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事二三

把雜草移出

挪到菜地的周圍

不要太遠

讓那群因此而流離失所的螞蟻

能夠看見

還有什么不能滿足呢

這個臘月，種的菜夠吃

雪下了好幾場

來客的時候，狗會叫我起床

——《二三詩》葛小明

一

沒有打聽過那位聾啞老人的名字，即使知道了喊他，也聽不見，即使聽見了，也無法做出回應。事實上，從徹底聾啞那一刻開始，他的名字已經不存在了。同時缺失的還有村里人的尊重和親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樸素又單薄的憐憫。

我曾不止一次和他進行交流，他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生硬的喊聲，難以辨認。僅靠這些，是無法和他對談的。好在懂手語，想必也是他沒被大眾徹底拋棄和獲得慰藉的重要手段。比如有一次，鄰居家的桃樹伸過來很多樹枝，導致我的部分菜苗營養不良。他就不止一次過來告誡我，要及時砍掉它。他右手攤開，橫斜著，做刀切狀。繼而蹲在地上，豎起雙掌，急速伸縮，做艱難狀。后指太陽，手掌平鋪，來回晃動。

很容易就明白了，樹枝會遮擋陽光，占據天空、云朵和詩意。還有一次，冬天白菜收過后，我隨手棄掉了一些菜葉。他趕過來。與我點頭示意后，手指白菜，蹲下來，雙臂展開，兩手來回撲扇，做雞狀。后在嘴前來回遞送右手，做進食狀。我知道了，他是想要菜葉回去喂雞。有時候，難以完全明白他的用意，我便在他面前豎大拇指，他很高興，知道我在夸他菜種得好。

誰都可以拋棄他，但大地不會，這一點從他齊整的菜地里就可以得到答案。可能是出于寂寞，抑或是更加需要打理好這么一塊地，他總能種出比周邊鄰居更好的菜。這里的更好，不只是長得高和健壯，而是整個植株彰顯出來的氣質與味道。

哪怕是一名普通路人，你也能夠明顯看出其中的與眾不同。你會看到，香菜與香菜保持了親密而克制的距離，較好地呈現了一個群體共生共榮的狀態，既不過多侵占彼此的生存空間，又能恰到好處地互相扶持，在風中保持屹立不倒的姿態。香菜會盡最大的努力來回饋主人，在眾多的蔬菜品系里，想與眾不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地下的根，到每一片葉子和細莖以及頭頂上的天空，都要變得足夠濃郁。鬼知道它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香菜散發出的氣味，足以讓路過的人清楚地獲得一種認知：這是一塊被用心侍弄的土地，主人不同凡響。于是，人們對他的贊揚更多的來自這片菜地。

有人告訴我，聾啞老人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小時候患病引起的，具體什么病村里人說不清。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沒人記得住。對他人來說，這個不重要。對他本人卻不一樣。如果生來如此，他的世界自始至終都是無聲的，也就罷了。他或許會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所有人都這樣，不只是木頭，石頭，青菜，莊稼，委屈，愛戀，信仰，種種，都是無聲的。他便不會自怨自艾，喪失對事物的追求與渴望。他應該沮喪過，無助過，傷心透頂過。把情緒發泄在菜地里，每一株香菜都曾感受過這種悲傷，那時候的香菜莖葉無力，歪歪斜斜，或深或淺地共情著主人的命運。

有一口井特深，常年不涸，即使最干旱的時節，也很難望見井底的樣子。由于井口常年被覆蓋，里面幾乎沒有異物。相比之下我的井就遜色很多，尤其夏秋時節，常會有青蛙蛤蟆之類的誤人其中，絕難脫身。秋天最甚，周圍的桃樹葉紛紛墜入，很快便看不到水面了。于是，淘井便成了我經常要做的事情。由于沒有專門的工具，只能用水桶反復打水，努力讓異物滑入桶中。如此反復幾十次，才能淘洗干凈。有次掉進了一只老鼠，發現時已經死亡，接下來好十幾天，我都難以接受井里的水，總是打一桶倒掉，再一桶又倒掉。后來干脆用抽水機抽干了一輪，才徹底接受。那段日子，大白菜是失水狀態，靠鄰居的井勉強度日。直到看見那口井后，我才意識到要覆蓋點什么，這是一件應該前置完成的事情。

那口井不同，屬于一位失聰者。可能是彼此照見多了，漸有共生之象。井與那人一樣沉默，不落一物，不見回聲。而那滿滿的水啊，是自信，是底氣，是深淵，是無法出聲的委屈。它的井沿略高，高于大地又低于青菜，多么像那人，與眾不同卻又毫不出眾，只是一個另類。

后來的時間，我會更多地關注那一片菜地。在路邊，另有一小河，水不多卻常年濕潤，想必是眾多井的供給來源。只有那菜地的一側，沒有見過一片爛菜葉，沒有種菜產生的垃圾落地。我知道他要走很遠才能到達村口的垃圾轉運處，可能他的時間不值錢，也可能他心中的土地更加神圣。冬天的時候，他家的白菜收得最晚，倒不是因為懶惰，他會把菜壟翻出一攏土，把白菜半擋起來，接著覆上一些玉米秸稈。如此，白菜至少可以晚收半月。當然，他會獲得更加新鮮和肥美的蔬菜。

他的院子離我的菜地隔了一片樹林和兩家菜地，耕作時常有雞鵝之聲傳出，他咿咿呀呀地呼喊著，聲音高高低低，不規整，不知道是在斥責它們，還是在尋求它們的呼應。總之，我沒有聽到過任何回聲。

二

我的菜地位于后旋子村西北，與村一河之隔，離最近的人家僅有二三十米。由于我不是本村居民，小河成了我與后旋子難以逾越的鴻溝。據了解，我是本村唯一租種菜地的外來戶。這地每年租金一百五十元，包含水井和已栽種好的韭菜和香椿樹，每年七月一日為結算日。擁有這片地的時候正值夏天，地里無菜蔬可以播種，尚有六排芋頭不到收獲季節，它們屬于前任主人，馮正吉。兩個月后芋頭收割，殘根殘葉被清理干凈，這地才完全屬于我。九月份的時候，大白菜可以下種了，與之同時育苗的還有青蘿卜、香菜、蒜苗等少量過秋的品種。

這片地兩面有桃樹，為了防止其根亂入，馮正吉，也就是這地的出租者，挖了很深的溝。至少一年內，桃樹根不至于過多地影響到菜的長勢。他說，這地曾被一名鄉下的老師租種，后工作發生變動，棄之。他努力告訴我，這地可以放心種，這些桃樹問題不大。對我來說，有井，交通便利，就足夠了。至于旁邊的桃林，我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真正入手那一刻，我才發現無法回避這些樹。春天的時候，桃花肆意地開，風來，花瓣紛紛飛入菜園，儼然是一場花雨。時有畫眉或者黃鸝鳥穿梭其中，嘰嘰喳喳，人跡少有，一副世外桃源的樣子。這時候我滿足于桃林的存在，它們填補了我對于所謂的田園生活的幻想，讓在菜地里勞作的我短時間忘卻疲憊。拍照發朋友圈的時候，還能增添不少詩意，獲得更多點贊。秋天真正來臨，我才發現它們不是這么美好了。風一吹，滿樹的葉子亂飛，多數落人了白菜葉子里，如果不及時清理，它們會長進白菜芯中，腐爛，變黑，降低吃白菜時的美感。

春末夏初，暖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加之干燥的氣候，桃樹開始滋生蚜蟲，三四毫米長，嫩綠色，近乎透明狀，密密麻麻，甚是恐怖。我沒有什么密集恐懼癥，大概鄉下長大的人都不會有，這太常見了。但我已明顯感覺到，那些首先高出菜地的西紅柿瑟瑟發抖了。蚜蟲首先啃食桃葉的嫩芽部分，不用一兩天就蔓延到周邊的老葉了。再過四五天左右，它們的數量幾何級增加，擴散到周邊的菜地。隸屬茄科的西紅柿首當其沖。它身上自我保護的細細的茸毛，根本不足以抵擋蚜蟲大軍的侵襲，幾十分鐘，蚜蟲就能發現分散在菜地里的西紅柿。開始的時候，我會掛一些“小黃板”，試圖用物理的方法粘一部分蚜蟲，先不用藥，以求所謂的“無公害”。不消兩天，我就妥協了，每一株西紅柿上都有幾十只蚜蟲。風一吹，站在桃樹梢的蚜蟲也會紛紛掉落，它們順勢準確地跳進西紅柿的頭頂上，胸膛上，心口窩里。這是我第一次對桃樹生起恨意。

還有一點也非常關鍵，由于菜地在桃林南側，樹枝沒命地往向陽一側長，最長的幾根已經覆蓋了我四分之一的菜地。它們搶奪風、陽光、雨水、養分和我的愛。秋末時，熟透的桃子還會落在地里，砸傷菜蔬。我要重新審視這些美好的樹了。

馮正吉建議我砍掉入侵的樹枝，我自然也是這么想。盡管這些只是占地的林木，但它們是有主人的。他說，這家人是販賣水果的，很難相處，未必同意，有次樹林北側的人家往樹底下扔了幾棵茄子稈，兩家吵了起來，很兇。我鼓起勇氣不止一兩次，最終也沒敢踏進其家門。畢竟我是外來戶，沒有嘗試過融人村中。

約一年后，桃樹的主人在東側的S222省道發生了車禍，男人雙腿骨折致殘。我很想去看著他，順便談談樹枝的事，想到見面后的檻尬場面以及可能發生的爭執，我又一次打了退堂鼓。半年后，偶見女人推著男人在路邊做康復訓練，男人艱難地從輪椅上站起，勉強走了兩三米。看樣子，復原還是很有希望的。我鼓起勇氣，想去問候一番，看到男人一臉嚴肅的樣子，便又放棄了。我實在無法得知他僅僅是對妻子這樣，還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二O二三年冬天，菜都退場后，地里空無一人。我終于拿出早已買好的鋸子，偷偷鋸掉了兩根頗為粗壯的枝干。由于擔心被發現，我動作迅捷，收鋸過程中還把手背割傷。樹枝被拖至最里側的樹底下，我想他們應該沒有閑暇去探查這些。就這樣，我的忐忑逐漸消散，似乎忘記了。數日后，閑逛到菜地，冬日北方的原野一片空蕩，沒有生機。菠菜凍得紅紫，無力地蜷縮著。韭菜的葉片早已消弭，爛了，化了，好在它還能熬過去。撐一撐，又一年。我看到桃樹的傷口在愈合，原來白亮的年輪開始褪色，似有結痂產生。痛苦是緩慢消散的。突然地上的枝干不見了，我心里一慌，主人取走的可能性比較大。想到這里，我下意識地望向那所房子，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沒有任何異樣，冷漠得很。

后面幾個月，我在擔憂中度過，像是得了某種被害妄想癥。尤其菜蔬育苗階段，總是擔憂被那人拔了去，或者踩上幾腳，它們多么脆弱啊。真到了結果階段反而沒有那么擔心了，無非是偷幾個西紅柿或者黃瓜。可是，育苗到結果有很長的距離呢。我往返于菜地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直到這年冬天，菜收完了，我才得出最終的結論：菜沒有丟過，沒有被人糟蹋過。那人沒有發現，或者沒有介意。

我以后要對桃樹好一點。

三

我與馮正吉交涉不多，僅有的幾次是簽訂菜園租賃合同和交租的時候。七十一歲的他背已句僂，滿臉褶皺，裸露在外的皮膚黑，牙齒有幾顆已經脫落。這并不妨礙他是一名勤懇和樂天派的耕耘者。他笑起來的時候，上下齒分離，風過，周圍的氣氛明顯流動起來，這讓社恐的我放松了許多。他的妻子略胖，戴一頂深棕色帽子，比較健談，我與馮正吉討論菜地的時候，她忙著燒水。看到比她皮膚更黑的水壺，我果斷拒絕了，聲稱有事馬上就走。在那個狹小的院子里，我們只簡單交談了五六分鐘，就達成了協議。

“自二〇二三年七月一日起，葛小明租賃馮正吉菜園一處。位置位于村西北，自香椿樹以西至桃樹以東，小路以北，桃林以南，包含水并（無償使用）和已栽種好的韭菜。在保證不破壞耕地的前提下，租賃者可自行栽種各類作物。租金每年150元（大寫：壹佰伍拾圓），年繳。后續，無特殊情況可以續租，并且葛小明同志優先續租。”

菜地有兩側有桃樹，其中西側的一片屬于馮正吉，管理得比較好。每年他都會清理樹下的雜草以及修剪樹枝，僅限于此，但這也比另一家野蠻生長好得多。我去菜地的時候，一次也沒有遇見過他。前年冬天收白菜之時，有一棵比較小，便沒有拔，一直留在地里。其實我還有一個私心，就是想看一看有沒有人會偷。這一點在剛剛承接菜地的時候，我就擔心過，畢竟不是本村居民，可謂人生地不熟。我曾留幾根特殊位置的黃瓜做好標記，也曾把某個熟透的西紅柿有意裸露在外面，長時間不摘，看是否會有人取走。總之，開始的一段時間，總是小心翼翼的。

約一周后，再次去菜地，那白菜好好地立在地里，沒有少一根頭發絲，反而多了一件物事。有一枚很大的芋頭葉子覆于其上，葉子之上還有一些土和小石子。用意很明顯，這樣可以免于短時間的冰霜，白菜能多存活一段時間。我知道是馮正吉干的，這個沉默寡言的小老頭兒，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情。

還有一次印象深刻。白菜苗二十多天的時候，開始出現個頭兒較大的菜青蟲。這段時間我正好無暇，想待周末打理，可是菜葉子以比較快的速度被啃食。最要緊的是，蟲子喜歡從菜心開始進攻。菜心一旦被吃，基本上就沒救了。就這樣，我心焦了四五天。周六再次到菜地時，發現地頭有兩塊比較大的瓦片立在那里，異常突兀。是誰這么無聊搞惡作劇，還是別有用心的人懷有什么特殊自的？我想擔心的事情可能出現了。村里人還是容不下我。我迅速查看了其他菜蔬，西紅柿，茄子，韭菜，黃瓜，大蔥，小米辣，都安然地立在地里，沐浴著秋日的陽光。反復確認后，我得出了結論：沒有動過手腳。

我回頭重新審視這兩片瓦，應該是河邊堆積的那些，周圍住戶修繕房屋棄置不用的。出于什么原因，它們被安置在這里了？當我蹲下來，認真查看的時候，終于發現了端倪。瓦片上有幾個比較模糊的白字，可能是三四天前寫的，被霧氣和露水打濕后再經太陽暴曬，字跡看不太清楚了。“已打藥”“打藥了”。沒錯，馮正吉干的。我們當地有這樣一個習慣，撒種子的時候多撒一些。有兩個目的，一個是防止出苗不齊，后期補苗費時。一個是多余的菜苗稍長后，可以當小白菜吃。二十多天的小白菜正好是可以采食的時候，他幫我打了藥，擔心我誤食中毒。

我與馮正吉的交往大概都是這樣，極少見面，但會通過一些其他的方式產生互動。有一次，去他家交租。閑聊下來，他說上次在桃園打理果樹，實在口渴，摘了幾根黃瓜。嗯，種得挺好。我自然是不計較的。讓我郁悶的是，日盯夜盯的蔬菜被摘過，我竟然毫無察覺。從此以后，我再也不做標記了，愛誰摘誰摘。

眾多菜蔬中，我最引以為豪的是草莓西紅柿，這是一種比較少見的品種。我從網上購得種子，初春即在家中育苗。氣溫穩定在十攝氏度時，便移苗到地里。這個品種個頭兒較小，但口感極好，是生吃的不二之選。由于育苗太多，導致地里有四十多棵西紅柿。盛果期，總掛果量超過二百個。開始成熟時，西紅柿出現了臍腐病，從底部開始呈圓狀腐爛。補充過幾次鈣肥，稍有改善，但是已經掛果的，統統無效。這件事讓我心疼了好多天。后面我更加注重復合肥料的補給，從根部到葉面噴施，無微不至。一個多月后，西紅柿終于迎來了爆果期，我又因為吃不了犯愁了。

開始會送一些給同事，但我又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工作之余還有閑暇種菜，讓人心生嫉妒。后面我便只送菜地周圍的鄰居了。他們人都很好，過幾天會回贈我一些我沒有的菜蔬，比如油麥菜、花菜，我就沒有種植過。在我出現在菜地的時候，他們開始湊過來閑聊一會兒，也會在偶遇時簡單打個招呼，總之我慢慢地成了村里的外圍分子。

我的那些菜呀，和周圍的鄰居一樣，生動而有力地站在大地之上，不偷不搶，守護著各自的一畝三分地，誰也不會侵占誰的陽光和雨露。它們知足，它們不提防任何人，它們的道德修養和境界都比我高，鳥愿意吃就吃，蟲子啃幾口就啃。我為此感到羞愧。

菜一年一年地生，又一年一年地死，站在地里的人年邁了，會有年輕的出現。就像失聰老人的那口井，默默地在地下更換著水源。有次路過那井，忍不住掀開蓋子往里望了望。好深，不見底，連自己的倒影都沒看見。

（選自2025年第7期《青年文學》）原刊責編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