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向東,你背負了多沉的信任?
涓滴到巨流,你積攢了多少耐心多少恩典?
多少發生被阻止,多少停滯被重新激蕩?
此刻,靜水深流,一點也看不出
那些沉降、擠壓和脫韁之怒
“多么忠誠,曾經又多么叛逆!……”
你不像我們中的任何人,卻是
我們所有人;
你決不回頭,讓我如此心安。
江漢平原在胎動,群星村浮在四月里
因為太小,它總覺得自己還沒誕生。
后視鏡常能看到更多的不一樣
每隔幾秒,眼前就蹦出一簇清明吊子
紅,藍,黃,白,或三五枝,或六七枝
搖曳著密語:這次拜祭有何不同
長眠的人起身,草葉簌簌
大篇幅的鮮嫩,灌進突然恢復的視網膜
荊松一級公路的臍帶纏得不松不緊
綠意綿綿,我們在各自的傷口中重新疾馳
公路是淤血的靜脈,
油菜花炸裂時
行道白楊正集體向某一方傾斜
一次微微的曲線行駛,
帶來時間的返潮
風校核族譜,醒來的人有深深感激
舊賬本對不上時差,寥廓如忙音。
顯影液知道:每年只有定期幾次
這一天,他們停留的時間長過一炷香。
拉家渡村一組長眠著楊傳閱:
三十年來,他持續為我打魚:兜頭
撒來大網,漏出的光線一次比一次多。
群星村三組收納了李守進:
他的摩托搬運卡在兩年前,口糧田
荒了一季,目前易主耕種。
一樣的清明吊子,一樣的
線香,紙錢和黃表紙
這一天,隔河的兩個村
隔輩分的兩個人
被一起祭奠,被反復比對——
他們的寬肩膀,大嗓門,
他們的勞苦命,虛榮心
和走到哪帶到哪的鐵銹味。
我的嘎公,妻子的二舅
生前不相識,死后卻相互趨近:
牛脾氣,巧手藝,好人緣……
繼續抽象吧,從面目迥異的兩個人中
抽出越來越多同類項
聚成同一個人——
我們統一稱為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