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祖居不在天津
我的出生地是在渤海邊的天津,老家卻在很遠很遠的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寧波。二十世紀二十年代(1924)我爺爺帶著十歲的父親離開寧波,遷至天津,那時很多地方還不通火車,要多次換車,還要乘輪渡,寧波是大運河起始的南端,天津在大運河北部的尾端;由寧波來天津非常折騰。爺爺到天津后就再沒回去過。父親也沒回去過,我自小腦袋里對寧波的印象全是一些虛幻的五光十色的碎片。比如,在爺爺屋里聽到的老鄉們嘴里嘰里咕嚕的寧波話,比如每逢過年必吃黏黏的噴香的炒年糕,比如父親說他小時候蹲在寧波老家竹林里屎,時間一長,會叫新長出來的筍尖扎到屁股。再比如自小填寫簡歷的籍貫一欄中,都要寫上“馮家\"幾個字,慈溪是哪兒,五馬橋在哪兒?還有老家的一副對聯,家家懸掛,我家過年時也掛,叫作“大樹將軍后,凌云學士家”,這對聯說的是什么,就更摸不著頭腦了。單憑這些碎片形不成任何印象。
隨著年齡的增長,懂的事多了,對家庭的了解便多了起來。我最先知道的一位祖先,便是馮氏歷史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叫馮異,他就是老家那副對聯中的“大樹將軍”:漢朝人,曾輔佐劉秀打下天下,建立了東漢。我這位祖先驍勇善戰,但為人謙和退讓,逢到軍中評功論賞時,他就獨自躲到一棵大樹下歇憩。人們欽佩他建功卻不爭功,給他一個美稱,叫“大樹將軍”。這位祖先叫我對老家那邊隱隱地心生敬畏。我還依照想象給他畫過一張像呢:一身鎧甲,披著披風,挎劍拿刀,倚著一棵大樹坐著。大家看了都笑,爺爺卻說,馮異就是我畫的這樣!
后來爺爺告訴我,馮家最早的祖先并不是馮異,而是更早的西周時期齊宣公的少子齊通,由于受封于馮城,子孫便姓了馮。由此,我知道我家姓“馮”的由來。
到了漢代的建安時期,馮異的六世孫忠貞公(名冕),官做到朝散大夫,因為厭惡董卓在朝廷飛揚跋扈,請求外職,被派到浙東的句章做縣令。句章是寧波的前身,歷史非常久遠;唐代開元年間改稱為慈溪,我老家慈城是慈溪的縣城,故而慈城的馮氏一族就把馮冕稱作“始祖”。馮異之所以名氣更大,是由于他人品賢德,受到后代敬仰,實際上他是我們馮家的“精神領袖”。古人敬祖中,都含有一種\"家族的價值觀”。
我老家古聯中的上聯“大樹將軍后”,便是表示以馮異為榮。下聯“凌云學士家”,是說馮氏在慈城由唐末而今一千多年間,相傳了三十九代,中間出了不少顯赫的人物,單是進士就有五十六名。古代崇尚讀書做官,馮氏出了這么多進士,當然被視為家族的榮耀,引為自豪?,F在慈城還保留著寫著一行行馮氏進士姓名與朝代的“進士牌”。
慈城的馮氏有點特別,很少有人務農,大多都在兩方面使勁:一是讀書,考取功名,入仕途;一是經商,做買賣。馮氏在這兩方面都很成功,進士多,經商致富的人更多。馮家人很傾心自己的家園,有了實力便在慈城建房蓋屋。當年慈溪縣城慈城中有一半的房子是馮姓的,所以慈城民間又有“錢家谷,馮家屋\"和“馮半城”之說。
一九九二年我第一次在寧波辦畫展,初入慈城,立刻被震撼了。完全沒想到我老家的歷史保存得如此完好、完整,好像由古至今一直原封沒動。一些老屋老墻保持著明韻乃至宋風;站在街口巷口往里一看,全是通往過往歲月的時光隧道;還有那些寺廟、藏書樓、官家大院、商鋪,以及牌坊、老樹、地面磨光的石板,叫我輕易地走進了家族的歷史和歷史的家族。我見到了父親出生的房子,爺爺的客廳,世世代代飲水用的古井,遠房的親戚、家譜…一位族姐名叫馮一敏,還把她家珍藏的四幅明代繪制的祖先像送給了我。其中兩幅畫像是慈城馮氏第二十五世(明代嘉靖)馮燮及夫人。畫工水準極高,連人物的性情與神態都畫出來了。上端還有馮燮侄孫馮若愚的題贊;馮若愚是明代萬歷年間的進士,工詩善書,書體端莊,筆墨厚重,名極一時。在慈城有很高知名度。這畫像叫我清清楚楚看到幾位先人的模樣,特別是一幅女先人畫像,與我姐姐很像,使我很驚訝。
在離祖居不遠的一個山坡上,我找到父親曾說的小時候蹲著屎叫筍尖頂屁股的那片竹林。這片竹林婆婆娑娑,蔥綠可愛,由于頭天夜里下了一場雨,竹林里到處都是尖尖的嫩白鮮亮的青筍尖。我還在祖居東南墻外找到了“五馬橋”的遺址。據說當年慈城大多的街道都是“半街半河”,一半街道,一半河道;街道走人,河道行船。逢到街口,道路相交時,河水也相交。阮儀三先生對我說這是典型的江南古建中的“雙棋盤格局”,逢到河水相交,必有一道小小的石橋;水陸交錯,小橋橫斜,那時的慈城一定十分獨特好看。
我家所在的民主路上大戶人家多,故石橋寬一些,據說可以五匹馬并行,故稱“五馬橋”。橋上曾經還有一座精美的石坊。慈城桂花樹十分多,年年金秋滿城桂花盛開,綠葉黃花與白墻灰瓦相互掩映,處處如畫;待到落花時節,人們把落在地上的花瓣用竹帚掃到河道中,花瓣順流而下,流入城南的聰馬河中,使得一條大河鋪滿金黃色,十分壯麗奪目??上Ф兰o七八十年代為了“改善交通”,把所有河道都填平,石橋和石坊都堆進河道里。古鎮的風光不再,只留下了一些空空的地名。歷史是無法復原的。失去的便永遠失去,這是歷史的無奈,也是歷史的袁傷。
盡管我第一次回到老家,我不曾在這里生活過,一切都不曾見過,但奇怪的是我沒有任何陌生感。一景一物后邊仿佛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親切、一種溫馨,是不是因為它們曾與父親爺爺在一起?爺爺曾經從祖居這扇老門進進出出吧;父親肯定是喝這口老井里的水長大的;橫在院中的粗鐵絲,一定晾曬過他們的衣衫;房間里略略有點濕涼的空氣里分明還有爺爺和父親的氣息呢,我從別的地方還能找到這種沁人的熟稔的氣息嗎?當我乘坐的汽車從一個街口拐過時,一個站在街旁、五六歲的男孩調皮地沖我的車子尿尿。我忽然想到,父親小時候也會是這樣子吧?這惹起了我一陣感動。我感覺在這遙遠而生疏的老家里肯定有我生命的基因,通過血緣一代代神秘莫測地傳遞到我的身上,與我相關與相牽。于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故鄉的情懷無限柔和地來到我的身上。這次回家之后,便情不自禁地畫了一幅畫叫作《雨竹圖》,上邊還題了一首詩:
疏疏密密雨,
輕輕重重聲,
濃濃淡淡意,
深深淺淺情,
遠遠近近事,
都在此幅中。
后來我把這幅畫送給老家,據說他們掛在了祖居的正廳“懷先堂\"迎面的大墻上,
這次我還真動了感情,賣掉了畫展上的五幅畫《老夫老妻》《深睡》等,得款二十萬元,這筆錢在當時還是不小的數目,我用這錢捐修了月湖邊上的賀知章祠堂。祠堂過于殘破,無錢修繕,城市改造計劃中要拆除,但我老家怎么能失掉這么珍貴的古跡?這樣,祠堂保下來,我和遙遠的老家也拉近了。
二、大理道115號
有一條街曾經串聯著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我會把多少故事留在這條老街上?
這條街名叫大理道。
它現在已經是馳名全國的天津五大道地區的一條“歷史名街”了。但我家搬入這條街時,它剛剛開始建造二十年。對于六百多歲的老天津來說,這條街太年輕,但為什么叫作“歷史名街”?
原因是它的短暫的歷史太不尋常。
自一八六〇年天津開埠,英國人率先建立租界。租界顧名思義是租借土地,英國人卻視為占領區,版圖逐年擴大;一九〇三年他們進而從清政府手里獲得了租界西南端的一大片土地。這片地當時是野水縱橫的沼澤地。英國人動作很快,一九二六年便開始用“海河清淤\"的泥土在這里填坑修路,建房蓋屋,辟為街區。但是洋人們自己很少來這里居住,他們大多還是聚居在租界的要道—被稱作“東方華爾街\"的中街(今解放路)的兩側,直到達文波路(今建設路)。來到五大道筑房蓋屋的大都是來自全國的一些政要、被廢黜的高官,乃至皇室遺民,再有便是做洋務、貿易、實業的商人。住進了洋樓洋房,就不大受官方的管轄,還可以享受到舒適又時髦的西式生活。這情況有點像八九十年代的深圳,于是短短二十年一個風光獨異的五大道街區就立起來了。使得天津這個城市變得與眾不同。
我們把這些從全國四面八方來天津干洋務和做生意的人,叫作“新移民”。天津自古是水陸碼頭,居民本來就是五方雜處,帶著移民的性質。移民性造就了這里居民和人文的特點,這是另外一個話題。然而,二十世紀以來這次“新移民”與傳統的移民不同,一是與洋務有關;二是有實力,無論做買賣還是建廠都不會空著手來;三是心大,有開拓的想法;四是短短時間,一擁而入。所以我說是一次“新移民潮”。一股涵涌而斑斕的潮水涌入了天津。我的父母就是在這次大潮中一南一北來到天津的,是名副其實的新移民。爺爺攜家從寧波來到大津是一九二四年;母親隨外祖父來到天津是一九二五年,前后時間差不多。他們來到天津時,還沒有五大道。那時外來的人很少住進老城。老城本來就很擁擠,沒空地建房,庚子年(1900)又叫洋人炸得一塌糊涂,外來的新移民便住在租界。那時各國租界都蓋了許多公寓房和小樓,以應來自全國各地源源不絕的新移民之需。外祖父在英租界租了一座小樓;爺爺一家住進了法租界西端濱江道的兆豐路。那時父親和母親都十歲左右。兩家互不相識。他們在各自的家庭里漸漸長大。后來上中學時,母親在圣功女子學校上學,父親在南開職業學校上學。由于都喜歡剛剛由教會傳進來的籃球,在球場上認識了,一起打球。我家曾經有兩張母親穿著球衣打球的照片,那可是“非常的時髦”。
后來他們相愛、結婚,住在爺爺兆豐路的房子里,和爺爺一大家住在一起。在我出生之前已經有兩個姐姐。母親二十五歲時在英租界牛津道(今新華路)一座名叫鄧志恩的私人產院生下了我。那天是一九四二年農歷二月初九。母親說我生在辰時。當時一個人家生一個男孩是件大事。據說我出生那天,兆豐路樓上樓下站滿了賀喜的人。我爺爺一整天笑不攏嘴。
我出生后在鄧志恩醫院住了幾天,可是這幾天里就遇到一件險事。一天深夜,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來勢兇猛。醫院房高窗大,但窗扇單薄,一下子被大風推開,我睡在窗前小床上,眼瞅著裹著急雨的窗子要落在我身上,母親跳下床,不顧一切張開雙臂,用身體去擋風雨和飄忽的窗子。幸虧醫院搶救及時,把我們轉移出去。后來母親多次提及此事,話語中還帶著當時的驚險,同時她也為自己的勇敢而驕傲。
我的父親來自千里之外的浙東,母親來自魯西南。如果不是天津突然出現這個嶄新的城市機遇,他們仍在各自的家鄉生活,何曾有我?他們的姻緣完全根由于天津這座城市,而我是他們姻緣之樹結下的果。那么我出生于天津,到底是一種偶然還是一種必然?
在現實中看是一種偶然,過后看便是一種必然。
那時候,天津城市發展真是神速,五大道更是不可思議。一九二六年啟動興建時,這里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沼澤與葦蕩,僅僅十多年過去,一個像模像樣的街區便奇跡般呈現于世。然而,一九四四年我父親和母親領著我到五大道來看房時,我竟然沒有一點印象。這因為我太小。我那年兩歲。我的人生記憶是從五大道開始的。
我家選中的房子位于五大道正中的大理道,門牌115號。
五大道是東西向的五六條平行的街道,大理道居中,最初的街名是新加坡道。由于五大道是英國人開發的,最初的地名大多與英國有關,如倫敦道(今成都道)科倫坡道(今常德道)愛丁堡道(今重慶道)香港路(今睦南道)等等。我剛剛住進五大道時街道用的還都是洋名字。
英國人建設街區有一套十分成熟的理念、格式、規范;他們用這套理念和規范來建設五大道,本地人自然見所未見。光亮而烏黑的柏油馬路,兩邊有兩米寬行人走路的便道,馬路邊有下水道口,下雨不會積雨水,每間隔五十來豎一根木桿,上端是路燈…這些老城那邊是沒有的。當然,最新鮮的還是各式各樣短墻內稀奇古怪的小洋樓。那時洋人剛剛把西方各種先進的城市設備搬到中國,五大道正巧全用上了:自來水、暖氣、衛生間、電燈、郵箱、電話等等,一應俱全。這種“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生活,在當時的中國是不可想象的!有人誤以為五大道聚居著很多洋人,其實洋人很少住在五大道。洋人聚居的地方肯定要建教堂,五大道中心地區卻一座也沒有。這里的住戶都是中國人,卻哪里的口音都有,有的是安徽口音,有的是山西口音,我家就兩種口音:寧波口音和濟寧口音。鄰居的口音就更不同了。五大道的住戶都是新搬進來的新移民,互相都不認識,很像八十年代的深圳。
五大道是一個純住宅的社區,沒有商鋪,沒有飯店,全是住家,生活購物的去處有兩個,都在外圍。一個是北邊的黃家花園,一個是東邊的小白樓地區。這兩個地方都是購物設施齊全的商業社區,黃家花園偏于本土,小白樓洋氣十足。小白樓原是美租界,但美國人自從劃了租界,官方一直沒有介人,由英國人代管,這里居住的人很雜,有很多十月革命后從俄國逃亡而來的“白俄”,也有不少流離失所的猶太人,他們在這一帶蓋會堂、開店、成立希伯來協會,使這里成了一個小小的人種駁雜的很特別的社區,經??梢钥吹揭恍S色卷發、藍眼睛的洋人,但他們并不是一個國家的人。那時的中國人分不出他們的國籍,不管他們說哪個國家的話也全聽不懂。有一家西餐廳名叫起士林,菜品是俄式的。這家餐廳有許多好吃的東西。比如俄式炸魚、罐燜牛肉、黃油雞卷和紅菜湯;還有天天下午茶時都會擺出來的黃油三角餅、咖啡糖、奶油蛋糕和冰激凌。這些東西都很勾我們的饞蟲。
小白樓主要是兩條小街,有西式理發店、藥店、小吃店、車行,還有許多洋貿店,售賣各種舶來品。我母親屋里各種各樣西洋的精美的小擺飾,大多是從這里買的。此外還有天津最早的一座電影院—平安電影院(1910),母親有時帶著我和姐姐們來看電影,但看過的片子只記住了卓別林。
于是,這里成了五大道人家熱衷的逛街、娛樂、社交的地方。每逢新年,五大道的人家都要到起士林參加迎新晚餐。當日兩層樓擺滿圓形的小餐桌,每家一桌,玻璃桌面下鋪著五顏六色的電光紙,桌上立著一個小桌牌,牌子上寫著桌號。新年鐘聲敲響時,一樓舞池要舉行搖號活動,中獎者會得到一件漂亮的新年禮物。一次我家幸運中獎,母親叫姐姐和我到舞池中央領獎,只見到處亮光閃閃,周圍全是穿戴光鮮、笑意盈盈的男男女女拍手鼓掌,其中不少達官顯貴,叫我緊張得邁不開腿,腳上穿著底子光溜溜的新皮鞋,嚇溜一下差點滑倒,引起一陣驚呼。至遲四十年代末,在五大道非常短暫的歷史中,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個很特殊的嶄新的社會階層。但這個階層很脆弱,到了五十年代初,社會變了,這階層便自動散了。
小白樓與五大道之間雖然距離很近,氣氛全然不同。小白樓是商業區,人愈多、愈熱鬧愈好;五大道是住宅區,求靜。特別是這里不少居住者身份特殊和顯赫,自恃高貴,不準喧鬧;再有便是下野的官僚們思隱的心理,以及富人們的求安的心理,致使這個街區有一種異樣和刻意的靜謐。恰好,在小白樓與五大道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把這兩個地區隔開了。這條河叫墻子河,是當年僧格林沁為增強老城防備修建濠墻時取土留下的。這條垂柳夾峙的依依漾漾的小河,把充滿煙火氣的小白樓拒之門外,讓五大道獨守著一種帶有隱私性的僻靜與無法言說的深奧。
雖說五大道的樓房都是洋房,一些洋房還是歐洲名建筑師的作品,但是由于住戶們權大財大,頤指氣使,不少房屋則順從他們的性情與偏愛而隨意改造。某位大佬喜歡羅馬柱,就把幾根羅馬柱裝在他家二樓的陽臺上;某位高官偏愛本地的磚刻,就把一排龍鳳磚雕鑲在洋房的外墻上。五大道的一些房子只有五大道上有。上海租界一一比如武康路,沒有這種房子。上海的洋房就是純粹的洋房,天津的洋帽往往戴一個中式的帽翅,比如大理道桂林路口北洋軍閥陳光遠家的洋樓頂上,就蓋了一個琉璃瓦的八角涼亭。
我家在大理道上的房子是新造的。那時五大道空地多,很多營造商來建房賣房。因此里弄式的房子很多。五大道上的里弄式的聯排建筑多是商品房。四十年代流行折中主義風格。
這種建筑沒有太多裝飾,不好看,但簡約實用,里邊的現代設備一樣不缺。我父親選的就是這樣的建筑,四座四四方方的樓房“田\"字形地連成一體,像個小城堡。外邊兩所分開,一左一右,中間一條走道,里邊是兩所連成一座很大的三層樓。我兒時的印象是大得跑不過來。我至今也不知道它有多少房間。一次我在樓里迷路,大人還是尋著哭聲找到我的。可是等到我長大,回去再看,房主早已換了幾撥,感覺房子并不那么大,當然也不算小。有一個問題至今未解,父親當時怎么會有如此強大的財力買這么多房子?
我爺爺名友苓,字家嶼,一八九〇年生于浙江寧波慈城,三十歲后北上到天津和東北一帶做茶葉生意,后來落腳天津,并經由浙江同鄉會介紹在勸業場一帶的福祿林飯店做經理,做得不大出色,經濟一般般,一家人一直擠在兆豐路那座小樓里。由于人口愈來愈多,房子顯得愈來愈小。父親很年輕時便失去母親,爺爺照看不到他,繼母也不管他,這樣反叫他放開手腳,由著自己的想法生活。父親出生在一個商人家,受到熏染,喜歡經商,他很有活力,很想在這方面有所作為。我雖然對經商一點興趣也沒有,卻欽佩父親白手起家。他二十多歲時在東馬路一家私立銀行—大中銀行做職員,開始時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點鈔員,但他勤奮肯學,很快練成一員點鈔高手,全行第一。記得八十年代初落實政策時,他手執一沓發還的紙幣,可能出于興奮,兩只手如同扇動的鳥翅膀一般飛快舞動,一沓紙幣瞬間叫他點過,一清二楚,絕對不遜于點鈔機。他的能力與肯干很快得到總經理的賞識,職位一路普升,不到三十歲已然做了天津分行的經理,他抓住這個機會,利用\"經理\"這個職位,把銀行做大,自己也賺到許多錢,攜家住進了風頭正勁的五大道。
我的童年是在父母親努力創造的世界里,無憂無慮,但我有自己小小的一己的天地。里邊全是自己的喜好,自己珍愛的“小寶貝”,還有無窮無盡的想象。我在自己的天地里很快活。以至解放戰爭時美國飛機在屋頂上邊轟然而過,炮彈震得地面顫動,美國人支持陳長捷部隊空投餅干和肉罐頭的降落傘,還掛在我家二樓窗外的葦簾架上,這一切我都覺得好玩。我甚至非常喜歡那時的生活,樓上樓下所有窗戶一律貼上“米\"字樣的布條;家人為求安全,都躲在一樓的大餐桌和乒乓球桌案下邊,桌上鋪著小山一般高的厚厚的棉被,叫我鉆到桌下最里邊,我喜歡在這黑黑的角落里,有一種被保護又神秘的感覺。以至天津戰役結束了,我還不肯出來。那年我七歲。這時候,我的記憶愈來愈清晰了。
我對童年生活印象最深的是過年放炮、比母親還寵愛我的保姆、《良友》畫報、爺爺堆雜物的后院,還有去到我家斜對面的民園體育場去瘋跑。民園體育場是五大道的中心,一個典型的英國式的社區體育場;木頭搭的看臺,中間一個標準的足球場,球場外邊一圈跑道,還有跳遠用的沙坑、雙杠、拳擊臺,常??梢钥吹揭恍┭笕怂谂_上打拳。這些東西對于當時的中國人全是見所未見的。體育場外一圈高高的大楊樹,風一吹,綠色的大楊樹葉嘩嘩響,像成千上萬人在鼓掌。
我家東邊是一條小胡同,胡同盡頭是一個花木蔥籠的小院,一幢尖頂的英式小樓,住著一個在五大道中極少能見到的洋人,據說是一個美國領事。從我家三樓大陽臺東邊的一側,可以俯瞰這個洋人的整個院落。但是從上往下看,看不見洋人的面孔,只能看見他挺亮的謝頂;他養一只很大的三花狗,挺兇,使我非常感興趣。我和妹妹從陽臺往洋人的院中丟石子兒,狗一聽動靜就叫,狗一叫,那個謝頂的洋人就從樓里跑出來。他東看西看,就是想不到樓頂上的我們。我和妹妹就躲在陽臺短墻后邊捂著嘴,偷偷地笑。
那時的父親可不像后來一臉嚴肅。他經常拿著一支氣槍跑到三樓大陽臺上來。我家南邊是很大一片空地,有不少野樹,很多鳥。父親用氣槍打鳥,每次他說打中了,我們都信他打中了,很欽佩他。唯有母親不信,母親叫他去到空地把打中的鳥兒撿回來,他不肯去,卻執意說打中了。后來我和妹妹也將信將疑了。只要他說打中了,我們就和母親一起笑。這樣的生活多快活!
七歲時我上小學。人學的學校是芙蓉街(今河北路)上的浙江小學。浙江小學是浙江同鄉辦的學校。那時,全國各地的人都來天津求發展,由于碼頭上沒有歸屬感,紛紛成立各自的同鄉會。同鄉會辦學也是為了加強新移民們各自心理上的依靠。
我只在浙江小學上了兩年,對在學校的事情很模糊。人的記憶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四歲以前,能記住的東西很少。第二階段是四歲以后,記憶漸漸多起來,也愈來愈清晰,但是這階段的記憶多是點狀的、片段的、彼此不連貫的,像珠子一樣串不起來。第三階段是十歲以后,記憶逐漸變成一條線了。當然,每個人的記憶不同,有的人兩歲的事都能記住,有的人七八歲的事也糊里糊涂。但是,只要記憶成為線性的,人生的路也就漸漸看清了。
三、父母的家
每個人一生中都有兩個家庭,兩個巢。一個是父親和母親搭建的;后一個由我們自己構筑。父母的家是我們人生的第一個家。我們都是在父母的家庭里出生,學吃學喝,三翻六坐,瞞跚學步,牙牙學語,一點點通曉世間最樸素的常識,然后一邊玩一邊長大。父母的家天經地義保護著你,決不會叫你受到外界的任何威脅,為你擋住一切自然的風雨和社會的風雨,但是他們不叫你知道一一他們是怎樣付出、怎樣做到的。他們把各種生活的荊棘都揣在懷里,面對著我們時總是綻露著花開似的笑容。他們從來不需要孩子來分憂;這便是父母的家。
在五大道新移民中最主要的是兩種人,一種是擁有各種權力的要人,一種是各地財力雄厚的實力派,這兩種人要相互利用和借力,一是以勢獲財,一是以財取勢,古今中外都是如此。這些人來到遍地是機遇的天津,便過得風生水起,非常富足,稱心如意。此外還有一種人,他們沒有太厚實的資源,卻有著強烈的開拓的欲望與想象,全憑著一己的努力,要在此時充滿機會的天津踏出一條蓬勃的生活之路,也成就自己。我父母便是其中之一。
父親和母親在各自家庭長大。雖然原本都是大家族,但到他們這一代都已沒落。在他們結婚時,經濟薄弱,沒有力量自己成家,便跟著爺爺生活。爺爺在新華路一家名叫“福祿林\"的飯店做經理,一直經營不善,日子過得稀松平常,其中一些故事我寫到《俗世奇人》的《馮五爺》中。
我家搬進五大道時,父親將爺爺從兆豐路請過來一起住,我的童年便一直與愛我的爺爺生活在一起。我對奶奶沒有印象,大概她去世得早。爺爺身邊一直有一位從老家帶來的老保姆跟隨著他,后來被爺爺納為妻。老保姆在家里原本沒有地位,登堂入室后仍然沒有地位。她依然是老樣子,緘默少言,實實在在地侍候爺爺,客人來時送上茶后便躲到后房去,似乎客廳里依舊沒有她的座位。她曾經生過天花,臉上有許多淺淺的麻子,人們背后稱她“麻奶奶”,被爺爺續弦后還是“麻奶奶”。這里邊并沒有什么褒貶,只是一如既往而已。在爺爺的生活里她只是一個影子,但她卻使爺爺一輩子舒舒服服。那時候父親年輕,在天津這個日趨洋化的城市里,年輕人都跟著時髦走,自然很難與老舊的家庭找到共同語言。父親喜歡交友,癡迷籃球,常和著名的“南開五虎”一起打球。那時投籃都用雙手,后來才有了跳起來“單手跳投\"的技術。電影導演謝添是天津人,與我父親很熟,謝添也喜歡打籃球。他說我父親上籃時喜歡手腕一擰,讓球旋轉地“磕板進筐”。因之,父親在球場上有個外號叫“螺絲”。父親熱愛運動,他買過一個乒乓球桌,并從教會買回一些英國進口的又大又扁的\"乒乓盒子”。每個盒子里有一副墨綠色的球網架和球網、四個球拍、兩盒乒乓球;球拍是六邊形的,貼著軟木,我當時個子還小,必須大人抱起來才能打兩下。有趣的是,母親上中學時也喜歡打籃球,這樣才有可能與父親在籃球場上相識。當然相識本身就是一種緣分。只要有緣,怎么都能遇到。父親認識母親時,母親十七歲,會是什么樣子?后來我在《北洋畫報》里找到母親那時的一張照片,披著長發,甜美又快樂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我想,不用猜一一父親一定是母親瘋狂的追求者了。
母親不光漂亮,還能干。她與父親雖然都來自沒落的世家,手里卻沒有上一輩留下的任何財產。兩個口袋里有多少錢,應該連有幾毛零錢心里都很清楚。窮能逼人想辦法,逼人能干。所以,他們的家是他們兩人由無到有共同創造出來的。
母親看上去柔和,但并不軟弱。她是個強梁的人,不怵任何場面,能應對各種場合,在她表面柔和的后邊有一種典型的山東人的氣質,有一點倔強勁兒。我家住在大理道115號的時候,側面一所房子住了一個日本軍官。冬天里日本人燒鍋爐要往家中運煤,他家堆煤的院子挨著我家,他們嫌煤臟,不想從他們自己家里穿過,非要從我家過。我家人不干,便爭吵起來。這家的日本人大都穿軍裝,很厲害,張口罵街,聲音很兇,母親給他一巴掌。這一巴掌惹了禍,日本人要抓母親,全家人都嚇壞了,但母親不怕。父親趕忙托人說情又送錢,據說送了很多的錢,才了了事。可是這件事卻在我家樹立起母親的威信。
天下父母的分工好像都一樣。做父親的在外邊奔波、找事做、找食、找錢、找東西,然后蓋窩;待蓋好了窩,里邊一切的事都由母親承擔,生兒育女、柴米油鹽、編織縫補,連冬天屋子里的熱氣兒也全由母親操心。母親要用一把菜葉、一盆面粉、一團棉花、一大堆零零碎碎創造出一個踏實又溫馨的家來。
我不知道當年父親撞上怎樣一個大財運,做成了幾樁怎樣離奇的買賣,一下子把家業百倍地發大;眼瞅著父親大把大把花錢,買房子買車,搬來家中五光十色的一切,雇用了男男女女那么多人;然而,更有本事的是母親,她那時還不到三十歲,卻把父親突然打開的天地有模有樣、有條不紊地撐了起來,而且一邊操弄著全家大大小小的事,一邊幫著父親應酬生意上各種各樣的關系。但母親完全能夠勝任,好像她天生就能做這些事。
母親把主要精力用來配合父親,沒有太多的時間與孩子們在一起享受親情。我們兄弟姐妹總共六人,她有限的與孩子“共度時光”的時間分到每個孩子身上,只有六分之一,而實際上又是不平均的。我的兩個姐姐一—大姐叫馮箴,二姐叫馮惠,都很漂亮,大姐文靜穩重,二姐靚麗伶俐,她們是母親的驕傲與掌上明珠。母親要花不少心思打扮兩個愛女,而且母親對女兒的關切一定要比兒子多。而弟弟驤才又比我小五歲,自然更要受母親分外的呵護。這樣一來,我雖然是“長子”,就不那么重要了。至于兩個妹妹馮宜和馮瑞就更邊緣化。然而,我天生就很自我,再加上我的種種愛好家人們又沒興趣,我便漸漸有點像個“獨行俠”了。
我的家是個很松弛的家。一方面父母關切的是外邊的事情,對我們沒有更多的管束;另一方面我們兄弟姐妹自小都由各自的保姆帶著,互相不去關心。這使我的孩提時代是非常寬松而自由的;我最初的性格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養成的。
那么什么是我家庭的中心呢?是我的母親。凡是以父親為中心的家庭,大多靠的是父親的威嚴;以母親為中心的家,都具有很強的情感色彩。這種情感緣于生命和血緣,都是一種天性。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時,糧食供應緊張,實行“計劃供應”,就是每人每月吃糧要按國家的定額。每天母親蒸好一盆米飯,先要按照我們每人的定量用小刀在米飯上邊劃線,再用飯鏟像切蛋糕一樣切開,分給大家。那時每頓飯都吃不飽肚子,分飯就必須嚴格和公平。每次分飯,母親都將自己的一份與弟弟的一份挨著,而且要到最后再分。待我們把自己分到的一份飯拿走后,盆中只剩下母親和弟弟兩人的飯。我注意到,她在用飯鏟去分她和弟弟的飯食時,先將飯鏟依照劃好的線準確無誤地切下去,但切到一半時飯鏟一斜,變成了一多一少,然后把多一點的給了弟弟,少一點的留給自己。天天如此。也就是每頓飯自己都少吃幾口,添給弟弟。
弟弟看得出來嗎?心里明白嗎?這不重要,真正的愛是不管對方知道或不知道的。然而正是這種愛悄無聲息地日積月累,才使一個家庭被凝結起來,才自然而然地使母親成為家庭牢靠的中心。
以母親為核心的家,自然受母親影響,身上不覺帶著母親的氣息。在我家兄弟姐妹中,身上最帶有母親個性基因的是我和二姐。我們都和母親一樣多愁善感,容易被傷感的事物感動,喜歡好看的東西。母親喜歡裝飾房間,經常不斷變換室內的陳設與風景,這直接影響了我。母親沒學過藝術,不懂畫,但她有悟性,有感覺,所以她比父親更能理解和接受我。
對于父母的家庭,在孩子們還小聚攏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是黃金的時代。因為,在這個時代,家庭是完整的,成員齊全,一個不少,不論貧富,都擁有人間最迷人的東西一一家庭的溫馨。那時,每凡家庭集體出動,我們都分外快樂。比方到老中街海河邊的大光明影院看電影,一家人先跑到二樓放映廳外照一照哈哈鏡。哈哈鏡真是太神奇了!站在這個鏡子前,看到自己肥胖如豬;站在那個鏡子前,看到自己像個葫蘆;再看看姐姐妹妹全都奇形怪狀,尤其父親和母親好像兩個滑稽人,父親好像比汽車還大,母親的屁股歪向一邊。再比方,去到八里臺乘坐一種鋪著厚厚軟墊的小木船,船夫搖著槳兒,慢悠悠駛入一片綠葦遮天、水光照人、十分奇特的世界里,時時可以看到受驚的水鳥呼啦啦成群飛起。這種野游其樂無窮。但是隨著城市的開發,這片浩蕩的澤國漸漸消失了,留下來的最后的遺跡便是今天的“水上公園”了。
再有,便是父母帶著我們到勸業場的華清池去泡澡。當時天津最大的兩個浴池(天津人稱作澡堂子),一是南市的龍泉池一是勸業場的華清池,我家人習慣去華清池。當一家人興致勃勃到達華清池后,就要一分為二,浴池分男女部,母親帶著姐姐妹妹上樓去女部,父親帶我進了一樓男部。一進澡堂子那股子濕勁兒熱勁兒非此莫有。五大道家家都有熱水和浴盆,為什么還要到澡堂子來?主要是澡堂子有搓澡,還配套有理發。來這里一趟,如同脫層皮,改頭換面,煥然一新。
我喜歡泡在澡堂子里,緊緊挨著父親。澡堂子里是公共浴池,很多赤身裸體的人也都泡在溫暖的水里,泡得舒服了,就會大叫一聲。我覺得最好玩的是浴池的熱氣滾滾上升,在屋頂上凝結成一些很大的水珠,掉下來,便砸在浴池里泡澡的人的脖子和肩膀上,水珠很涼很涼,想躲是躲不開的。我看到一滴很大的水珠砸在一個老漢的禿頭上,我笑出聲。
泡過澡,隨著父親到預訂的包間里搓澡,再理發,然后用大毛巾裹著身子躺在榻上。父親最享受的是喝上一杯濃濃的正興德的茉莉花茶,服務員會送來一些小吃,如京糕條、青蘿卜、芝麻糖;父親最愛吃的是一種黑黑的軟軟的醬油瓜子。我最興奮的事是跑到大廳里斂許多小人書,抱到包間來看,父親也看。
最后,按照父親與母親事先約定的時間,在華清池門口見面。我隨父親走出男部,一推門,叫風一吹,好清爽。這時,那邊通往樓上女部的門一開,母親帶著姐姐妹妹說說笑笑走出來,她們給熱水泡得臉兒全都通紅,好像一群煮熟的螃蟹。大家互相的感覺全都新鮮和興奮。
然而,父母的家庭最終是要瓦解的。那便是子女們的離開。女孩子出嫁,男孩子出門上學或做事、工作、結婚。一切事物都會代謝興衰,這很自然。父母的家最后只有父母。這便是人生,也是人間了。
四、鬻畫
我在一九六二至一九六三年加入了書畫社,原以為開始了一種既能畫畫又有收入的挺滋潤的生活,實際上不是。本質地說,我從這一步才是真正地走進了社會,從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走進了很實際的生活,就像從平靜的陸地縱入大海。
任何行業都有高端和底層,我到了底層。我不是畫家,甚至算不上是一個畫畫的,沒有人會要我的畫。我只是做一些與畫相關的加工性的賺錢糊口的活計。比如紙扇、竹簾畫、書簽、燈片、茶葉盒、廉價的絹鏡心、鼻煙壺、玻璃畫…幾乎人家要什么畫什么,甚至有什么活兒干什么。要一枝花就畫一枝花,要幾竿竹就畫幾竿竹。當時的中國不是商業社會,即使在榮寶齋藝林閣,張大千和齊白石的條幅也僅僅是百元一幅,而這種上百元一幅的畫往往在店里放上幾年也沒人買。我們畫的小書簽最多只能幾分錢了,主要還是“出口\"賣到香港。那時香港還在英國人手里。
再有,我們這種畫的活計不多,需要四處去找,有了業務,由嚴老師分;嚴老師自己不畫,他給我們師兄弟的畫面上題字,他的楷書寫得好,題字很像樣,他提取題字費??墒菚嬌鐒偝闪ⅲ顑翰欢?,逢到缺風少雨的時候就有什么干什么了。我們是計件干活幾的,不干活兒沒錢,人總要賺錢吃飯,不能餓著,比方畫草帽,這可是很苦的活兒。草帽是出口非洲的,價錢低廉,加工費就更低,每天每人至少畫一百個。而且草帽是用草辨編的,凹凸不平,在上邊很難畫,況且用的是油畫筆和黏稠的油漆,這些工具材料過去從未用過。為了生活必須干。這樣,我們天天騎車到老城北的一個草帽廠,從早干到晚。車間很大,草帽堆成山,草帽怕火,冬天不能用爐子,只能身上裹一條破毯子;手太冷,戴手套不能畫,便剪去半截手套,手掌還行,手指凍僵,常常捏不住筆。夏天里更難受,車間里熱如蒸籠,濃烈的油漆的氣息灌滿肺里。我天生大大咧咧干活兒粗粗拉拉,總是弄得兩條腿全是彩漆,每天下班都要用棉紗和煤油洗腿,引得同昭大笑,說我是“迷彩腿”。
書畫社干的活兒雖是“畫”,但與繪畫藝術無關。比如畫書簽,要先畫樣子,若被買家選中,一個樣子畫一百張,有時二百張??墒敲恳粡埗急仨毰c樣子相同,像印刷的那樣。我可受不了這種千篇一律的束縛,畫著畫著不經意就變了。原來停在岸邊的小船,忽然跑到江心;原先在絕壁上是一些松樹,叫我興之所至,變成一塊煙云。這樣一來,整體看上去就有點亂七八糟,買主不高興,常常退回來叫我重畫。
我最感興趣的是跑到睦南道,與她一同畫書簽。在光線通明的客廳里,我們守著一張小方桌面對面坐著。我畫山她畫水,她畫花我配竹。她喜歡畫花鳥書簽,花鳥書簽也更討人喜歡,但我們沒學過專業的花鳥,嚴先生就叫我們到美術學院的溥佐先生和張其翼先生那里去學花鳥。二位先生平日在美院上課,周日在家教畫授徒。
溥先生是宣統的堂弟,旗人;他的兄弟溥松窗、溥雪齋、溥心畬都是當代國畫大家。我喜歡溥松窗的畫,他下巴滿是胡楂,在溥先生家一邊喝酒,一邊作畫,一邊說笑,樣子很迷人。溥先生胖胖的,下巴也是密密的胡楂,圓圓的臉上總掛著微笑,說話聲音渾厚,是一位待人和善的可親的長者。他的駿馬、竹蘭、花鳥都畫如其人,厚重而有濃郁的韻致。張其翼宗法北宋工筆花鳥,講究線條,流暢柔韌,功力極深;同昭說張先生勾線時腕子下邊像裝了一個萬向輪,縱橫埤闔,宛轉自如,看他勾線是一種享受,他勾線時顯示一種無比的自信,此后我再沒見過第二個人有這樣深的功夫。他擅長禽鳥和猿猴,影響遍及當時的畫壇。這二位老師都是北京人,被請到天津做教授,住在天津美院后面地緯路的教師宿舍里,孫其峰先生也住在那里。我們師兄師妹來上課時先到溥先生家,然后“轉戰\"到張先生家。
那時,先生們雖是名家,并不富裕。溥先生也畫書簽,但與我們書畫社無關,他直接給北京琉璃廠的榮寶齋畫,書簽較大,周邊有一圈壓凸的圖案,顯得講究。每一片兩角錢;溥先生把書簽當作小品畫,無論竹枝蘭草,折枝花卉,雖然寥寥數筆,卻十分漂亮,叫人愛不釋手。先生畫好后,親自去一趟北京榮寶齋“交活兒”,然后帶兩樣東西回來。一是一大包袱宣武門的熱氣騰騰的肉包子,溥先生孩子多,每次都坐在屋里,等他挎著這一包袱肉包子回來;二是溥先生喜愛玩老墨,榮寶齋專營書畫和文房用具,倘有好墨,溥先生必要買回來兩塊。若是碰巧我們去,便拿出來炫耀一番。這引起了我對收藏古墨的興趣。
溥、張二位先生與嚴先生不同,他們都是畫壇中堅,教課之外不斷拿出新作參加各種畫展,并且要到各地交流、寫生。寫生是和創作連在一起的。有時,溥先生帶著我們去公園上花卉的寫生課。還有一次拉上我和另外兩個師兄弟去泰山寫生。
記得那次爬十八盤,爬到一半,看到道邊一間古屋,外懸一匾,曰“對松亭”,不知為什么寫著“亭\"卻是一間屋子。進了亭內,雪白照眼,原來剛剛粉刷過。溥先生忽然畫興大發,大聲呼叫我們“筆墨伺候\"!聲音里充滿興奮。跟著揮毫便畫,很快在粉壁上畫了一幅水墨山水,長松大壑,極有氣勢,顯然受到了一路而來岱宗山水豪邁雄奇的感染。他叫我們師兄弟也畫,我們各畫各的,很快把四壁全畫滿了。我還即興在粉壁上題寫了一首詩:
已克十萬八千階,天門猶在半天中。好漢不做回步計,直上蒼穹索清風。
我向溥先生解釋,這詩中的“清風”二字,來自李白的《游泰山六首》中“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
溥先生笑道:“詩不錯,字還得練。”
大家盡了興,繼續登山。
那次登泰山受益很大。泰山多石,層層疊疊,雄闊剛健,與我們平日學習的馬遠、夏圭的畫法很接近。我回來馬上把一些寫生稿畫成畫。在山上我還受到一個特別的影響,便是挑山工。過去我從未見過挑山工。他們肩挑百斤,默然不語,日登千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種堅忍的精神觸動了我。那時我沒有寫作,但他們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我把他們寫出來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我可以說,挑山工對我的影響是一輩子的事。我已不知我畫過多少次挑山工。我每遇難事,身上就會生出一種自我的挑山工的感覺。
由泰山返回天津不久,聽說泰山管委會派人找美術學院來了,為的是我們在十八盤對松亭里亂畫,把人家剛粉刷好的墻壁全涂了鴉。為此,美院對薄先生做了批評。我很奇怪,美院怎么知道在對松亭墻上作畫的是溥先生呢?一位師兄弟說,溥先生誰不知道,再說溥先生在畫上的題款把自己的大名都寫上去了。大家都笑了,笑他那天的所作所為,笑他揮筆作畫時的神態,笑他的忘乎所以。我卻認為這才是藝術家。
從一九六二年至一九七四年我一直在書畫社工作,沒上過一天班,天天畫那種加工性質的畫。這種活兒價錢很低,也不要求畫得多好,三筆兩筆有模有樣就行,為了多畫多收入,誰也沒把它真正當作畫來畫,而且加工的活兒很雜,有的活幾過去沒干過,比方內畫鼻煙壺、玻璃畫等等,全要邊學邊畫,還要畫得像樣。這里邊已經沒有藝術,一直干下去就是畫匠了。我的心里很清楚,我必須把自己想畫的畫,與這些為賺錢吃飯干的活兒清清楚楚地分開——
一方面就是努力做好書畫社的事,不管干什么活兒,都要干好。有時需要到外地交貨,我都會爭著去。一度我還為書畫社跑了多年的業務,我做得很賣力氣,因為它雖然不是我所熱愛的藝術的一部分,卻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給父母的錢、自己生活使用的錢、買筆墨和買書的錢,都要從自己的雙手里賺出來。何況我和同昭都要吃這碗飯。
另一方面便是我熱愛的藝術了,這是什么也不能相比的,是我要致力于求索和心馳神往的事情。我不會為了口袋多一些錢而把它放在一邊;反而為了它,我放棄了許許多多有錢可賺的活計。父親不理解我。以他的經商思維,不明白我為什么有錢不賺。這是他不大喜歡我的最深的根由。他不大喜歡我是因為不理解我。
這樣,從一開始,我就把兩件事完全分開,清濁分流;一是為謀生而畫,一是我熱愛的藝術。
我的青年時代是野蠻生長的時代。其實大多數年輕人都是這樣,生活太廣闊,理想又太遙遠,人生沒有通往理想的路,不知往哪里走可以接近它,更不知能否實現它。而且生活沒有導師,別人成功的路你不一定走得通。每人條件不同,一切全憑個人摸索和求索;藝術又無限寬廣。我不知道的遠大于我所知道的。它們在我四周閃閃發光,我被它們所吸引。我要接近它們,探尋它們,便難免東走一步,西走一步,不知哪一步走近了它們,哪一步離它們更遠。反正我不可能原地不動。然而后來我才知道,藝術不怕你走多少彎路,只要是我們真熱愛它們,最終哪一樣都不會失去,最終都會匯集到我們身上,化為我們深厚的積淀和誰也拿不走的財富。這些人生的道理都是以后要再探討的了。
五、一扇門打開
有時,生活中會突然打開一扇門,呈現出一個你不曾見到過的空間。這時要看你是否會好奇,是否會走進去。走進去興許會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到了一九六三年后,我朋友的圈子漸漸大起來。我喜歡的東西的范圍愈來愈廣。我喜歡和有能耐的人來往,朋友也就雜起來。當然主要還是些畫友和書友,特別是書友。個人對書的理解與認識總有限,需要別人從另一角度啟發;有了書友就不是死讀書了。在書的群山里,書友會讓你看到另一道風景。人看的書一半是自己選擇的,另一半則是別人推薦的。
我的一個朋友叫張贛生,個子不高,皮膚黑,說話嗓門大,健談,最喜歡的話題一是談書,二是說戲。他原是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因為家庭(父親)問題被迫中途退學,分配到天津豫劇團編劇組工作。他看書相當雜。在我眼里他就是個很大的書架子。我和他有兩個最熱的話題,一是古代小說,一是民國通俗小說,他比我看得多,知道的也多。比如武俠小說,我只熟悉鄭證因、宮白羽、還珠樓主幾個名家,他說起書名就一大片,說起作家的名字又一大片。他作為職業的編劇,肚子里故事愈多愈好。他的本事是還能分析出各種小說故事結構和戲曲情節如何高妙;這是編劇所擅長的;我從他這里獲得的是與別人不一樣的讀書角度。一次聊得盡興,他說:“有空來我家看看我的藏書。”
他家在西北城角外的針市街,針市街向北連著鍋店街和估衣街,是沿著運河的一條彎彎的老街。一些早期由南方乘船來到天津發家的人一半住在這里,街上還保存著一些墻高門闊的豪宅。贛生就住在這樣一幢房子里,當然只住在二道門對面的前廳,房子比通常房間高一半,磨磚對縫的墻足足兩尺厚。他比我年長六七歲,單身,與老母親相依為命。后來才知道,他父親在南京國民政府任職,新中國成立前夕去了臺灣,當時他和母親在江西也要搭機去臺灣,正趕上“盧漢起義”,飛機停飛,把他們留了下來。這便成了糾纏他半生的家庭歷史問題。其實他父親干了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但是他身上好像也沒有背負多少陰影。他性格爽快,說話很沖,笑起來喜歡向上仰頭,像“仰天大笑”。
他的屋子很特別,屋頂很高,門窗都大,里外兩間,外間只有一張吃飯用的方桌,兩把椅子;里間僅僅兩張床,三個書架。書架放滿高高矮矮的書,非常誘人。他一邊和我聊書,一邊不斷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本書向我推薦。這天他的興致主要在外國文學上。他向我推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這顯然出自他一個干戲劇的人的興趣,我卻沒有興趣。他知道我喜歡查良錚翻譯的《普希金抒情詩集》,但對我沒讀過普希金的小說《上尉的女兒》和《別爾金小說集》大為驚訝,他馬上從書架上把這兩本書抽出來叫我回去馬上讀。我把這兩本書抱回去一天一夜全讀了。我過去基本沒讀過外國短篇小說,這些小說怎么與我這么接近。這時我已感覺贛生那里有一個極大而嶄新的世界在向我召喚。第三天我就把書還回去,還想找他再借兩本,誰料他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被迷住了。我給你準備了一本書,你會更愛看。\"他把一本薄薄的褐色布面的書交給我說:“這本和你看的《別爾金小說集》一樣,也是巴金的妻子蕭珊翻譯的?!边@時我看到封面只燙印了書名、作者和譯者的名字:書名是《初戀》,作者是屠格涅夫,譯者是蕭珊,都是陌生卻莫名地具有吸引力的名字。
這一次讀書與先前閱讀的小說都不同,先前是讀別人的故事,甚至是古人的故事,現在讀的好像是自己的故事。雖然我完全沒有屠格涅夫的經歷,但當時我正在初戀時期,內心大量豐富的、敏感的、隱秘和美好的感受和感覺,竟然全都惟妙惟肖地出現在屠格涅夫的筆下。我從來不曾知道作家的筆有如此神奇的魅力。文學還有這樣一片奇妙的、深刻的、動人的世界。不僅僅是古代詩文中的大江、明月、孤舟和遠方的大雁。
我還書時,他又借給我兩本書,一本是屠格涅夫的小說集,巴金和蕭珊合譯的,包括《阿霞》和《雅科夫·帕辛科夫》;另一本是豐子愷先生譯的《獵人筆記》,這本書使我對屠格涅夫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怎么能將自己對大自然如此豐沛和細致入微的感受都寫進文字里,如此精美,如此可感,如此如畫一般。
我主要藏書的來源是天祥商場二樓的舊書店。那時沒有私營舊書店,一切買賣都是國家的,舊書店是市新華書店的舊書部。倘若有人手里有幾本舊書想換點錢,就拿到和平路老泰康商場樓上的新華書店的“舊書收購處\"去評估,只要有銷路,收購部便會給點錢把書留下,然后加點價錢拿到天祥商場去賣。新華書店這個舊書部是全市唯一一家,面積很大,幾乎占了天祥商場二樓后樓的一層。舊書分門別類,像一個圖書館,既分線裝平裝,又分中文外文;還有畫冊、影集、科技、醫學、文學、教育、碑帖等專柜。舊書里藏龍臥虎,淘書者常常真能淘到好書。
在這里,外國小說是單獨一部分。在我國,雖然把外國小說翻譯成中文出版的歷史很短,但它的先進的思想批判和嶄新的寫作方法融入了中國的新文化運動,成為新文化運動的一部分,二三十年代翻譯文學進入高潮。文學界、翻譯界、出版界和讀者對外國文學的熱情不可思議;短短半個世紀時間,幾乎世界各國著名的小說都有了中文譯本。有些譯本堪稱經典;一些翻譯家像名作家一樣聲名顯赫,比如傅雷、李丹、朱生豪、草嬰、汝龍等。一些文學大家也是出色的翻譯家,比如巴金、魯迅、郭沫若、冰心、豐子愷、徐遲等等。往往一部外國文學名著同時會有不同版本的中文譯本,不知道外國是否也像我們一樣。這一來,若想把這些世界名著的譯本收集齊全,可就像把大地的奇花異卉全弄到手那樣艱難。
我好像天生不怕這種又大又難的事,原因是我太熱愛這些文學瑰寶。天祥商場的舊書部一天至少跑一趟。一九六五年和平區政府文化科接管了我們的書畫社,把我們集中到區文化館上班。文化館距離天祥商場只有三個路口,這樣我一天至少可以跑兩次了。中午一次,下午一次,看看舊書店又有哪種珍稀的版本上架。舊書店“上貨\"是不定時的,收到了舊書就拿出來賣。由于我天天都會在那里露面,碰到好書的機會就多,而且我認識了書店里的一位老售貨員,人稱老張,一個矮小和老到的人,他很懂書,像張贛生;有點神奇的是,他還知道我想要哪本書。舊書與新書不同,新書一出一大批,等著你買;舊書往往只有一本,碰上是一種運氣,有好運才能撞上。有時我跑到舊書店,老張笑呵呵地從書架最下邊的一層拿出一本書遞給我,這正是我苦思冥想的一本!顯然這是當天剛剛\"上貨\"的書,他特意留給我的。這老張有點像當年推車賃小人書的老邊。有些書是成套的,舊書不成套,這就得一本本湊。比方平明出版社出版的那套二十五卷本《契訶夫小說選集》,老張費了挺大的勁,總共找了三四年才幫我找齊,而且愈到后來愈難找,這感覺我寫到《俗世奇人》的《張果老》中。一次,當老張把一套傅雷翻譯的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而且是平明出版社的初版—拿給我時,叫我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喜的叫,把旁邊挑書的人嚇一跳。這部書一直影響到我七八十歲寫的長篇小說《藝術家們》。
當時,我這么癡迷于外國文學,卻沒有一試寫小說的夢想,實實在在的追求還是繪畫。然而,我不曾想到文學的影響已經本質地改變了我。這包括十九世紀的文學對社會問題的介入,還有批判精神和人道主義,以及文學的審美與情懷。思想性質的東西是不知不覺生長出來的,就像大地上的青草。有一次吃中午飯,我大談巴爾扎克的批判精神,并說到他的一句名言\"社會是一個泥坑,我們得站在高地上”。父親忽然把筷子往桌上“嘎嗒”一放,對我說:“你可夠嚇人的,這些渾話到哪兒也不準再說?!?/p>
然后站起來走出去了,飯也沒吃。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不知道當時的社會氣氛,更不知道那時他所在單位的環境已經日緊一日了。
然而,我卻不知不覺地被文學改變。文學讓我對生活變得敏感了,無論是生活中的自己還是別人。有時我會把自己對生活的一種特別的感知,或者發現到的一個非同尋常和生動的細節寫在日記上。但我還是沒有想去試著寫寫小說。小說是完全另外的一種方式與思維??墒俏覑郯盐以谛≌f名著中讀到的一些故事、情節、精彩的文字段落講給別人,尤其是給她。那時候,她聽了我太多這方面的“傾情的講述”。
直到一次,一位畫友送給我一種水彩畫紙,挺特別,表面粗,顆粒感強,我從未用過這種紙,便試一試,心里完全沒有畫意,只想連水帶墨似皴非皴橫抹幾筆??墒钱斶@幾筆掃過,一種奇異的感覺卻出現了。濃墨的地方好似逆光的水面,陽光的光點在水波中跳躍,閃耀出奪自的光芒;濃淡水墨交融的地方如同煙云崢嶸,上下起伏;中間還有一長條沒有著墨之處,有如沒有被云煙吞沒的晴空,我用淡淡的花青往上掃了兩筆,這晴空便純凈了,高遠了,寧靜了。我先前從沒畫過這樣效果的畫面,也沒有這種繪畫體驗,這不像畫畫,好像把我心底一種深藏的東西“寫\"了出來。當然不是“文字的寫”,而是“水墨的寫”。我被自己弄驚了,打動了。我把這畫拿給她看。她非常喜歡,她說:“好像有點林風眠的東西。\"她還說:“這種畫更像你。比畫傳統的東西有意思。\"她的話觸動了我。我開始了一種從沒有過的關于繪畫與自己關系的思考。我買了好幾本關于藝術理論的書,但這些書都不能解答我的問題。
人往往在許多年后才認識自己的昨天。其實我的答案就在自己身上。使我筆下產生看似偶然出現的這種繪畫,不是源自繪畫的追求,而是一種不知不覺中的文學積淀和文學潛質意外的暴露。不管我當時有沒有這種自覺,卻感到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屬于自己的、令我神往的空間一一然而,我依然沒有從事寫作。那年我二十四歲,我只發表了一些藝術隨筆,卻連一篇散文也沒寫過,我理想的未來仍屬于繪畫,但我的繪畫卻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了文學里。
六、后五大道
我出生以來,生活一貫而下,如一道波光粼粼的透徹的清流。雖然此中也有阻遏和磕絆,也許是我的天性使然,我對于來自社會的東西渾然不知。在這道清流里我是快活的、無憂無慮的。
然而,我并不知道在這清流的后邊時代的崢嶸與家庭的顛簸;即使我經歷了一些變化,也不明其緣故。這也許由于我年幼無知,也許大人們故意把我擋在了身后。是的,大人的事是不愿叫孩子知道的,尤其是不幸。
比如我的家從大理道115號遷到105號,便開始一個偌大家庭由盛而衰的轉折。后來才知道是由于父親在四五十年代之間,完全錯看了形勢,雄心勃勃投身實業而大舉開辦面粉廠和煤礦,最后企業破產,資不抵債,經濟上傷筋動骨。盡管賣掉老宅,搬進小樓,而且是公產的租用房。但我家人口多,十多張嘴,每天多大的消費?只能繼續一步步緊縮。最先租用的是整幢小樓,后來三樓讓給父親的朋友孫姓一家住;不久一樓也退租了,一樓客廳餐廳的家具物品全賣了,那個禿頂的廚師楊師傅也走了,劉媽嫁到了北京。一個用人也沒有了。搬進一樓的是老城“八大家\"季姓一家的兩房守寡的老夫人。再往后連“一樓半\"兩間小屋也退掉了,住進一戶教師人家。我那間獨居的小屋沒了,在二樓和弟弟擠在一間屋中。一個完完整整的蛋糕一塊塊切出去了。我家這棟小樓已經變成一層一家,總共四家。我家退守在二樓的三間不大的房間里。不同的家庭混住一棟樓里,各家燒菜做飯的氣味彼此相聞,各家的人天天相互打頭碰臉,生活完全另一番景象。
現在想起來,實際上家里的氣氛也有變化變得安靜,變得沉悶,變得冷清。這在表面上是看不見的,但與幼年時一比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天天有多少笑聲,笑聲都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因為我們長大了,不再玩玩鬧鬧了?然而大人似乎也在變。父親先是變得容易發火,后來很少發火,緘默了,每天下班回來獨坐抽煙,一根接著一根,以致整個人被濃濃的煙包裹起來;但他變得陰沉下來反而更叫人不安。當時,我們不知道這后面的故事,后面的故事只有以后再說。
這期間,整個五大道社區也悄悄發生變化。
大的背景是兩次世界大戰帶來國際關系的巨變。在殖民主義體系漸漸瓦解的過程中,中國自身也變了,從清王朝覆滅到國民政府的成立,中國開始向各國收回租界。天津租界的收回大致分了兩批,“一戰\"期間德、奧、俄租界收回,“二戰\"期間英、法、意、日租界收回。英租界是一九四五年收回的。五大道自然也不再歸英國人管轄;實際上,家里住在老宅子時,五大道已經不屬于英國人的“領地\"了。
同時,辛亥革命后,在國內政局翻天覆地的變化中,一些居住在五大道上的政壇要員一個個撤離;隨之便是新中國成立前夕,大賈舉家移居,大批洋房空了下來,再后來我家對面的幾所豪宅都改為公用。王占元那三所平頂洋樓改做“工人療養院”。從我家窗子看去,原先三樓上空蕩蕩的陽臺,現在每天早上都有些人在做操。孫多鈺的英式別墅也被政府收購,與潤園并用為市政府\"招待所”。一些小洋房由國營房產公司接管出租。源源不斷跑到五大道租房的人大多是工薪階層,有固定的薪金才好租房。但是,工薪階層沒人租得起一幢樓,大多租一兩間屋,這些小洋樓便漸漸變成“大雜院”。而更深的變化是五大道住戶的身份發生了改變。這是看不見的根本的變化。它由一個高高在上的富人區漸漸變成普通人的生活社區。
到了五十年代,五大道的私人汽車差不多已經絕跡,小洋樓的車庫都出租住人了。此時,停在街邊的三輪車也愈來愈少,街上的人多了,跑來跑去的自行車也多起來;出于人們日常生活的需要,沿街開始出現小小的雜貨店和糧店;走街串巷的各類小販也日見增多。剃頭的、賣小吃的、磨刀的、喝破爛兒的甚至還有頗受孩子們歡迎的變戲法和賣金魚、賣藥糖的。老城那邊的市井的煙火氣一點點涌進五大道來。原本格格不入的兩個城區—本土的老城與舊租界開始相互滲透。
不管生活怎么變,這里對于我依然有家的氣息。家的氣息是人間最深切的氣息。
我在這里度過了童年、少年、青年,當然青年只是前一半,后一半我離開了五大道。應該說,我二十五歲之前的人生是完整地在五大道上度過的。對于曾經的我,五大道像一條河道,我的生命像一條清流。
后來,我離開五大道,并沒離開過天津。我以后生活的幾個地方離這里都并不遠,我如果想回去看看,驅車去到那條老街最多只需要半個小時。雖然時間愈久,對它會有愈多的牽掛,雖然常常想回到老街上走一走,特別是在秋天黃昏里或夏日夜雨時。但是我一直沒有去,為什么?我似乎有點懼怕,怕一到那里,會由于曾經的種種美好全都不在,反而落空,反而傷感。不如留在記憶里,讓它一如一條純凈透明的藍色的清流永久在那里發光。
生活在生活中失去,心靈在心靈中永存。
(選自2025年第8期《北京文學》)原刊責編 師力斌侯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