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和距離,對游牧民族來說是個極富彈性的東西。不管它們被鐘表尺度界定得多么清晰、準確。
每個節假日期間,牧場周邊,雙腳和土地被混凝土隔開的城市居民,紛紛逃離緊張忙碌的城市生活,潮涌而至,體驗幾天或者幾個禮拜舒適緩慢的牧場生活。
如果有外來人向斜靠在草地上守著羊群的扎特里拜大叔詢問野沙棘林怎么走,他會沖著沙棘林的方向緩慢抬起下巴,熱心指路:“那一個,地方!\"起初,陌生人欣喜若狂,以為前面不遠處便是期盼已久的沙棘林。于是,他們朝著那個方向快步走去。翻過一個山坡,又翻過一個山坡。他們開始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不過折返回去又實在不甘心。“那個指路的哈薩克族大叔絕對不會騙我們!\"\"對對,翻過前面的山坡就會到的!”他們相互鼓勁,互相安慰。對啊,這個山坡,下個山坡,又有什么區別呢?不如望著藍色天空,說笑著大步向前。不過,這種心態也就管用了兩三個山坡。很快,他們又開始懷疑,接著又自我安慰,繼而又開始懷疑,然后接著相互安慰…在猶猶豫豫中,他們翻過了十幾個山坡,終于找到了夢中的野沙棘林。
等他們在山野牧場待上十天半月,接觸過幾戶牧民之后,才慢慢悟出牧民獨特的行為習慣。牧民臉上的表情有些木訥,動作也是緩慢的,一看便是在草原長期放牧的游牧民族 一草原不需要你有太多的表情,也不需要你匆匆忙忙地去做些什么。于是,他們愉快地、不知不覺地、慢慢地習慣了本地人“剛剛好,差不多”的生活習慣,也磕磕巴巴學了幾句當地語言,逐漸將十幾分鐘的晚餐時間轉變成時間彈性極大的喝奶茶聊天的飲食節奏。
在他們結識的牧民中,最熟悉的當數扎特里拜大叔了。他在牧羊間隙,常望著天空觀測天氣變化,若有所思地不停點頭或者搖頭。見此情形,他們便向他詢問秋季轉場的時間。
“今年嘛…冷得晚…這個月的氣溫比頭一年高出五到十度…這樣的話,轉場會延遲到九月中旬。\"扎特里拜大叔勾起食指,摩挲著鼻梁,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不過嘛,天氣反常,可不是什么好兆頭。\"他估計這個冬季酷寒難耐,因為已經過了三個暖冬,第四年一定會是寒冬,并且極可能遭遇十年難遇的大雪災。說到這里,他還提醒外地人,如果冬天你們有朋友來阿勒泰滑雪,一定要多帶兩件厚衣服,做好防寒準備。
天氣的變化,對牧民的影響立竿見影。他們趕著羊群,追隨著草的生長,從夏季的高山、亞高山和森林草甸上部的夏牧場轉場到低山、丘陵、山前平原地帶的春秋牧場,再轉場至中低山、平原河谷和沙漠地帶的冬牧場。一年四季,往返遷徙,動輒三五百公里的路程。而老天似乎總為難他們:風雨、沙塵暴、冰雹、雪災甚至蟲害,時不時,總有一個冷不丁跳出來設一道坎兒。就像是一種挫折訓練,專門練就他們面對任何境遇,始終保持泰然自若的優雅姿態。
就拿風來說。這里的風之所以如此強勁,是因為它臨近西伯利亞高壓,離風源地近,風的損耗小,勢頭強,且位于阿爾泰山麓,屬西北風迎風坡。并且這里海拔又較高,一旦風起,還會加劇寒冷。都市高樓大廈間穿過的風與之相比,算是一聲嘆息。
曾經有個牧人放牧無聊,用石塊在巖石上敲擊,統計了這里一年中大約三分之一時間處于強風狀態,且往往一刮就是十天半月。
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而他們從不與之對抗,反而常常以一副受虐狂的表情,在外人面前吹噓本地風的威力。他們認為,在大自然中生存,“對抗\"是一種無用的東西。十五年來的山野牧場生活,使得我慢慢了解了這些牧羊人: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我前所未知的哲學,他們在游牧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美德是“接受”,就像野生動物或者植物那樣,接受自然,順應自然。同樣的倒霉事兒,城里人可能會瘋狂抓頭,而他們只不過聳聳肩,說:“這些事兒總會有的。”
就看那牧羊人走路的模樣,你就能看出他早已順應季節氣候,與風共存一一他們走路時不是略向前傾就是略向后傾,方向看風而定。植物也一樣,就拿寬闊地的楊樹來說,由于經年累月遭受風吹雨打,它們已經有規則地傾向一邊,向路人行禮
牧羊人順應風,更了解風的習性與氣味。前幾天,風很大,我與幾個湖南來牧場采風的畫家在牧草地漫步,我發現扎特里拜大叔悠閑地用胳膊肘撐著腦袋,斜躺在山坡上,看著牛羊吃草。于是我們一邊揮著手,一邊順著小徑朝他走去,奇怪的是,扎特里拜大叔躺著的那塊地方沒有風;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照射到那塊的秋季陽光尤其溫暖。畫家們坐在扎特里拜大叔身邊時,大發感慨,果然只有牧羊人最了解大自然的秘密。
我發現,自打我十六年前來到牧場,無論春夏還是秋冬,扎特里拜大叔那雙神奇的牛皮靴子始終就蹬在腳上。據他說,那是他自己用牛皮手工制作的,就連鞋底都是幾張厚牛皮疊加到一起組成的。十幾年來,他在草地上、松林間、山坡上、氈房里、灶臺前走來走去時,掉落地上的羊脂、酥油、松脂使得他的靴子閃閃發亮。特別是那牛皮鞋底,油脂與松脂混合物發揮作用,使得它格外有黏合力。大自然所包含的萬物,全都粘在了上面。比如,他所在的這個放牧區域所有山體所包含的礦物質的粉末啦,所有動物、鳥類的皮屑及羽屑啦,所有植物的花瓣、葉片、花粉的粉末啦,所有昆蟲的腿毛、翅膀或者觸須的殘屑啦,這些自然萬物粘在他的牛皮靴底上,隨著他的走動,牢固地鑲嵌在里面,并且年深月久,厚度越大,就越結實。
我多次懇請扎特里拜大叔,這雙靴子不能穿了的時候一定不要丟棄,要送給我,我將把它擺放在自己創建的游牧非遺老院子的小型博物館里。那簡直極具阿爾泰山脈間植物學、地質學、昆蟲學、鳥類學甚至食物學的文化研究意義。
現代文明奪走了太多人們對氣味的敏感性。過多地生活在裝修過的室內,使人們原來敏銳的嗅覺日漸遲鈍。汽車尾氣、工業廢氣取代了自然中萬物生長的氣味。而牧羊人依然具有用鼻子聞出天氣變化的功能,但鮮有城里人聞一聞空氣便可預知天氣,更別說知道山坡上哪一塊避風,哪一塊可以躺下小瞇一會兒了。由于嗅覺的退化,他們便不能全然享受戶外的生活。轉場中,婦女們一點兒也不輕松。她們在轉場去往秋牧場之前,早已炸好一面袋子包爾薩克(哈薩克族的一種小吃,類似漢族人的油條),還趁著夏牧場水草豐美牛產奶量高時,抓緊時間制作了成袋的奶酪和酥油。除此之外,轉場途中要負責帶孩子,燒水做飯,協助丈夫拆卸或搭建氈房,整理和清洗爐架、茶壺、鐵鍋、矮腿圓桌,甚至有些還攜帶了手搖縫紉機、嬰兒搖床等。每次轉場途中的休整,她們都會將所有生活用具攤開擺在地上,方便使用。不消說每次的裝卸、打包捆綁了,就是再次出發前將所有物件集中到一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但是我注意到,她們總是慢慢收拾,還不時哼唱小曲,多么輕松,但堅定而有效率。看著她們不緩不急的模樣,你準會著急。那是因為,你在城市快節奏環境中待得太久,總是等不及想把手頭的事兒做完,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速度。
是啊!任何一次遷徙轉場中,他們心中唯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平安就好。所以,他們在轉場中從不計算何時到達。在他們看來,只要安全到達目的地,就算完美完成此次遷徙任務。
要是一位牧民根本不介意這種“掙不了幾個子兒!\"或是“下一秒、隨時,都有可能刮起暴風雪!”的信息,你就得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他們放牧,是為了販賣牛羊讓自己過得更好、更穩定。他們希望水草豐美,這樣牛羊才能長腰,然后才能賣出更好的價格。于是,手頭變得有錢了,他們就可以雇人為自己干活兒,增加游牧轉場過程中的安全設備,讓自己放松下來,安定的生活,給自己留點玩樂享受的時間。
難道不是嗎?
不過,你可曾想過,有沒有另外一種人呢?他們放牧,是希望有個在大自然中暢游的自由之身。他們與風相連,與天相連,他們時刻準備著收起氈房,向更遠方進發。他們追趕雨水落下的地方,追趕草生長的速度。他們從不按照預先定好的計劃行事,他們做好了與大自然共存亡的準備。他們以星辰和月相計算時間,他們的時間更加真切,更加真實。他們的眼界有多大,空間就有多大,想走多遠,空間就有多寬廣。他們每天一睜眼,看到的都是最為稀少的藍色天空、被露水清洗過的草地,或者是陽光甚至暴風雨、嚴寒一他們只是隨遇而安,成為天地間的一部分、大自然的一部分、阿爾泰山脈的一部分,并最終成為游牧歷史記憶中的一部分。
他們會在午后的艷陽下斜躺在山坡的草地上曬太陽,喝著奶茶,看著牛羊在山坡上吃草;他們會在短暫的節日里,充滿儀式感地吃自己放牧得來的牛羊肉,喝著肉湯,在草地上跳起“黑走馬”;他們會在牧羊之余,將剩余的牛奶做成奶酪,將牛羊肉切割之后掛在透風陰涼處晾干,確保轉場途中有充足的食物。游牧,對于這些人來說,就像惡劣天氣下荒野中的氈房一一是一個心靈的避難所,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的確是這樣,哈薩克族牧民要清心寡欲得多,至少在掙錢這件事兒上是這樣,他們永遠只會基于當前的生活而勞作。這和哈薩克民族千百年來的游牧歷史、生存環境以及生產、生活習慣有很大關聯。
他們世世代代從事的勞作,都和大地與季節的節奏息息相關。比如放牧和食物,比如居所和出行。他們所需要的東西,都取自于草原和牛羊。就拿他們居住的氈房來說,其中最重要的組成部件是花氈,這些都來自羊群身上的羊毛,經過剪羊毛、搟氈子、繡花氈等步驟,最后形成氈房的主體。而繡花氈的毛線,也是他們用羊毛手工捻制毛線之后,用大自然中的紫草、茜草、菘藍、松樹皮等植物染色而成。牧場隨處可見的薄荷草、薰衣草等中草藥,晾干之后,就是解渴、消炎殺菌又預防感冒的茶飲。牛羊啃食這些牧草,產出的是他們日常飲食中營養豐富的牛奶、奶酪等奶制品和肉。
這些哈薩克族牧民生活中必需的東西,都不用錢去購買,只需順應大自然,順應四季,過好當下的牧羊生活,牛羊反過來還會提供肥料豐沃草場土壤,幾乎不產生任何垃圾和廢物。所以“抓緊\"這個詞在牧場日常交談中很少被提及。對嘛,何必沒有耐心,更不用像城里人那般,焦頭爛額地打拼勞作,發狂般打電話,不斷抬腕看時間,匆匆吃飯,抓著方向盤詛咒周邊的行人和車輛。因為,他們的生產、生活方式是典型意義上的就地取材,自力更生。他們懂得支配時間表的不是人,而是大自然。
不過,雖說他們總是不緊不慢,但他們在愉快中干活兒,不計成本,保證質量。總之,他們對普通城里人寄予希望的事兒不抱期望。如此,反而一點點的進展都滿是驚喜。
當你返回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時,很可能會將這個觀念帶到你手邊所做的事情上。你好像一下頓悟了一事情往往如此,愛自己才能更好地愛自己的事業。走得慢,才能走得遠。慢,才能做出有品質的工作,直到變成一種文化基礎。當然,“慢下來”并不是落后或者是消極,它的重點是培養工作樂趣、增加知識和提高工作品質。你會驚訝地發現,其實問題可以有更簡單的解決方式。以往很多問題都是因講求快速而弄得復雜化了,以至于走到無法解決的地步。畢竟,人們打心眼兒里從不草率做事,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這樣做的意識。
因此,外人在與牧民的接觸中,逐漸轉換心境,學會如何讀懂對方的身體語言。他們不知不覺地調整了觀念,更寬心地看待牧場的慢文化習俗一—安心享受美妙的牧場生活。
當牧場的牧羊人為你指明方向時,我們需細心觀察他的下巴抬起的高度和聲音拖延的長度。如果下巴只是微微抬起,語音拖了一個半節拍,那么翻上兩三個山坡還有指望;如果是下巴抬起和地面平行,手臂抬起,眼睛望著指尖的方向,語音拖了三四個節拍的,那么你就得做好翻五六個山坡的心理準備了;如果下巴抬起超過九十度,語音拖到聲音顫抖,氣息顯示有點缺氧,指著方向的手指稍有左右晃動,那么你就得把心態調整到不翻上十幾個山坡絕不可能到達自的地,或者天知道什么時候能到的程度了。
這些身體語言,似乎融進了千百年的游牧文化,它們往往比語言更能透露實情。通常,伴隨著手勢,還有一副正兒八經想要幫到你的嚴肅面孔,并且牧羊人確確實實打心眼兒里是要幫助你。他認為,像你這么好的一個人,完全值得他去幫助。
還有,值得提醒的是,你在牧場聽見太多“馬上”,并且說得斬釘截鐵、相當明確。但是你千方不要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也不要誤以為本地習慣用這兩個字表達時間緊急。請聽我說,才不是這樣呢,這可是個很了不起的修飾語,只用于表達他贊同這件事兒,并會認真完成這件事兒。不過,這里的“馬上\"通常是指一小時以上,如果結合實際情況,也許還會需要更長時間。所以,如果一個人對你說“馬上”,我建議你最好先忙你自己手頭上的事兒,不用為此刻意等待。如果這個“馬上\"延長到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都不足為奇。你也不應認為這會造成不便,而應將其視為牧民時間觀念的鮮明例證。
牧民對時間的看法堪稱達觀。他們認為,人生中數量充足的事物少之又少,但時間是其中之一,而且人人都能自由享用。今天把時間用完了,明天還多得很呢。所以,何必驚慌呢?
不光是牧民的時間觀念緩慢,就牧場的氣候和植物而言,可以說,春天從三月延緩到五月,小草兒和樹枝上的嫩芽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隨著性子緩慢生長,直到夏至綠色連片。
去年,牧場水草豐美,牲畜肥碩。十一月冬宰之后,幾家鄰居賣起了風干肉。我帶著幾個朋友去村里的熱爾曼家,支持她家的土特產買賣。她家院子一角的木棚被打理得纖塵不染,掛滿了風干牛肉和熏馬腸,熏肉的松香味兒四處飄蕩。我們觀察之后,發現狹小的棚子下懸著的木桿上,掛了大概有兩頭牛、一匹馬的存貨。
可是賣家哪里去了?我們站了十來分鐘,還在旁邊居所的窗戶下喊叫了一陣。正覺著有些失落,一位老人從前門進來,問我們有什么事兒。
“買點兒風干肉。\"我說。
“哦,我去打個電話。\"他點頭走開了。又過了幾分鐘,當我們開始拽下木柱子上綁著的塑料袋,踞起腳尖摘下木桿上掛著的風干肉時,我瞥見后院的鐵門打開了,一名身穿黑色皮夾克、頭戴皮帽的男子走到木棚旁,停在我們身邊。
“是你們買肉?”他問。
“正是。\"我告訴他,“我們已經裝好了需要的東西,只需稱一下,交錢,就完事了。\"\"好的。”他取下頭上的棉帽子,把帽耳朵折上去,“不過,你得等我姐姐回來。\"“啊?我還以為你可以賣給我們。”
“不是,我只是過來看看,她知道價格。”
“那我們等熱爾曼大姐,可以吧?”
“親戚家孩子過百天,姐姐幫忙去了。\"說完,他把帽子斜扣到頭上,指指木棚最里面桌子上的秤,“這樣吧,你們先稱一下拿走,明天姐姐回來了再過來付錢吧。\"這種低壓力銷售讓外人抓狂,卻是最代表游牧生活的慢文化,我敢保證本地人會認為這是一種美妙體驗。無論怎樣,這取決于你以往的生活經歷和習慣。這里慢文化的奇聞怪事多著呢,世界上最不著急的銷售員只是其中之一,外來人必須重點關注一下最能體現牧場公眾慢文化的社交活動一—哈薩克族牧民的婚禮
哈薩克族牧民的婚禮,通知親戚朋友七點到,大家就會心照不宣,九點才會陸續趕到。這些習慣了隔著草場遙遙喊話的男人和女人,很難控制自己的音量,大廳里的喧囂不斷升級,其陣勢比得上一場歌舞晚會。不過,他們身上的裝扮卻絕對隆重:男人們身著西裝,女人們大多穿著樣式精致的長裙,手上、脖子上、耳朵上是整套的亮閃閃的寶石飾品。其中有些很可能是假寶石,但那不重要,只要顏色搭配上裙子就行了。
男人們見面,相互握手,彼此摟摟肩膀,拍拍后背。女人們會相互擁抱并挨面頰,一般挨三下,左、右、左。年長的婦女也會擁抱比自己年輕的男子,挨他的面頰,給予他們祝福。見面禮結束之后,大家才會坐下,不緊不慢喝著奶茶,吃著點心,并開始聊天。每個人不喝上兩壺茶,不大可能繼續下一個環節。這時候,主家才開始宰羊、宰牛、宰馬。等肉煮好,差不多也快到半夜一點了。
由此可見,哈薩克族牧民不太計劃社交時間。
還有一種輕松的小型聚會,獨具牧場特色。他們常常不約而至,給你一個措手不及。進屋之后,他們覺得你肯定時間充裕,可以跟他們愉快地談天說地。尤其在寒冷且緩慢的冬季,天色早早黑下來,大家小聚夜談,男人們喝茶聊天,女人們則圍坐在爐子邊炸包爾薩克或者子。小孩們獲準晚睡,在矮床上玩耍。如果你說有急事外出,他們也不覺驚訝,說笑著和你一起走出院門,幫你掛上門門,揮手道別。
這種迷人的小型聚會,氣氛輕松而愉快,不像婚宴那樣嚴肅而有儀式感,也無須任何花費,卻牢牢維系著親戚朋友以及鄰居間的情誼。
游牧民族對耐心的理解,超過了任何民族。他們的內心清楚,每天發生的大小事兒,最終一一幾個月,或是幾年之后一一都會隨著時間淡化。于是,他們對于生活,便有了獨到而又智慧的見解 他們知道,時間喜好和平,熱愛安詳的休息。
離開阿勒泰市南區的街道,再朝南行走不到五公里,你會發現道路右側一條小徑沿著緩坡蜿蜒而下。兩旁是歪斜的柵欄、自然生長的草場與林地,石墻民舍、牛棚羊欄間相隔數百米,處處顯示出從未開發過的痕跡。
你站在那兒,呼吸全世界最純凈的空氣,聆聽野鳥熱鬧的啁啾聲和蜜蜂的嗡嗡聲,以及某個望不見蹤影的母牛呼喚小牛的唉眸聲,還有小牛響應召喚跑向母牛身邊時空靈的鈴鐺聲。除此之外,就是耳邊呼呼的風聲。
我已在這里生活了十六年。這種身體忙碌、內心平靜的生活,像涓涓細流,隨著血液在我的全身流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不注重時間的界定,甚至忘了鐘表的存在。因為清晨升起的太陽和黃昏落下的日頭,很容易讓你感受到具體的時間。還有,馬蹄踩過碎石的聲音,牧羊犬尾追羊群的叫聲。或者,當風吹過你的臉龐,揚起你的長發。這些感官,聽覺、視覺、嗅覺與觸覺,更能間接地界定時間。
我開始慢慢了解身邊的牧民。而我所了解的,令我很喜歡。他們懂得享受生活,“不著急,慢慢來”“可以留到明天做的事兒,就等到明天再說吧”這兩句話,是他們的習慣用語,并嵌入了他們的基因深處。這與他們千百年的游牧歷史、生存環境有很大關聯。他們堅信,應該讓身體順應自然的節奏,慢生態、慢手作、慢食、慢社交,第二天的事情,決不會提前去做。干嗎那么著急呢?有的是時間,不是嗎?不如悠閑地斜倚在草地上,來一碗熱奶茶,與鄰居們聊上兩句,總比牛棚上掉了一塊木板要緊得多吧。
他們無法理解,為什么城市里的人們發了瘋似的積攢并占有身外之物。他們堅信,自己該做的,是追尋領悟世間萬物、四季以及白天黑夜的節奏,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份食物,像個嬰孩般酣睡,才是生活本來該有的樣子。
我還了解到,“鄰居\"這個概念在牧場遠比城市顯得更為重要。你如果住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里,一墻之隔的鄰居,即使相距不到半米,但可能僅限于偶然在樓梯間或電梯里的相遇,甚至一年說不上一兩句話。對于被鄰居團團包圍的你來說,或許永遠是個沒名沒姓的人。然而在牧場,想當無名氏是辦不到的。這里最近的鄰居也遠在百來之外,遠點的鄰居或許有一兩公里甚至更遠,中間隔著山丘、小徑、牛棚、羊欄、草堆、樹林和溝渠。這么遠的距離,簡直沒法稱之為鄰居。但是,他們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你,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即使遇見無意闖入的外來人,他們也會真誠地盯著對方的眼晴,禮貌問候著:“嗨!你好啊!”騎在馬背上,驅趕羊群的牧羊人,老遠望見另一個山坡上的牧人,他的臉上立即涌現出壓制不住的興奮。拉一把韁繩,腳跟輕踢馬肚,迎過去問候幾句。一般都聊些家長里短。比如,家里老人好嗎?孩子好嗎?牛好嗎?羊好嗎?馬好嗎?甚至問候到對方家草場上的草還好嗎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并且,每次都是不厭其煩地相互詢問。他們不太注重問候的內容,意在表明注意到了對方的存在。
(選自2025年第7期《朔方》)原刊責編 賈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