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農歷冬月,間斷下過兩三場雪,地氣的寒,河堤下面的背陰處,裸露的河心灘,雜樹背面,太陽照不到,遺有不少殘雪。
河堤上面,一溜長長荒蕪地,可以看到荒草間碎小的一片片一坨坨雪。不知名雜草,細長葉子的,干枯了,也不落,蜷曲著黏在枝條上,也有一些懸掛著,有風時候,微微一抖,依舊是不落。冬月里的雜草,淡淡的褐色,也有些是淺的王黃,冷的緣故,這淡淡淺淺的,有另一種柔和,不覺得凄涼,竟然有幾分好看。碎小的一片片一坨坨雪,因了荒草的半遮半露,冷亦不冷。雪下了有些日子了,也不算太冷,它們怎么就不肯化呢?太陽從東到西,多少總有照上的時候。這邊河堤,人下不去,什么時候找一處下去,看看,摸摸那些雪,跟它們剛剛落下的時候相比,是不是更冷。
沒有樹木的地方,陽光照在荒草細密蜷曲著的葉子上,有一種細密的溫暖,那細密的暖色,茸茸的,可以御寒一樣。因著荒草覆蓋的泥王,包括有積雪的那些,也都變得有幾分溫暖。
河邊的樹木,多是楊樹、柳樹,也有幾棵高大的桐樹,還有幾種,不認識。這些樹齡不一的雜樹該是自然生長的。樹的種子也許是什么鳥,也會有遷徙的野鴨,從哪里覓食了種子飛到這里,隨著糞便排出,落地,長成了樹。也許是風,風帶著它們從哪里來的。也許,是某些人無意間什么時候來到這里,因著鞋和衣服帶來的。某些植物的種子,細看,上面是有著倒鉤一樣的毛刺的,就是為著讓移動的人或是動物把它無意間帶走,去別處落地繁衍。這樣的生命繁衍,去更多地方不斷地蔓延,是為了什么呢?是某個物種本身的需要,還是大地從不解釋,可能也不屑于解釋?
冬月里的這些樹,粗粗細細的樹枝上,天冷了,葉子枯萎了,葉柄脫了水,變得干脆,風里抖一下,就落了。大一些的葉子,楊樹的,桐樹的,幾乎落得干干凈凈。還記得一種桐樹的葉子,大到孩童的臉一樣,枯干時候也似乎隱約可以看到孩童的眉眼頑皮,它們干枯落下的時候,因著風,也因著它葉片的兜風,是斜著落下來的,落地,是砸在地面上一樣,“咪”的一聲。這些先前生滿了葉子的樹,因樹葉的多,隱藏著什么一樣,春夏時候,大多是看不清面目的。這會兒,因葉子的落去,枝條格外清晰,在河邊寒冷的流動空氣里,伸展,交叉,顯出幾分犀利的倔強。而楊樹(也有桐樹)的葉子,似乎也有例外,總有不多的幾片葉子,執拗一些,要跟誰找事一樣,高挑地掛著,怎么也不肯落下。風里一抖,再抖,看著似乎要脫離了枝條,卻依舊在樹枝上。
留有較多一些干枯葉子的,是柳樹,細長的葉子是膩在細細長長的枝條上。仔細看,那些柳葉是順長那樣,向著葉子的背面卷起來的。也許是葉子的表面密度大,背后柔嫩,也就自然是向著那一面蜷曲。細長的干枯柳葉,打卷一樣,蜷曲著,有的不知因為什么,也往一邊卷,像是細長的麻花一樣的干花,自己悄悄擰著身子,風中微微一抖。午后陽光明媚,那些近乎枯黃的葉子,半透明那樣,好像在說,什么也不會告訴你。
冬月,沒有可看的,只好看看這些干枯的葉子。不知為什么,在我看來,枯葉比那些新鮮的更顯得嫵媚,雖然是有點凄清的嫵媚。凄清的嫵媚,在語言邏輯上是不通的,但它們就是給了我這樣的微妙感覺。是我的想法例外,還是因為什么?我覺得它們真的好看。那種枯干,不是死亡,也不是衰敗,也許是生命的另一層,也許是更高的形態,它們不掙扎,不抵抗,也似乎不是順從,就是一種生命的繼續在場。想起很多寫冬天荒蕪的文字,但似乎怎么也不能抵達荒蕪本身。荒蕪,有著一種難以描摹的豐富。
這一截的河邊,還有一棵樹,好像也只有一棵這樣的樹。葉子落光了,但所有的枝條上,都有鐵銹紅色的像松塔一樣的東西。似乎也不想知道這是什么樹。樹就是樹。一個地方,也許需要一棵大家都不認識的樹。
這棵樹的邊上,還有一棵樹,很是粗壯,也不知道是什么樹。枝干生得很怪,似乎是有意識往一側長,忽然又折回去,往另一個方向去。這棵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似乎在倔強地指示著什么,而它樹枝的粗壯,越發加重了這種倔強。
看看這些樹,忽然想,幾乎每一種樹的枝條,都是不一樣的,有的向上,有的橫向走,還有的斜著,甚至向下彎彎垂著。而幾乎筆直向上的枝條,從下面往上看去,似乎會聽見嗖的一聲,那些枝條瞬間就長了上去。
二
順河堤往東走,有一處可以下到河邊。河岸邊,布滿了大石頭,小心踩過去,可以臨著河水,找一塊石頭安然坐下。河邊,冬月是冷的,但人在河邊,總會有一種莫名的慰藉。這淵源,大概人是親水的動物。
岸邊無數大大小小的石頭,是從上游的山峽順水來到這里的。上游壁立的山峽風化,或是因地震而碎裂的石頭,因了河水,不知多少年,才一點一點推著它們到了這里。原本鋒利的石頭,相互摩擦,水的不斷沖刷,半大的,小的,慢慢就變成了各種形狀的鵝卵石。而那些大的,不過是邊角變得有些柔和,依舊是過去的樣子。不解的是大的石頭,有些近乎成噸的,是怎樣給河水帶下來的。
夏天,尤其雨后,河水是極混濁的,夾帶了大量的泥沙,掬一捧,靜置一會兒,可以看見手心里漾漾地晃蕩著。有薄薄一層細沙。而冬月里不一樣,上游雪山封凍,河水一路岸邊的泥土也封凍了,水量減少,于是河水無比清澈。看著清澈的河水,可以直接飲用的,忽然想起七八十年前,這里的河邊是有人來挑水的。除了自己吃用,也有的人,靠水桶,靠拉水的車子,養家糊口。
趨近了看,冬月里迅疾流動的河水,叫人更加覺得寒冷,手指下去,會給那種寒冷燙了一樣,趕緊縮了回來。
這個季節,河邊,依舊有大人帶著孩子來。幾個小孩撿起石頭,向河面拋去,石頭卻掉落在很近的水邊。現在的孩子,不像上一代人,小時候玩野了,胳膊腿都利索,即便是扔一塊石頭,也可以扔得很遠。一會兒,大人逗弄孩子,說,把衣服脫了,從這里游泳,游過去。孩子看看大人,愣著,不解的樣子。我小時候,春夏,尤其是夏天,是有孩子在河里游泳的。水流迅疾,這邊下去,人斜著順水游,到了對岸,已經在下游很遠地方了。
去河邊的人,也有的是揀選人少的時候,一個人孤零零站著,站好久,才走了。某些時候,有人就那樣站著,站好久,終于想明白了什么,或是終于沒想明白,就下去了。人從這邊下去,水流迅疾,人要一直到桑園子那邊,幾十公里外的一個地方,河水轉彎,才會給河邊雜亂的大石頭掛住,擋住。家里的人,不見了那個人,知道是去了河邊,會無奈地一直追到桑園子,在那邊揪心地等著。等到了,也或者怎么也沒等到。人去了哪里,就誰也不知道了。唯一知道的是,人在河里。一個熟人的孩子,就是這樣。
三
河邊,沒有遮擋,午后太陽好的時候,有不少人在這里散步,偶爾也有人,年輕人,在跑步。
奇怪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幾次見到她在河邊的草叢里泥地上撿拾垃圾,裝在垃圾袋里,帶上來,放進岸邊的垃圾桶里。女人的眼神有些呆滯,衣著卻整潔。這個女人,也從來都是一個人,悄悄地下到河邊,悄悄上來,目光直直地,不看任何人走了。
一對夫婦,每天在這里散步。女的胖,也矮,紅褲子,紫紅色的羽絨服,里面圍著淺粉色的圍巾。女人咚咚地走著,走得有些理直氣壯,也有些愚蠢。男人,黑瘦而高,默不作聲。唉,這個男人啊!
因女人穿著難看,想起人類的穿著,總比不上自然萬物好看。你看,沒有一棵樹是難看的,沒有一株草一朵花,是難看的。那些小小的麻雀、鴨子,一個一個的都是那么好看。但是人,就不行了。
一個小個子女人,從沒見過的,從那邊走過來。不戴口罩的緣故,凍得咧著嘴。這個女的牙齒亦不好看,嘴唇也薄,也就顯得她咧著的嘴更是斜斜咧著一樣。也似乎她不戴口罩,就是咧著嘴要給人看。
也有一個女子過來,滿臉的笑意,不知偷著樂什么。多好啊。看著看著,無端地自己也高興起來。
每天的河邊散步,還會遇到一個女子。對面的人過來,路不寬,無意識的吧,為了避開,總會隨意看一眼。開頭一段,隨意地看一眼,近乎漠視,不過是自然的視覺。后來,面對面的時候,似乎會相互看一眼,自然也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是兩個人相遇不好閉著眼睛罷了。那樣的看跟不看,無甚區別。再后來遇見得多了,似乎覺得也應該看看她,她也似乎應該看我一眼的,雖然,不必有話。
河邊,是安靜地方。一個退休男人,河邊坐著,自行車放在一邊,他在看一本書。我問他看的什么書,他說《奇門遁》。我知道是《奇門遁甲》,但他只是說《奇門遁》。這三個字讀起來順口,而加上最后一個字,雖然讀起來有些跌宕,卻拗口。這也讓我想起在大興安嶺,人們讀\"加格達奇”,是讀作“加格…奇\"的。
路邊,也有抽煙的人,似乎因為有人抽煙,覺得冬天的自己有點暖和了。
一處空闊地方,有圍成一圈踢毽子的男女,動作嫻熟而復雜,男女不僅可以用腳背,也可以用腳內側、腳外側踢,甚至用腳底,看著是向后踢,卻把犍子踢到了前面。男人踢出犍子,女人接住,踢出;女人踢出,男人接住,再次踢出。這該是很古老的游戲。人為何會有游戲呢?所謂的“戲”,總是有些愉悅、逗樂甚至是挑逗的意思吧。這游戲是會令一塊兒玩著的成年男女相互愉悅的。游戲,是人們除了為謀生的勞作、飲食、繁衍外,一種特殊的行為。
靠著欄桿,有一輛自行車,女式的那種坤車,冷的緣故,因是粉色,這女性的色彩,因著它彎彎的梁,謙卑地讓出來一些什么,顯出一點柔弱的好看。它的好看,叫人喜歡,是男人的喜歡,是生物的古老習性,愛屋及烏,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的延伸。如果是另一種,黑色粗笨的、二八的橫梁自行車,男人騎的那種,可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河邊,也是遛狗的地方。去河邊,有時我會帶著自家的小狗。狗與狗之間,也有無緣無故就敵視的。家里的小狗,遇到許多狗,都很和善,相互嗅著,追逐著,親熱著。但遇到一只狗,黑灰色的,每次見到,不及走近,兩只狗就相互吠叫,要撕咬的樣子。真是奇怪。人跟人不對脾氣,看來,也有狗跟狗不對脾氣的。
安閑地河邊走走,很是愜意,唯一討慶的是幾個攝像頭。一個掛著牌子,寫著“河道監控損壞必究”。誰會無聊地去損壞它呢。
有時我會對著那個監控攝像頭默默走過去,走到跟前,抬頭,靜靜看著它,似乎那里面會有一個人,靜靜町著我,我也盯著他。
四
這兩天,立春了。西北的立春不像是南方的,依舊是冷。還得四五十天吧,西北的春天才會到來。可即便是春天來了,粗心的人太多,不會有人注意到,河邊高大的桐樹,最后幾片枯黃的葉子,是什么時候落的。也不會貼近了看看,楊樹柳樹,一些細細枝條上,嫩芽什么時候努出了嫩綠,還染著似有似無一點暗紅的芽。再過幾天,它們綻開,新萌的葉子,剪裁出來的一樣,那么秀氣。個別的枝條上,嫩綠的葉子,甚至會和去歲枯黃還沒有落下的葉子,同時出現。
河邊那些在雜草間的殘雪,也終于消去了。殘雪的消去,似乎是隱藏,叫人覺得什么時候又會出現。河心灘,那些成片的殘雪也消去了。那些雜樹沒有殘雪的映襯,裸露的長長的樹根,似乎更長了。很多根須浸在河邊的淺灘里,嘗試著不斷深人下去,往河水浸泡的細碎沙石里延伸。
河水依舊是清澈的,上游的雪山源頭依舊冰封著。看似表面平靜,其實是疾疾流著的河水,不過是遠,近了,是可以感受到河水流速的。唯一的動蕩,是河底暗藏著石頭的地方,河水過去,隨著石頭打著漩渦,旋轉著往前,依舊是疾疾的。
河面、河心灘,安安靜靜的。那幾群野鴨子,沒有一點痕跡,從沒來過這里一樣。野鴨子棲息過的河岸、河心灘,依舊是河岸,依舊是河心灘。那幾只似乎被遺棄了的野鴨子,也早已不見蹤影。也許,它們有著自己的想法,另辟了一條路,要飛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歇息,繁衍,來年,它們會再次回來。
也許,這些野鴨子的遷徙落點并非是全然固定的,來年,它們會順著河水,停歇在另一個地方。也許,它們來與不來,也都是無所謂的事。不來,也罷。
那輛粉色的坤車,還在那里。多希望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它給誰騎走。它在那里,太孤單了。粉色,不像飽滿的紅色,似乎本身就是孤單的。
河邊散步的人,依舊,并不因為立春而多起來。那個每天都散步的、身段有點嬌憨的女人,依舊每天散步。她走過來,我依舊裝作無意的樣子,看她一眼,就過去了。可能明天,后天,甚至于很多天,我都會一次次遇到她,可能依舊是這樣子。即便她開口跟我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要回說些什么。可能,我點點頭,就過去了。
再過一兩年,我也就搬走了。她會成為我永遠的陌生人。我呢,也是她這一世的陌生人。
(選自2025年第7期《文學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