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雨
大雨突然兵臨城下。沒有任何征兆的降雨讓城市里驕傲的房子戰戰兢兢。
人是屋子的膽量。城市于鄉村對比出來的優越感,首先在那些高大威嚴的軀殼一它們其實只是一群長相粗壯而內里懦弱的大個子。農村來的孩子本來有些面對風雨的膽量,但通過一些年的學習與努力,衣冠楚楚的日子就掩飾了本來的粗鄙行色。同時,這些孩子把膽量也丟了,面對一場大雨竟然只能膽戰心驚。
突然到來的雨像飽含著怒氣。城市本來有那么多的出路,但雨水找不到合適的出口。這更令它暴躁而生邪念,它要把那些固若金湯的神話都擊碎。金屬、水泥或者享有盛名的新材料,在古老的雨水面前不堪一擊。城池內部有經營了多年的心思,雨污分流的管道曾經引來無數的贊嘆??稍谝粓龃笥昝媲?,它們反顯出人的狂妄與軟弱。街道迅速變成了河流,也許它們本來就是河流,是貪念讓它們成為自以為坦蕩的道路。原本逐水而居的人們忽略了古訓,河流就不再愿意做擺渡人間的道路
全世界變成了一只落湯雞,被水包圍的城池成為一座孤島,一切便捷的手法在天象面前啞然失語。人們不再信任屏幕上似是而非的消息,只盼望著現實的雨水退去。寫字樓里每一個有著英文名字的白領,都露出了當初在故鄉遭雨時的表情。那時候大雨也經常不期而至,他們在路上被頭頂一團情緒失控的云所捉弄,也如草木一樣被雨水所澆灌。他們并不驚慌地逃跑,或許雨水還可以洗去路上的疲憊。他們也不去尋找屋舍作為庇護所,因為屋子同樣疲憊不堪。漏水的屋頂上像是睜開了眼睛,也要看那天上的烏云密布。人們沒有什么有效的辦法去躲避,因此也未曾生出任何的怨念。傘是禁不起大風雨的,人們也沒有指望過它。頭頂那種帶著化肥味道的塑料口袋,倒是讓一場大雨生發出無盡的喜感。
雨從寫字樓的窗戶上被風推進來,見一下當初碰過面的人們。只有打開窗戶與雨水見面才能緩解人們的焦慮,不然拒之門外的隔膜會讓房子里的人成為一顆煩悶的苦膽。人們離地太遠了,所以靠雨水的侵襲更近。本來雨是要落在地上流入泥王與河流的,但驕傲的房子想要在幾十層的高度見它。它們從窗戶飛濺進來之后打在臉上,或者砸在工整的文件紙上,這些都不是雨水的本意,更沒有當年在鄉村相逢時的喜悅之情。整潔的城市似乎不需要來自云層的水了,它有自己矯情的河流自給自足,有瓶裝的據說來自外國的水流進身體,有蜘蛛人帶著水槍去擦洗偉岸的城市家具。雨水不請自來打亂了被馴化的生活節奏一人們已經忘了雨水本是從天而降的事實。
在城市的內心,大雨就像詞典里如“飄潑”“傾盆”“如注\"之類的浮華詞語。這些詞語似乎也不必用于實踐,所以一場大雨突然到來的時候,人們露出了葉公好龍的古怪神情。
道路恢復了河流的形制和走向,人們經營多年的修飾之詞被一一駁回。雨水又不會再多說一句讓人徹悟,它像來時一樣急躁地收回成命。人們重新回到街頭,路面的塵灰變成河底的淤泥。工人們回到街上清理一場雨留下的情緒。那些停滯在水里的車輛,望著久不退去的消息驚魂未定。所有的窨井蓋就像逃生出口一樣被打開,那些警示標志時刻提醒著平坦的街道充滿險情。工人們索性脫了毫無實用可言的膠靴,光著腳像當初在村里務農一樣賣力。他們做回農民的那一刻,體味到冰涼的雨水才踏實可靠。
剛剛瑟瑟發抖的人們,重新出現在城市森林里。他們心有余悸地談論著雨水的兇險。他們的用詞蒼白無力,又透露著無盡的自嘲。人們的記憶里,有無數次關于雨水來襲的消息。子孫們用許多思考和努力,試圖用“百年一遇”這樣的詞語掩飾恐懼。但當雨水突然到來的時候,又只能驚恐地躲在岸上束手無策。后來還有很多詞語記錄萬物恐慌,其實都不過是人們的自況。
某年下了一場漫長的雨。河流和村莊本來是期盼水情的一桃花汛、梅雨、夏汛、秋呆子,這些生動的名字都是雨水帶來的消息,但它們如果連成一條時間的軸線歲月就會決口子。人們以為城市是有些辦法對付水流的,他們從農村來到城市以為是從低處走上了高臺。然而當雨水降臨的時候,滔滔不絕的說辭之外,并不能找到一條良策。那年的水顛覆城池以后,七天七夜才允許人們收拾殘局。“七天七夜”,這個詞映照出人們當初的自負和淺薄。
關于雨水,其實人們一直無能為力。
秋收之后,王地難得有幾天安靜的日子。才耕過的泥土就像剛出來的草稿,帶著一堆沒有整理好的詞語。還沒有到印發的時候,一些詞語仍在執筆者心里盤算著。田里的垡頭就是一種略顯粗糙的表達,有自己的個性與心氣。種地人和城里寫字人是一樣的。種地的人一直用那些泥土,翻來覆去地整理后,最終還是撒一把種子等待生長。寫文章的人也是這樣的,那么多字和詞就像地里的垡頭,并不能生出奇變,只是把它們理順了。后來泥土上有了現代化的方法,種地反而潦草了一些,這也像人們用電腦打印,反而不像用筆時那樣細致和講究。種地和寫字是一樣的,甚至前者比后者多一點高明。種地人以及他們的子孫日后可能去寫字,但寫字的人很難再去田里去種地,這是一個沒有被點破的道理。因為農村人像土地一樣不善言辭,而紙上那些道理大多虛浮不實。
但雨水是不變的。
秋耕后的土地很快就干裂了,細碎的泥土斷裂時有清晰的聲響,這是泥土短暫的休息,也像天上的云卷云舒,抽空在季節中伸個懶腰。土地在等種子的確切消息,彼時種子是收糧時留下來的,出芽率的消息靠農民自己琢磨。這是四季中最后一次播種,此外沒有任何補救的機會。種子像進行一種莊重的祭祀般被放進盤子里,在潮濕的草紙里安放好等待消息。平素毫無耐心的男人,要清點出百顆種子去做一次關于百分比的可靠試驗。在這幾天的等待中,他們還要做一件艱辛的事情一一把耕過的土地耘細后,挖出一條條嶄新的溝。這正如寫字的人在紙上布置好行距,農務也是一件極具藝術性的事情,或者說后來的藝術家們是在大地上學到了很多有效的辦法。這些溝壑當然并非只為美觀,它們有自己深刻的用意,就像紙上的留白處正是某種更為要害的存在。
挖墑的時候父親看著天上的云,雨如果來早了手中的鐵鍬就會遭遇無比艱難的泥濘,如果雨使了性子遲來或者散去秋種又要面對一場危機。農務之于天時,就是在尋找一個個恰當的機遇,這和城市的生存法則并無二致,城市的生存也是在等待種種機遇。雖然城里人貌似并不十分在乎風雨,但臉色中的風云際會更加難以捉摸。所以,無論是土地或者寫字樓里,生活就是在等待風雨帶來的機遇。
一陣突然的雨又降下來,父親剛點上的煙被澆滅了,他的臉上立刻布滿了陰云。他一開始只低頭走路,忘記抬頭看天,這并不是什么自信的脾氣,而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雨落下的時候,他也不逃避或者奔走,只斜著頭看著天上的云層,并自言自語地說:“只是云頭上的雨。\"這像是看透了云的心思。雨不一會兒就真的消失了,它們砸下來的時候是那么果斷和急切,但遇見父親的一句漫不經心的話,最終虔誠地歸了塵土。
麥子像雨點一樣被砸到土地之上,很快就被泥土雪藏。種子和田野的關系,就像水土的交融,是在互相成就的。長在泥土中的萬物,是將泥土的力量和情緒往上朝天空托去,雨水是其中一種頑強的力度。父親在完成這一次播種之后,坐在地頭抽了好幾根煙。他知道這一茬后,自己又將老去一歲。他無法想象那些過往的年月是如何生長出來的,他還記得自己孩提的時候站在田壟上的樣子?,F在他自己成了那個坐在地頭抽煙的人,他彈在地頭不久就會消失的煙頭就像是時間的骸骨。它們的明滅之間存續著村莊和大地的古往今來,除此之外并沒有太多的秘密可言。臉色上的疲憊和土地上的雨水是不變的,它們是命數所在。
半夜的時候,父親的咳嗽聲驚動了云天。云頭上又降下了一場細雨,對于即將要來的干燥冬季,它也像一場告別時的語詞。麥子的生成就是在季節告別中開始的,它們頂破泥王的黑暗去淋那深夜里的雨。它們不需要磅礴,也不需要抒情,就在暗夜里默默地拔節。夜色里的雨聲中,能聽到那種幽微而明確的聲音,是季節最努力的節奏。如果來一場大雨,田野里會出現無數條河流。父親之前開好的溝,也才會顯出它的身形。挖墑是一項極度辛勤的工作,許多人因此咳血。辛苦真正不是一件可以輕易贊美的事情,紙上憫農的情緒顯得虛浮而空洞。那些詞語不如一場短暫的雨,瞬間會讓土地變心。父親咳得劇烈起來,貧瘠的屋子都不寒而栗。他坐了起來,并不開燈,隨手摸到煙和火柴,這一點和抓酒杯一樣有把握。煙味與屋外的濕氣交融起來,讓夜色有一種古怪的氣息。我像一粒瘦弱的麥子鉆進泥土般輕薄的棉被,仍然能聽到暗夜中的雨聲。這聲音對父親來說是喜悅的,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煙頭扔去地上,心滿意足地睡去。
他夢里一定有麥子拔節的聲響,一定有梅雨來前的金色大地。
村里人沒有見過梅子,那是江南人才有的消息。對南角墩而言,一場場雨水的消息才更加可靠。梅雨來之前也有些閃爍其詞,它們要等到天空醞釀好情緒才會抵達。好像沒有到那準確的一刻,雨是不可以稱這個雅號的。雨水在天空中盤旋著,偶然一兩場小雨也能下出別樣的滋味。父親早早就磨亮了刀,這把刀去年割過稻子,它并沒有因為勞碌而老邁。它在前一夜被泡在水里,雨水也在夜里點撥過它。清晨,父親像是算好了時辰,拿出那塊同樣泡透的刀磚,在門前樹下打磨被時間遺忘的刀鋒。他有時候也會連夜磨刀,月色中暴露了一些雨水的秘密。他頗有一些古老的說辭,可能也是不求甚解地從他父親那里學來的。這一點子孫們不如前人,他們有許多比今日的儀器更精明和詩意的經驗。打在他們身上的雨和落在草木上的雨一樣,才是真正的雨水,那些被計算到分秒必爭的數據顯得太過冷漠。他把刀磨得像月色一樣有寒涼的冷意,他必須有這樣一點決斷,才能像與雨水論劍一樣在麥地里大展身手。
他們又不能忍受沒有雨水的芒種之季,空梅就像是失諾的人一樣令人厭惡。他們躁著腳表達怨憤,將干燥的泥土揚起塵灰來。他們寧愿在搶天時的日子里表達出某種悲壯,沒有雨水卻是萬萬不能的。俄而來了一陣急雨,他們臉上才露出滿意來?!跋曼c雨,日子才像點樣子。\"這是一位父親具有哲學意味的簡素之詞。父親在黑夜里等待著,等麥子熟了的聲音,也在等待一場急切的雨。
麥收只留下不多的種子進家門,其余都歸鄉里的糧站。此時的雨情才綿延起來,在黑夜白晝間生動抒情。落在地上被遺忘的麥子,很快就吐出了芽頭。他們像是私奔的情緒,最終長不出正果,只有在秋末悲傷地消失。沒有人在意它們見縫插針的努力,有時候母親心狠起來手起刀落,把這些多余的情緒喂給了毫無心思的黑豬。那些年村里都養這種生長緩慢的豬,正是麥事完結的時候提回來,等到麥子青綠的時候嚎叫著告別村莊。它們和草木一樣,都有自己的生長秩序。
南角墩的地是水田,種稻才是它的本務。麥收后土地一刻不會休息,父輩把那一畝三分地逼得氣喘呼吁。大雨點不斷地砸向秧田,無數的水花就像栽秧人的歌聲。栽秧的女人胸口戴著新開的梔子花,她們會唱各樣的曲子,讓水田里倉促的氣息緩和許多。雨砸下來的時候,她們依舊站在田里不停息。一場太陽雨下得歡快明媚,她們竟然有人能說出“東邊日出西邊雨\"這樣的句子,還一聲聲地唱小唱,惹得男人們亂了心神:
見啊姐姐哭凄凄啊,人人勸我兩分離。要分離來麻雀子長成老母雞,要分離來鐵樹開花落山地。我的好姐姐,除非你死我斷氣。
這樣的喉嚨里,有陣雨驟起的快活和明亮。
雨也有下得冒失起來淹沒過秧尖的年頭,最兇險的時候竟然沒樹梢。夏汛有些乖張而冷漠,伏天里會被雨下出寒意來。遇見這樣的年份,人們也只有坐在屋子里怨天:天漏了。天色比臉色更難以捉摸,稻子需要溽熱而干燥的幾天時間灌漿。大多數時候雨情會按部就班,板起臉來好像隔些年頭必要起些災禍,這是一種艱難的輪回。
雷聲在云層里耐不住性子,總會在頭頂突然炸響,夏日的午后是最寂寞的光陰。濡熱的虛無中,人如一只無頭的蒼蠅般茫然。那些聲稱快樂的夏天,都是城里人編的鬼話。雷聲像是要擊破貧窮的屋頂,風迅速地從樹梢上趕來幫腔,可憐那瘦弱的蟬聲被刮得變形。風聲比雷聲更加驚人,它鉆進每一個角落宣泄。父親在午睡的澡盆里坐著,身上單薄的衣衫被刮卷起來,他那頂掛在墻上的帽子也被刮出后門去。很奇怪,他喜歡把澡盆擱在后門檻上午睡。那個澡盆有濃重的桐油味,比他身上的味道更膩。他沮喪地坐著,任狂風雷聲大作。他好像算定有一場大雨,但又生出一種十分古怪的情緒。這可能就是一種孤獨或寂寞,許多年后我仍然對這種情緒心有余悸。我也害怕在這樣的午后醒來,發現世界似乎空無一物又突然會風雨大作,那種空洞能吞沒一個人的心神,就像大雨澆透周身。
雨倒下來的時候,父親站了起來。他走出門去撿回自己那頂淋濕的帽子,那上面有了泥水但他好像并不在意。他從瓢潑的大雨中走回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貼在消瘦的身形上,露出分明的根根肋骨。他像自己養的鴨子一樣狼狐不堪,但他始終一言不發又點起煙來,看著門外河對岸田地里的稻子,將一口痰吐進了大雨里。雨已經下得起了煙,這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氣氛,但人似乎都失去了說話的欲念,只任世界里留下“風雨大作\"幾個字。聽說有人在雨地里被雷擊中死了,他們日后一次次議論得出一種結論:下雨是不能打傘的。他們覺得無論如何雨都有自己的道理。
雨像嘴里的話說停就停,這有點像父親的脾氣。雨停下來,躲起來的太陽又立刻出來,它像是來看熱鬧的。河里的水位高起來,一兩條魚會偶爾躍起。父親拾起門前的魚叉,沿著河尋他的下酒菜去了。他路過自家田地的時候,會滿意地看著那些莊稼。他心里已經看見了沉甸甸的秋天在穗子上掛著。他不說話繼續往前趕,就像一場短暫而急促的雨,有自己來去自如的心思,也暗含著人間徹骨的疼痛。
病痛
我所居住的樓下有一條頗為繁忙的路,路邊除了難得一見的花椒樹之外都是平常可見的草花。城市里這樣的老舊小區很有意思,它們當初曾是城市里最高端的地方?!叭昵啊?,當人們敘說這里的繁華時,總要加上這樣的開場白。那時候的城市還沒有今天的高樓林立,這般屋舍整齊的小區也算是“先驅\"了。及至小區變成了老舊之地就成了城市的某種病痛,盡管如此這里仍保留著城鄉之間某種牽連的痕跡,讓人覺得親切而深刻。生活是需要一些坦蕩品性的,即使疼痛被暴露出來也顯得有情有義。它們在時空上成為城鄉的某種過渡,于此可以觀望眾生的來來往往。那些從地下車庫經由電梯直接抵達云端的高檔樓宇顯得冷漠而精致,體味不到腳踩大地的踏實感。
下樓不遠處有座天橋,天橋過去有一個院子。這是一個大雜院,人們都在和各種標線搶地盤,多到成患的車首先是秩序的大敵,超速的心緒往往讓生活失速。汽車應該是一個比較糟糕的發明,它讓人們變得傲慢又無能,每一個方向盤后面都坐著一位似乎能掌控時局的王者。如果當初車子只作為解決公共交通的辦法,今天也許人們會減少許多自以為是的戾氣。
院子里有一位形容消瘦的老婦。她大概腿上是有殘疾的,誰也沒有見過她下地的樣子。她駕著由雙手控制的三輪車,努力扳動車把的樣子顯得吃力而又滑稽。她清瘦的臉上有一種古怪的神情,很顯然她雖是殘疾人但并不是一名弱者。她搖著車經過這個院子及其周邊的時候,就像一位巡視自己城池的王。她似乎對一切都要指指點點,且有些不容他人置喙的意思。她并不是靠著出言不遜去指手畫腳,而是一直用看似真誠而高頻的話術,來實現自己口頭上對這個院落眾多細節的掌控。比如她時常將車子停在天橋下的拐角處,這樣很顯然對她有利一既可以免于陽光的直射,又方便以最好的視角來巡視自己的領地。除此之外,她好像沒有其他要緊的事情。她的舉動給開車轉彎的人帶來麻煩,可一個健全人似乎又不忍心開口讓她退到一邊去。她會先有意識地漠視,然后又突然警醒一樣用力搖動自己的車把,嘴里明確地說著:“我們這些廢人,擋了年輕人的路,我馬上讓開!\"這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話術,很顯然她類似的話語在這個院子及周邊很有作用。人們都憚于她的精明和孱弱而選擇避讓。當然,退只是她的一種生活策略,如果沒有身上無奈的殘疾,她大可不必如此尖刻。她以一種誠懇又卑微的言辭與人交談,她一切并不合理的要求似乎根本無從拒絕。因此她將一些公共的地盤據為己有,人們卻都持視而不見的態度,大家明白只要誰一開口反對都極有可能被視為冷漠的人。在一個病痛者的身上,人們能看到生活的疼痛。與這位老婦同病相憐的是一名患侏儒癥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形顯得滑稽而悲苦。從他的花白頭發來看,可猜測出五十多歲的樣子。老婦人的車很方便就能搖動到各處,但她似乎有自己的界限,輕易不越過自設的底線。一條數十米的內部路上包容兩名病痛者生存,說明城市里看起來不如人意的角落仍有慈悲之心,老舊的地方有自己的觀念和辦法。
小區里草木森森,樹冠斜枝幾乎摩挲到行人的肩膀。這位侏儒人相對于那些蒼老的樹木顯得很矮小,像七八歲孩子的個頭兒。此地俗語說一個人個子矮,夸張地講有“十八拳高”,這話對他而言似乎又并不十分夸張。他卻竟駕駛一輛中型的卡車,車斗的擋板放開來就成了一個賣貨的平臺。他有時又將那些水果筐搬下來在路邊一字擺開,那些果子也不十分光鮮。城市的水果店多矣,就是拿到鄉下那些果子也是平凡的。但自有人買這些果子,他的攤子前總圍著一群人。還有人搬了桌凳來打撲克,為他帶來些人氣也像是陪伴著他。他大概有那桌子一樣高,忙碌時就像穿梭人群間的調皮孩子。他搬水果的時候很麻利,但爬高上車的時候到底顯得吃力。大家散了回家的時候,他的生意就落寞起來。有人會刻意買半把香蕉或者幾個蘋果,這倒不完全是可憐他,大家好像就為湊個熱鬧。有一回我在此買了一堆水果去看長輩,算賬之后他要抹零,可我沒有這種計較的習慣。他似乎有些不安,扯了一根香蕉塞給我。從那以后我認為自己和他總算熟悉了,心里也常有一種與人為善的快感。
后來小區里出了一點風波,原本沒有圍墻束縛的小區突然要接受一些“規矩\"的約束。之前居委會來人發過一些傳單通知,主要說是路邊攤不能擺了。我一時有些擔心那個“老他”一一日常生活里叫人的時候,如果不知姓名,或者沒有必要知道叫什么,就按照長幼叫“老他\"或“小他”。這是一種親切的叫法,沒有任何隔膜之意。向晚果然鬧了起來,一群人來勸他收回攤子。他之前刻意按照各種檢查的時間避而不見,這次卻要被徹底下驅逐令了。他本來很沉默甚至是有些害羞的,某次一位大姨給他送來碗打包的餛飩,他一時不安滿臉通紅??赡苁撬涣晳T別人太過善意,或者他更愿意別人將他當作一名正常人,不需要提供額外的幫助。這回情況有些短兵相接的意味,他幾次追問:“這次檢查什么時候結束?我可以先回去‘躲’幾天。\"他的聲音很含混,和他的個頭一樣畏縮。來人似也是下定了決心的,說完就開始動手搬他的東西。他突然跳起來打算去那人的祛領,卻在對方躲閃時碰倒了水果筐,那些憤怒的蘋果滾了一地。他因為用力過猛跌倒在地上,圍觀的人們起哄嘈雜起來。人們連忙想去拉他,其卻順勢倒在地上滾了起來,嘴里發出大聲的喊叫,雖然聽不清是什么內容,但讓人覺得悲慘而又慌張。
后來他的卡車依舊擺在那個位置,但果品都不再搬下放地上來。如此每次有生意來的時候,他都要爬上車去取貨。他搬西瓜的時候,顧客會伸手幫他接過來省了尷尬。我有時開車經過,會因為他站在卡車邊有些不便,探出頭來示意他讓一下。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某種陌生的對峙,很顯然他覺得這是他的地盤,而他并不記得我曾是一名顧客。
真正疼痛的是閃耀在細節之上的淚花。
我剛進城生活的時候,總有人提起我像街上的一個人。一位同事甚至從外貌到語言都做了詳細的描述,從他激動的表達中我聽出了某種異樣的情緒。他說的那個陌生人,是大家的“熟人”,一位周邊“有名”的癡子。我竟然連一個和自己面貌相似的癡子都不認識,這更像個笑話。剛進城的時候我經常會面對這樣的情緒,而講這些事情的人又多是與我一樣從鄉下進城來的。只是他們似乎先“上岸”了,便隔著河岸觀火。我有時候覺得這是一種自嘲,這是農民擅長的一種辦法,有些無聊且深切的惡劣。
我后來在街頭見到了這名作為人們談資的癡子。說他的身形與我相仿好像未必,或許是我對自己的認識與別人的看法有差別。那人年齡是與我相仿,穿著布鞋衣衫也素凈,頭發剪的是板寸。我有一個時期也負氣剪過平頂,但沒有他那么虛胖。我那時顯得很滑稽,而他戴著這樣的發型反而十分的貼切。可是他一開口說話,時光立刻就顯得很慌張。就在鬧市口他突然大聲地叫喊起來,口中內容含混不清,但某種力度和古怪情緒很令人生懼。周圍的路人都視而不見匆匆而過,認識他的人們連嘲諷笑容都懶得有。這名癡子整天在街上游蕩,并不時說出一些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
人們說我像他,然而我覺得自己不如他。
彼時我剛進城并不敢多說什么話,不像他這樣敢在鬧市人群中大聲言語,尤其是我的穿著不如他體面。我猜想他一定有位耐心細致的母親—一雖然自己的兒子是個癡子,但總愿意把他打理得千凈得當。母親雖然因為癡幾傷透了心,但他仍是自己的心頭肉。在城市里一個癡子也可以成為心頭肉,但對于進城者生活似乎并沒有太多的善意和耐心。他們甚至公開辱罵一個人,將最直白的語言吐露在大庭廣眾之中,每每遇此我總自我安慰:他們也是在嘲弄自己。那一段時間我經常在想:我們活得不如一個癡子,而貌似清醒的人實是玩弄自己。每次見他的時候我都會多看一眼,我心里并沒有屈辱卻多有同病相憐的意思。城里當然有更多可憐人,他們因為各樣不同的病痛面對著更多的困境。
這是我后來見到另外一位癡兒所想到的。搬去東郊之后,我就不再多見那位被人們認為像我的癡子。許多年后偶見一次,發現他生了白發,其實我和他一樣都老了。東郊的生活比城里要散漫一些,城和村之間夾雜著的“郊”是一種情緒含混的地域。我常常見到一名完全不能自理的腦癱兒,坐在一個像嬰兒車一樣帶輪的鐵架上。他根本不能自主用力,只是靠著自己身體的重能艱難移動。他的腦袋永遠是牽拉著的,口水就像他含混的語言一樣流淌著。他整日里就在路邊艱難地挪動著,家人也一定傷心到連失望的氣力都沒有了。我有時會想他的家人如此放任他,可能希望他有一天會死于非命,這樣對于人間可能會是一條傷心而合理的消息。他給生活帶來的不僅是疼痛,更有揮之不去的艱難情緒。可他又似乎比更多人要坦蕩。在他經過的人潮人海中,有許多人懷著各樣不堪的情緒,但因為衣冠楚楚或者面色虛榮大家都故作鎮靜。人們無可多言自己的艱難,這也是一種巨大的病痛。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覺得病痛者對進城者如我有一種隱喻。他們是用肉身表現出一種悲情的現實主義,而我們不敢放言直抒胸臆,只能用沉默或者笑容,表現一種魔幻的現實主義。那些被視為“殘廢\"或“癡子\"的人都背負著畸形的痛苦,而許多健全的人會在內心深處也藏著某種病痛。我知道人們都會消失在人海之中,新的人海也在不斷替換生成之中,但我想很多年后我還會記得他們。城鄉之間就是靠某種隱忍存續著的,因為每一段風平浪靜的生活都暗藏生機與悲情,這可能是自古就有的意境。
圈套
當初我們鄉間謀生時并沒有進城購房的計劃。房子開始像商品一樣被開發與熱銷時,我還在他鄉讀書。及至后來去遙遠的鄉村工作,進城買房的奢望仍是不敢有。這或許也是一種逃避的方式,沒有房子,生活的艱難就無從呈現。遠離村莊和過去的房子已經是逃避者如我最滿意的境遇。我在鄉村做教師的時候,住過幾處簡陋的地方但很是滿意。先是與同事合住的屋子,是學生宿舍改造的。過去自己做學生時住的地方成了住家,特有一種自豪的感覺。后來又分到可以做飯的房子,是在一處荷花塘邊落成的,苦中作樂的滋味特別好。結婚時單位分配一套帶小院的平房,每年租金只十幾塊錢,其時感覺已無比豪華。我常坐在院子里喝酒,特別是梅雨季晦暗潮濕的空氣里,感受到無比的散漫和自得。我看著那些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悠悠地走來走去,幾乎也就認定了自己將終老于斯的未來一那段日子簡直有如在仙境的意味。
我也不能說自己當時毫無抱負可言。那時我除了教書,也讀書和寫書,但我從來沒有規劃過要離開。我想離開的地方應該是自己認識里最艱難的村莊,此后我去的每一個地方都比它要體面。我日后說過許多贊美它的話,一切可能只是為了掩飾自己不愿歸去的心虛??梢钥隙ǖ刂v大多數關于鄉愁的宣言都是一種修辭,不歸或者忘歸的人才能寫出輕飄飄的句子。因為我們作為離鄉者心里都清楚:過去確實并沒有過什么像樣的日子。但與過去比是一個好辦法,一個人愿意和自己的過去比,就沒有攀比的不滿和未知的迷茫。我從來未曾對早年執教于斯的臨澤小鎮有過不滿情緒,因為那段時光結束了自己無比落魄的過去,而村莊已成為比對出眼下無可喜的某種參照。我特別樂意想象自己終老于那個古鎮,那里有比縣城更漫長的過往,有著距繁華縣城最遙遠的距離,一切都甚合我的心思。我為自己逃離村莊而又未被城市淹沒感到萬般慶幸。寫出“衙齋臥聽蕭蕭竹\"這句話的板橋先生,老家只距小鎮二十多里路程。我總覺得窗外的竹子上,正打著他詩里的風雨。在那些自在的光陰里,我穿著圓口布鞋和棉布衣服,端著廣口的杯子走進教室,用粉筆寫下一個個豎排的句子。我和孩子們一起在考場上寫文章,或獨自躲在辦公室琢磨同事們認為酸腐的文字。我以為自己被眼下的現實收買了,忘記了一個農村孩子出走的狼子野心。我從決絕地離開村莊開始,就開始修煉不回老家的本領??赡芪液雎赃@種野心,只是當時膀子上的力氣還不足。幾年后的冬天,我又突然提出了要離開的想法。我寫下的那些文字和腦子里古怪的想法都是我的幫兇。村莊里走出來的人,更容易叛變過往,我們像一棵不扎根的萍草,不會在乎離開的疼痛一—隨波逐流的形勢還會為我們推波助瀾。
我很快就帶著書本和文章倉皇出逃。很多人認為這是一種光榮,并祝福我總算離開了小地方。人都是在不斷地離開一些地方的,但我覺得自己的離開是落入了俗套或圈套。那時不要說城里的房子,就連人都認識不多的。臘月二十六的寒冷仍記在心懷,我從新單位的電腦里拷貝出一份工作文檔,從此與城市有了真實的聯系。
農村人進城當然首先面臨住房問題,有了屋子生活才有依靠和證據。可惜農村的屋子不能背著走,這是人不如蝸牛的地方一一所以蝸居并不是一個簡單的詞語。父親乃至村里人對我突然離開學校表現出驚愕和擔憂。在他們看來,安于現狀可能是一個更妥當的方法,況且我的境況較過往已經改善十分。父親望望家里幾間自己心知肚明的房子,用長嘆一口氣表現出自己的無助。在他看來,能夠勉強將我婚宴的酒席辦妥當已經是莫大的功勞。他勸我暫時租房子住,那時村里也少有進城買房子的人。他們總這么說:“買那些房子是要養老鼠嗎?”
他們總有自我開脫的說辭。但同樣從農村進城的人對此不以為然,他們勸我想要和過去決裂就必須在城里買房子,那樣才能真正地在城市扎下根來。可是水泥地能輕易讓野草扎根么一這在我心里有巨大的疑惑。當然囊中羞澀也是不爭的事實,好心的親戚說:“沒錢切不可辦有錢的事?!笨赡芩麄円彩桥挛疑焓纸桢X。
我覺得只有真把房子買成了,才可能是進城之路上真正的勝利。其時許多村里人都在蠢蠢欲動,人們也不斷地聽說房價上漲的消息。他們從農村土地解放出來務工之后,獲得的豐厚收入大多數先用來修繕老家的房子。房子才修好,就盤算著去城里看房子,這是過去人們想象不到的情況。買房對我這個讀書人而言幾乎是白日做夢,可身無分文的我還是加入了這個“造夢計劃”。我與其他村里人在城市買房的情形又不一樣,他們多少有點量入為出的意思,只到錢攢夠了才一舉拿下。對于領固定薪水的人而言,只有靠“資本\"預支未來去亦步亦趨。這樣看來,我比上一輩人要多些勇敢或冒味的欲望。
我打聽到自己要買的房子竟然是同村人造的。他早年只是個砌墻的瓦匠,后來竟然做起了開發建設房子的生意。父親想倚著老面子進城來周旋,但幾次請托后除了堅定買房子的信念,價格上并沒有如他所愿降低一點。這讓我們進入了一個圈套,從此工資收入在卡上變成一串來來往往的數字。除了在人們談論房子的時候,偶爾附和幾句作為虛榮的證據,此外那點平方數一度把生活變成了牢籠。我總想起父親當年在村莊里咒罵屋子的話語:“牢屋!牢屋!鐵桶一樣的牢屋。\"他覺得屋子是牢房家里沒有上過鎖的房子像關了他一生的禁閉。他的子孫們已然逃脫那些屋子,卻又在城里陷進了新的圈套。
當然,買房是進城者和村莊決裂的方式。
人們要將未來的收人預期都抵押在那本來瞧不上眼的屋子上。他們又請來過去那些干農活的親朋好友,用心用力地把水泥的空間裝飾一番,從此他們就在城市中有了家。村里住了幾輩人的屋子,不曾受過這樣的善待。在城市的屋子里,人們要換干凈鞋子,要跪在地上仔細打掃,連抽煙都小心翼翼,好像村莊里帶來的一點點灰塵都會有失體統。這些房子可能用盡了人們一生的積蓄,還要耗盡他的耐心,使其成為另一種生活的組織者。一種更為神秘的圈套被人們親手編織起來,并牢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就曾是其中一個義無反顧者,盡管南角墩的房子到市中心只有十四公里距離。
我的女兒出生之后,岳母曾來幫我們帶過一段時間孩子。她本在另外一個城市生活,那里雖然是城區但仍像個巨大的村莊一樣,保持著原來的鄉村生活習慣。他們的村莊是整體搬遷的,這樣原來的生活只是換了物理空間??谝艉妥逵H關系實在太強大了,仍然維系著原先的秩序和氛圍。雖然我也是從村莊來,但那是我未曾見過的蘇北農村,連像樣的廁所都沒有。這也并非完全源于貧窮,更多是生活習慣所致。當迅猛的搬遷到來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表現出驚慌和悲傷。他們甚至喜悅地接受了失去家園的事實,從而分得了城市里堅固的單元房,這也是他們始料未及的。資本有一種巨大的想象力,有魔力決定某些巨大變化的發生。他們帶著方言和習慣進了小區之后,依舊按照原來的認識生活。被統一的是房子的高度和外墻的顏色,門里各家的生活依舊如常。他們將舊屋里的一切陳設都搬進新居,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又沒有失去家園而只是搬了一趟家。原來的生活還有一種整體性的存在,由舊物和方言維持的氣息令人心安。有些連煤氣或者電器都不愿意用的人,在商品房內仍然沿用鐵質的柴灶。這實在算不上像樣的爐灶,只是一具簡單的鐵架。它可以到處移動,更適合漂泊的生活。過去蘇北的院子里常用此生火做飯。一輩子在村莊過苦日子的父親,見了這種鐵灶都搖著頭覺得無法接受。當這些物事和人們一起都進了城市,被安置在某個單元門內,卻又生出一種新的意境。
城市只不過是一個更大的村莊,它的擴張是以農民的進人作為補充的。看似形勢膨脹的城市,內里充斥的仍然是鄉土的情緒,這是許多城市發展的基本事實。岳母從蘇北來到相距并不算遙遠的江北,立刻就顯示出不安的情緒。我們進之后,過上了相對標準化的城市生活。盡管我們的房子有一部分錢款是她資助的,但這處房子仍不能成為她的家園,兒女也不能成為心境安好的背書。她只要從大巴車下來,站上我們所在城市的土地,就渾身不安,一種醫生也不能解釋的奇癢困擾著她,這也不是水土不服可以簡單解釋的。在我們五樓的家中,她首先要面對樓上樓下的困擾。她在北方城市所住的是二樓,但依舊覺得地面才是可靠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因為拆遷的土地沒有被完全利用,人們還會依照過去的大致位置,在被夷為平地的泥土上種滿蔬菜。各家舊址人們心里都記得清清楚楚,并不會有任何爭執。實在沒有土地可種,樓下的綠化帶或者窗臺上的泡沫盒是最后的倔強。這可能是所有搬遷小區的實況,他們內心自認是搬了住處的農民,而不是換上干凈鞋的城里人。所以她雖然來到南方眼見了繁華,但更是帶著離開鄉村的局促不安情緒。
最先表現出來的是生活方式的差異,比如洗碗。我去蘇北家中是不用做飯的,因此起初我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存在。她來生活后偶爾會幫忙洗碗,她依舊像在老家一樣用冷水清洗且只洗碗的內壁。我當然不可以責備,只在事后默默用熱水里里外外再清洗一遍。這引起她的不滿,甚至上升到“看不起人\"的程度,所以日后便盡量不讓她洗碗。我們上班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由她守著孩子,其中艱辛是可以想象的。她每天帶著孩子到小區或者臨近的街道上\"放風”。她除了掛念老家街上那種熟悉的氣息之外,最難熬的是聽不見一句鄉音。每一個城市或者村莊都有一種穩定的氣息,生活在其中的人可能難以覺察到。這是一種無比重要的氣味,能保持人的寧靜甚至心理安全。但對于外來者,那又是充斥著不安甚至警覺的一干燥的空氣中,就有一種陌生的土腥味,似乎連水的味道都有明顯的陌生感。當然這不只是物理的,一定是被心理所左右的感受。又如當人們從農村走進城市,見到那些花枝招展或者衣冠楚楚的裝束,首先構成一種心理上的巨大障礙。岳母聽不懂街上的方言,大家也沒有辦法遷就這位早已熟悉的外來者。人們都說不好普通話,只能用語速緩慢的方言形成某種妥協,可依舊無法去除令人不安的阻拒。我有許多次見她在街上提著孩子落寞走過的樣子。她并不是不愛孩子,是抵抗不了內心人在他鄉的無助。她用自己老家的辦法照看孩子,我們有時候也試圖用一些自以為科學的辦法來改變她的觀念,但她仍我行我素。對此,我的父親與她深有同感,經常訓斥我們:“當年我們還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領大了,你們不都長得生龍活虎?”我們無言以對,但日后看看,孩子確實比同齡人要壯實。孩子的身上被施以許多農村的辦法,但也沒有阻止她成為一個只說普通話的城里人,可能我們確實活得有些疑心重重了。這種疑心并非進城者的本意,是在離開與進入的雙重困培中生長蟲來的
如果夏天在外碰巧遇見大雨淋濕了,我們索性就讓孩子在小區里未退的水中盡情嬉戲一陣子。一時不能退去的水,像是多余的情緒,卻又可能有安慰鄉愁的奇效。有趣的是許多孩子似乎天性都愿意走水塘,這算不算是他們還遺傳著上輩人對水土的依賴呢?我為在小區積水里奔跑的孩子拍了照片,發在朋友圈里來表達某種喜悅之情,立刻就有人私信告我:地上的雨水中有各種危險的細菌。我當然明白這句話的善意,可又突然覺得城市生活的認識和方法其實又是有某種偏見的。城市有一種圈套是許多進城者與城市的合謀,這個巨大的村莊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岳母后來提出要將孩子帶回他們的城市生活。我們思來想去,有責任陪伴孩子成長,所以拒絕了,這并不是憚于其他生活方式的“危險”。生與養應該是一種持續的責任,如果不把她養大對孩子來說是殘酷的。日后她再回到這個城市,依然要面對融入的痛苦。岳母最終登上了回程的大巴車,后來有了更方便的交通她也很少來我們的城市。我們可以每天都視頻聯系,城市有更多新潮和有效的辦法。她自從回到蘇北的城市后,一切不適都立刻無藥而愈。過去的生活對她而言也有一種圈套,只是她心甘情愿地身陷其中。
在樓下小區的路上有許多這樣的父母,他們同樣在等待著回到自己的村莊。他們當年迫切地希望子女離開村莊,后來自己也來到城市體驗到樓上生活的自豪感。在他們談論的話題中,城市的房子是尤為重要的一方面。他們用各種埋怨的詞語去表現不能“斗米富”的心性,但又明確地表現出某種喜悅。當人們抓住了進城的鑰匙,回家成了一個新的問題。單用車速去對付城市與鄉村的距離已經不是障礙,穿越村莊的高速公路和高鐵讓城市一步步地與村莊在時間上依偎在一起。然而回哪個家更為安心,是人們內里無法抉擇的隱痛。各種節日被一再莊重地提出,它們就像是季節的傷疤會定時疼痛起來。下鄉,成為鄉人嘴里的一個新詞,而更多的人覺察到無家可回。村莊里留存著堅固的屋舍,可門口太陽下坐著的老人就像不可靠的牙齒,隨時都會在光陰中脫落。他們會不會成為最后的留守者?城市里還有許多年富力強的進入者,他們并沒有在城市里找到可靠的依賴,老家村莊和土地還在等著他們。土地雖然已經被種糧大戶集中承包,但他們還要回到村莊做幾件重要的事情:掃墓、過節以及平分土地的租金。除此之外,人們不愿放棄家前屋后的空地,堅持回去種滿瓜果蔬菜。他們堅信自己村莊的食物才安全可靠。
往返于城鄉之間的道路上,人們仍然更惦念泥土。他們疑心有某種圈套的存在,因為人們失去了原來的家園只留下失落的房子,而城市對他們來說只有作為商品的房子。某年城市變得不再那么開朗,人們發現自己身上的力氣也一時變得無能,原先與城市的契約成為沒有定數的空話,滿身的自信一下子變為盼望回家的焦躁。當時光舒緩了之后他們依舊驚魂未定,以后一直也對城市里的遭遇耿耿于懷。但沒有過去可以重回,人們返鄉時村莊也只剩下了房子。就像墳墓沒有出走,而鄉愁只是一句空洞的修辭。
一些車子匆匆忙忙地趕回來,又都在等待曲終人散的離開。人們也許可以不再返鄉,但似乎只有在村莊的屋舍里,那些風俗被端上臺面,生活才有莊重的樣子。如果當初不離開這里,也許就不必有回家的場景牽動人心。城市和鄉村都是有圈套的,人們來來往往奔走其間才顯得生機勃勃。更多的人離開自己的城市,使其也變成一座座留守的村莊,而抵達的那些更大的城市仍然是一座村莊 一切就像我們在城市中忙碌周旋,從一個酒場抵達又一個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