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幻象（組詩）

下午的幻象

下午的陽光像中午我買回來

吃掉的魚身上的魚鱗

在公路上樹林間閃爍著

我在這閃爍的白色光焰上行走

一輛輛小汽車經過我身邊

它們肯定會比我更早到達目的地

但我并不著急，如果

有目的地的話，遲早會到

我現在是被時間甩下來的人

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樹葉上白色鳥屎和蛛網里

苦苦掙扎的小蟲，以及

途中不斷變化形狀的建筑

萬物都有它們自己的變形記

我告訴自己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時間自有它的安排，急什么

就這樣邊走邊看，路邊山坡上

青草從綠到黃，又從黃到綠

期間，我也經過一座座村莊

那里人煙稀少，滾燙的陽光落在

空蕩的寂靜和零星鳥鳴聲里

一陣陣熱風刮向幢幢空房子

將它們剝成白光閃閃的魚骨架

世界一直醒著，只有人在沉睡

從清晨起，霧越來越大

遠處的山巒、信號塔

慢慢模糊直至消失

視線輕易就被逼了回來

多年對遠方的眺望

顯得盲目和輕佻

濕漉漉的柏油路在冷風里

繼續向未知延伸

那盡頭是虛無嗎

龍塘里曾經碧綠的荷葉

現在舉著它的枯朽

湖水一降再降

已降到了夢想的最底部

如一堆碎玻璃反射出凌亂微光

幾只小鳥在這微光里

嗚叫，從霧里飛進飛出

想起昨晚喝酒回來

沉沉的天空還有幾粒寒星

世界一直醒著，只有人在沉睡

生死疲勞

感到疲倦，就倚在窗邊

抽煙，漫不經心四處張望

初冬時節，天高云淡

稀疏的云朵緩慢移動

樹木大部分仍是綠色

但迅速冷下來的氣溫讓人感到

一切己與秋日不同

在我噴吐的藍色煙霧中

一只灰雀突然出現了

它慢慢飛動，數次如同

身負重物般向下一沉

從身形來看這是一只中年灰雀

它終于飛到遠處的信號塔上

停在上面稍做歇息

我知道它還會繼續向前飛

前方有什么己不再重要

它要做的是從我們視線里

完全消失

憑空旅行

吊蘭在桌角，長壽花在窗臺上

中間這段距離是漫長的問候

窗外矮山和漸枯的樹木

會將更遠的問候通過陽光帶來

只不過需要更多耐心

它們說你好，并不一定會被聽見

那些變幻的顏色和花開花落

是它們內心興奮或失望的潮汐

陰冷的冬日，它們一律垂下

沉郁綠色，那時間永恒的背景

極具欺騙性，常常讓你忘記

回應那存在于虛無中的問候

你伸手想握住那濃郁的綠色

但是一場雪來了，從時間內部

攫住你，無法掙脫，緊接著

你須發皆白，被一種從內到外的

寒冷拽著穿行于暗黑隧道

這是你看不見的光明的黑暗

是沐浴在陽光里的暗黑旅行

你被迫完成了嬗變，有兩個你

被分離出來，穿著同一件衣服

不過，在旅行中只有一個你

能聽到問候，另一個聽到的是

來自旅途遇難者微弱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