篇一律和脫離社會生活的問題也就越來越凸顯，在這樣的狀態下，學生漸漸失去了原本喜愛畫畫的初心。在沉悶的教室里，教師失去了教學的激情，學生也沒有了學習的熱情。二十幾歲的生命是最有創造力、最愿意尋求挑戰的，我們不希望學生的創造力被課堂訓練消磨掉。為了讓同學們主動地學習，在精微素描的課堂里，老師不再給同學們擺設靜物，只制定一個主題，營造一個情境，由學生據此去尋找自己想要表現的物品，目的是通過創作的自主性、作品的主題性和故事性來點燃同學們的學習熱情。

第二個動機是讓同學們浮躁的心能夠安靜下來。大學的學習生活對于剛剛入學的同學來說充滿了新奇的誘惑，美術學院的專業基礎課程與高中階段相比有很多新的要求，作為入學的第一門課，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讓同學們安定下來，適應大學的學習模式，轉換應試教育下對繪畫造型學習的片面理解。為此，精微素描教學特別強調對“精”的層面的體驗一—表達的精準、畫面的精致、狀態的精心。從日常生活細節中提純、強化藝術審美要素，以獨特的觀察方式、豐富多樣的繪畫技法，對畫面中物象微觀結構層層遞進地分析和表現，以培養學生的專注力并使之進入聚精會神的學習狀態。教學過程中，學生對繪畫進行深層的思考，修煉自己的內心，再反饋到手頭和筆端。僅僅畫得細，不一定就是精微素描，精微素描需要借助細致的觀察和耐心的表達，調整躁動的狀態。通過細致入微的藝術語言，讓作者用眼晴和心靈去觸摸對象，把對生活的情感凝聚在筆尖，完成從初學者到具備專業素質的創造者的蛻變。精微素描課程在教學過程中為學生樹立了心理坐標：課程的學習是人的素質的培養，是藝術家思維方法、工作方法、職業精神的錘煉。

借鑒徐冰老師的一句話：“素描訓練不是讓你學會畫像一個東西，而是通過這種訓練，讓你從一個粗糙的人變為一個精致的人，一個訓練有素、懂得工作方法的人，懂得在整體與局部的關系中明察秋毫的人。”

精微素描作品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其面貌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成熟繪畫作品的品質。但是這些作品的作者不是成熟的藝術家，而是中央美術學院城市設計學院一年級剛剛入學的新生。精微素描課程能夠成為一個備受關注的美術基礎教學現象，甚至有藝術評論家認為精微素描能形成新的素描學派，其重要的因素離不開課程的精心設計。作為一門基礎課程，精微素描把創作和課堂習作兼容起來，以創作帶領繪畫造型基礎的訓練，把學生導入到既學習方法論、又養成美術學院學術品格的軌道上。

隨著社會的發展和新的需求，今天的美術院校所開設的專業越來越多，每個專業都有自已對于本專業學生基礎能力的要求。基礎課教學如何來滿足不同專業對于基礎教學的不同要求呢？我們在精微素描教學中提出：培養人的素質基礎在先，培養情感素養和學習能力是其中最重要的兩個方面。

利用美術基礎教學開展學生素質基礎的培養。從教的方面來講，就是通過一套完善的教學體系，形成知識樹，也就是現在常說的“全科教育”或者叫綜合性教育，來提高同學們的學習能力。從學生的方面來說，就是要引導學生主動自覺地投入情感，激發同學們用畫筆講故事的熱情。精微素描教學采用的辦法是讓同學們從靜心開始，從專注地做事情開始。我們提出的口號是：“真情做人，優質做事，幸福生活。”

精微素描教學中的“教”與“學”

教學一詞，從字面上來看，就是“教”與“學”，教師“教”，學生“學”，兩者是教學的共同支柱。教師和學生在教學活動中的清晰定位，是精微素描課程設計和實施的重要基礎。

作為精微素描課程的教師，經常要回答一個問題：“精微素描課程最理想的預期教學效果是怎樣的 我的回答是：“10年或者20年之后，學生們仍然可以想起來，自己經歷過精微素描這堂課中的艱辛與快樂。我希望精微素描課程的學習經歷就像一粒種子，埋在學生們的生活閱歷中。”精微素描教學強調的是在學習過程中體驗，所以，精微素描課程不同于其他繪畫課程，學生的作業不是教學評價的唯一標準。學生在課程中的身心體驗對于其個人成長的影響是隱性的，需要長時間以后在學生的成長中慢慢顯現，但那更貼近于教育育人的本質，教師在其中體會到的快樂也是非同尋常的。作為教師有一種欣慰是桃李滿天下，還有一種欣慰是自己的教學影響學生的一生，這才是精微素描課程授課教師的追求。

邁克爾·富蘭（MichaelFullan）有句話：“我們應該重新思考教師究竟應該如何工作，否則，我們不會前進。”精微素描課程教學中的教師不再簡單地教授知識和技能，而是分享自己的人生閱歷、藝術創作的體驗以及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思路與辦法。針對精微素描課程的每個階段，我們都會進行嚴謹的設計和規劃。每一位任課教師在不同的階段，以不同的方法，針對每一位學生的具體情況，有針對性地展開輔導，我們稱其為陪伴。教師在精微素描課程中的作用之所以被定位為陪伴，是因為課程強調的是過程和體驗，教師在這個過程中起到陪伴相扶的作用。課程前期學生對課程的了解不多，還不適應新的學習生活，教師就要與學生時時陪伴交流；課程中期學生根據自己的特點，開始自己的學習和研究，教師就要選擇性適時離場，順應學生自身的學習研究的節奏進行輔導；課程后期進入學習的攻堅克難階段，學生進入疲倦期，教師的作用則是相伴而行，加油鼓勁；最后課程結束時教師與學生已經成為相知的好朋友。

前面講到，我們將教育的目的明確為“育人”，這里所說的“人”還是一個概念中的人，講的是作為教學所面對的學生群體。但在具體教學中，教師所面對的就是具體的活蹦亂跳的學生，不再是概念中的人，而是具體的一個個學生，教學就是要針對每一個學生個體。教學中教師不但要看到每一位學生的個體存在、個性特點，更要引導學生去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發現自己。清晰地認識自我和深入挖掘，才是精微素描課程主要的教學目的一一提升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

學生的自主學習，不是簡單的自由生長式學習，是針對中國教育現狀，學生在逐步學習和掌握學習的基本方法的基礎上獲得自主學習能力、養成自主學習的習慣。精微素描課程中培養的正是學生提升自主學習能力的必備基礎，特別是尋找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和辦法，也就是基本的學習方法和研究方法。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應該是建立在掌握一系列適合自已的學習方法的基礎上，逐步提升自我學習和研究能力，實現自主學習、自我教育。

三、課堂課題化、課題模塊化、模塊榫卯化

明確了教學的“育人”目標，如何讓目標在教學中落在實處，課程決定了教學的形態。精微素描課程經過多年的摸索，內容逐步形成和完善。其間，我們始終遵循著一個理念，就是讓“創作帶領基礎學習”。

在美術學院學習，大家已經熟悉了素描、色彩、速寫、創作等課程，這一套課程已經成為學院美術教學幾十年以來的標準課程體系。在過去的歷史時期中，這樣的課程體系培養出大量社會所需要的美術人才。隨著時代的變遷，社會發生巨大的變化，在今天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通過網絡獲取知識和學習技能變得便捷和簡單。同時，藝術學院中分科式的教學模式與我們認識生活、認識藝術的實際方式大相徑庭。一個人去觀察生活，去欣賞藝術作品，去創作一件藝術作品一定會結合多方面因素，多層次、多視角地去看，去感受。在基礎學習階段，分科式教學勢必形成割裂的知識構架和片面的思考、認識、表達方式，對學生日后的創作和成長造成一定的負面影響。

將各科知識融會在一起，與藝術創作實踐相結合，在具體的創作實踐中學習和掌握基礎知識和基本技能，在創作實踐中培養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治學意識。基礎知識和基本技能可以在創作實踐中邊學邊用，用多少學多少，學多少就掌握多少，做到集中時間有效地學習有價值的知識和技能，這有助于解決基礎教學階段遇到的課程時間有限、學習內容龐雜、學習效果不如人意的問題。

再者，在基礎課課堂教學中，通常以習作形式展開教學，學生所學習的知識和技能往往是孤立的。在與創作相結合的基礎教學中，學生將學習到的基礎性知識和技能用于創作實踐，在實際運用中建立起系統的知識體系，對藝術以及藝術創作有了全面了解和認識。這樣系統化知識體系的建立和對藝術創作的系統認識，同樣是學生重要的藝術素質基礎。

精微素描課程的教學中，創作實踐和習作學習相結合的課程設計，借鑒了設計學科專業教學中課題項目的教學方式，將課題化的課程設計運用到造型基礎教學中。面對學生課堂學習積極性不高的問題，我們進一步完善課題項目的教學方式，提出“課堂課題化、課題模塊化、模塊榫卯化”的課程設計理念，不但將課題式創作實踐方式引入教學中，同時根據課題研究涉及的具體學習內容、知識點，結合藝術創作的規律和方法，以及學生學習興趣的調動等因素，將課題分解為若干個模塊，這些模塊之間具有一定的銜接和互動關系。學生們學習精微素描課程之初，從具體的容易入手的模塊開始，在有序地解決一個接一個具體課題模塊之后，就像電腦游戲打通關之后，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課題的研究和作品的創作。同時學習了相關的基礎知識，實踐和掌握了繪畫表現的基本技能技巧。

“課堂課題化、課題模塊化、模塊榫卯化”的課程設計，是精微素描課程的亮點。它是在對學院美術基礎教育的教學目的、教學方法、教學對象等問題思考之后，結合具體的教學條件，設計的一系列基礎教學課程的集合。它既是教師的教學方法，也是學生的學習方法。

四、精微素描的前置課程 造型筆記

在精微素描課程的教學中，要求學生必須以手繪的方式來完成作業。這一要求基于目前學生的基本情況，即他們都是以手繪的方式開始自己的美術學習的，而且考取學校也是基于手繪的能力。完整的課程名稱是手繪造型基礎教學，其中包含造型筆記課程、精微素描課程、人物造型基礎課程。精微素描課程只是手繪造型基礎教學課程中的一個部分，手繪造型基礎教學希望探索傳統的手繪繪畫語言形式在當下學院基礎教學中的新的可能性。

手繪造型基礎教學從造型筆記課程開始，它是精微素描課程的前置課程。

觀眾看到精微素描的作品時，容易把精微素描簡單地理解成一種繪畫風格或創作方式。我更強調精微素描是一門課程，它是一門手繪造型基礎課程。精微素描課程是一門借助于繪畫學習，進行培養和提升人的素質的綜合基礎教學，而精微素描作品只是教學的結果。精微素描課程作為一個綜合課程，它具備完整的課程體系。它的前置課程是造型筆記課程。精微素描作為一個課程模塊，與造型筆記課程相互呼應，形成一個教學系統，統稱為手繪造型基礎教學。經折裝的造型筆記繪本 + 大尺幅的精微素描作品，呈現了這一教學系統的基本形態。

鄭板橋曾以畫竹子為例，提出從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三個創作階段的劃分。造型筆記繪本要解決的就是如何從眼中之竹轉化成胸中之竹，再從胸中之竹轉化成手中之竹的問題。

造型筆記課程包括五個階段：尋找故事、結構研究、空間研究、構圖研究、語言研究。傅抱石講山水畫寫生時強調“游、悟、記、寫”四個步驟，他的理念恰好印證了造型筆記課程中的五個階段。

“游”是“尋找故事”，包含了三個子單元：社會調查、思維導圖、故事形象。這一階段的目的，就是為精微素描創作尋找故事素材和構思“角色”形象。這是精微素描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基礎工作，作品的成敗往往取決于此。學生需要先理解命題，然后通過繪制思維導圖來梳理思考過程，幫助自己逐步縮小選題范圍，尋找和確定生活原型。

“結構研究”和“空間研究”是“悟”，“結構研究”包含了三個單元：結構構件、結構組合、微觀組織。通過選題確定了“角色”形象，也就是要表現的物件后，這一步是要運用解剖研究的方法，通過拆解、組合、變換觀察方式，從內部理解對象的各個構件，對“角色”的特質進行由淺入深地剖析。分析內部構造對外部形態的影響，為“空間研究”提供參考。“空間研究”，由冰塊空間、爆炸圖和軌跡運動三個單元組成。在“結構研究”的基礎上，從空間角度觀察表現對象形體結構變化，尋找最具表現力的空間布局，確定最終的觀察視角，為構圖提供選擇。三個單元從靜態視點的空間變化過渡到動態視點的空間體驗，從整體性的空間趨勢到結構性的空間維度，層層遞進。

“構圖研究”相當于“記”，相由心生，而后胸有成竹。構圖研究分為三個單元：選擇視角、經營位置、隨類賦彩。主要解決如何在結構和空間研個連貫的、綜合運作的系統，最后用精微素描來檢驗這個系統的有效性。 （圖1一圖5）

究的基礎上，將生活形象轉化為藝術形象。如果把“空間研究”比喻成一系列動態的分鏡，那么“構圖研究”就是對這些動態分鏡中的關鍵幀進行提取和打磨。研究角度從三維空間回歸到二維平面，將畫面看作一個布滿經緯線的圍棋棋盤，推敲影響畫面視覺表達效果的圖形趨勢、空間比例、空白疏密、明度和色彩氛圍。

（作者系中央美術學院城市設計學院教授，動畫專業方向學科帶頭人，數字三維動畫工作室主任，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

“語言研究”是“寫”，由材料技法、細節表達、作品統籌三個單元構成。這部分是精微素描繪畫語言的實驗和練習，要解決的課題是如何將藝術想象的構思以最恰當的表現方式呈現在畫面上。材料技法單元要求同學們嘗試和對比不同工具材料的效果和特性；細節表達單元要求將物體重要局部放大到與最終精微素描創作相同的尺度進行研究；作品統籌則是在限定時間內，對精微素描整體和局部繪制程序、工作量和進度進行合理安排。

“游、悟、記、寫”是繪畫創作的一個完整過程，其中的“寫”是運用藝術的語言，表達內心的感悟，不是對于眼前物象的再現，是由前面“游、悟、記”的格物過程和“相由心生”演變轉化而來。

那么，造型筆記與精微素描是什么關系？

過去的造型基礎教學往往是經驗式的，老師在課堂上針對學生畫面不同階段的具體問題進行指導，這種教學方式的弊病是學生繪畫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受個體因素的影響往往是片段性和偶發性的。就像我們身體生病，表面癥狀和發病的根源之間往往看不到直接的聯系，如果不能從整體和全局的角度把握問題間的互相影響和連帶關系，只能頭疼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畫畫也是這樣，在造型筆記課程中，我們把造型規律和知識點模塊化，抽絲剝繭般引導學生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去解決，就像體操訓練中的分解動作和連貫動作一樣，從一個個小問題、小知識點的研究切入，然后將其串連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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