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緩著,將落未落
山巒在燃燒,天空更為開闊
為什么眾多的麻雀
會一齊向著西邊飛舞
并且縱情叫喚
而狗尾巴草都把唯一的指頭
往高處舉著,晃動著
是不是感激上蒼
為之涂上了生動的胭脂
更離奇的是
柳溪水左邊淺黃右邊淡綠
于落照中曲折蜿蜒
鵝卵石閃爍,看不到半點陰晦……
這一刻我走在
返鄉回家的路上,我知道
母親己倚門等待多時
我還分明聽到了
她病中的長咳——
咳一聲,夕陽就顫一顫
咳一聲,夕陽就矮下去一寸……
母親站在粑粑
橙子上,一邊動手一邊說——
扁豆莢開出
小紫花了,最高處的
芽尖兒,要掐掉
母親手若痙攣
抖抖索索。三枚灰指甲上的陽光
像心情一樣豁亮
她不像是在掐著芽尖
分明是從虛空,抽出了淡綠色的綢絲
每掐下一枝,她就舒一口氣
眼睛就瞇一下
仿佛是為這塵世間
終究有了屬于她的一份杰作
而沾沾自喜
“最高處的部分
往往是多余的部分”
她沒這樣想
她忽然想到的是小孫子那個
又溫暖又好聽的名字
——平復
母親的千年屋
封存多年。一打開就閉合了
——母親搬進去后
黑漆漆的,一端擱在
堂屋內,頭朝著柳木神龕里
小小的菩薩
另一端擱在堂屋外
腳對著夕陽
沉落時的哀婉之痛與蒼涼之慨
風從楠竹林間
多年才開一次的竹花旁
吹了過來
供桌上的長明燈
搖搖曳曳,閃閃爍爍,是不是
母親留給兒女們
最后的眼神與無聲的叮嚀……
生與死的距離
多么短呀,分明就是棺木下
橫亙著的那一道一一
門檻
總是站立在
一幕幕日漸舊去的戲文里
兩根弦子
拉出了那么多悲欣交集
那么多滄桑
至今還是舍不得分開
甩水袖的女子
一生都在弦子上走
每一段唱腔
都如泣如訴,如夢如幻
弦心互動——
終于由一個狐仙演變為人
然后老去,然后
扶住花鼓大筒黑亮亮的桿子
做自己的一根
——沉香拐
(選自《上海詩人》2025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