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輕雪延宕了所有的時光
適合打開,塵封的書櫥
和裂痕愈發沉郁的那扇柜門
把陳舊的往事再翻上一遍
整整七年過去了一一
您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衫上
已經散發出,土的腥味,炕的焦味
和歲月深處無法回避的霉味
唯有那一沓大大小小的手帕
清清爽爽地躲在往日的歲月里
有松風,有鶴鳴,有龍吟,有虎嘯
有祖國大好河山的千溝萬壑
甚至還有,一枝孤零零的墨梅
倔強地開在百無聊賴的午后
有時候也會想,美好的八0年代
兜里揣著一塊素色手帕的男人
他的一生,該有多么干凈
打墻的人喊著高昂的號子
或者,齊唱一首憂傷的歌謠
炎熱的太陽就慢慢斜了過去
辛苦的勞作,就慢慢斜了過去
整個村落的男人和女人都來了
多棱的石頭筑成長長的墻基
栽上高高的架桿,綁起厚厚的夾板
圓形的杵頭整齊地落下
松散潮濕的黑土就板結起來
夾板一層換著一層交替翻高
墻頭的身影就逐漸模糊起來
——許多年后,才慢慢明白
“軟處取土,硬處打墻。”
言說的不僅僅是一種勞作技巧
2008年的卓尼普,地震的余波
還是搖倒了百年木屋的西墻
共居一屋的古老家族散落一地
那年開始,砌墻或者修屋
我們都用上了,堅硬的水泥
冰冷的鋼材,和空心的磚頭
從高處遙望,溝壑重重的卓尼普
是一個“豐”字形的村莊,逶迤而下
每一條巷子,都掩映著幾棵白楊
數只家畜,和虎吞口的苫子房
這里的人們,來自古老的羌,戎
響廝噦,吐谷渾,和駐軍屯田的邊防
渾濁的眼神逐漸和高原融為一體
慢慢老去的族人,有著紫色的臉龐
多像那些隱沒于草叢中的塔拉
冬春四季,拱起幾個狡黠的土包
徹底模糊了來時的模樣
他們聚攏在一起,獨自稼穡,聯合牧放
從每一個巷子口趕出來的牛羊
都有著相同的口音,模糊,粗獷
趔趔趄趄,擠來擠去,慌慌張張
奔向那片陡峭而貧瘠的山坡時
紅色的峻巖里,就會溢滿風的呼嘯
和半句謠曲,斷斷續續的回響
土地再次下放的那個春天,大哥和我
從一只緊握的手里抽出幾根芨芨草
就帶回了一頭白色犏牛,幾只缺角綿羊
“沒娘娃兒,站墻根兒。”一
糌粑糊糊喂大的那只羔子也終于老了
炎熱的太陽開始炙烤漫長的午后
俊朗的少年,多了幾許眼底的憂傷
紫皮的洋芋依舊綻放紫色的花朵
紫色的青稞在紫色的微風里搖晃
所有的過往似乎都能在某個午后復活
明快的屋檐下已經見不到牛羊和馬匹了
黃墻鋼瓦的村莊,美好而整潔
多年以后,我們翻過去的那個埡口
一條回家的路,平平整整,敞敞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