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的作者肖詩堅曾在三年前辦學之初來訪,與我交流她的辦學設想,今日她托友人將書稿送我,并希望我說點什么,我也欣然同意。我的興奮點,不僅在于她給我提供了我視為第二故鄉的貴州農村的新信息,更在于她所從事的農村教育實驗是我多年來一直想做而做不了的。看到比我年輕的一代,實實在在地做鄉村教育實驗,還取得了實實在在的成果與經驗時,我內心十分激動、感慨:它給了我一個機會,檢驗自己的農村教育理念、理想,并獲得新的啟發,引發新的思考,心也就踏實了。
我首先要說的,是作者的“鄉土人本教育”實驗所提出的核心概念,引起我的強烈共鳴,主要有三。
其一,“喚醒鄉土之情”和“生命傳承的本性”,讓“農村子弟有根基,有底蘊”。
我注意到肖老師對鄉村孩子生命成長過程中精神狀態變化的一個觀察與描述:“隨著年齡的增長,靈氣會變木氣”,“更多的孩子目光中會出現茫然與困惑”,這一發現和揭示,是觸目驚心、很少有人敢于正視的。肖老師特別強調,“當我們跟蹤這些蹣跚走過獨木橋的農村孩子的后大學時代時,我們悲哀地發現很多娃的命運并沒有因上大學而改變,他們面臨就業難、在城市生存難的困境。而此時,他們對鄉土也沒了感情和依戀”,因而“對未來的生活充滿迷茫、困惑和惆悵”。我也有機會接觸到這些“后大學時代”的農村孩子,同樣為他們的迷茫、困惑而震撼,并和肖老師一樣,引發出一個帶有根本性的人的生命和教育的命題:如何認識“自己腳下的土地”,并尖銳提出了年輕一代(包括農村的孩子)的“失根”危機。
這背后還有一個如何發揮農村教育獨特優勢的問題。這也是肖老師在書中一再討論的:“農村人對自己(不同于城市的)差異化的優勢認識不足”,就造成了“本土教育資源未充分挖掘”的缺憾。許多“地方教師”“對本地地理、天文、民俗、歷史都有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卻在體制教育中玩不轉”。而“五谷蔬菜,節日節氣,山川河流,民俗風情,家族祠堂,這都是極好的教學素材,孩子們可以隨時隨處學習屬于自己的文化。在祖先智慧和文化的浸泡中成長的孩子才會茁壯”。“肖老師們”的“鄉土人本教育”實驗對鄉土教育資源的自覺吸取,開辟了一條能夠發揮鄉村教育優勢的廣闊的新路。這也是對中國教育(包括鄉村教育)知識體系和教育體制的重要改造和發展。
其二,“肖老師們”的“鄉土人本教育”實驗的另一個核心理念是“和諧永續”,他們提出,“教育是幫助學生找到自我,了解如何和自己相處,與他人相處,與環境相處”。
“相處應該是自然、自在、和諧地相處。如此,自然、社會、教育才能永續。”這同樣引人深思。我想起梁漱溟先生的一個經典看法——人的一生,就是處理三種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他人的關系,以及人和自己的關系。這也是教育的基本任務:為人一生處理好這三大關系“打底”,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這是抓住了人的生命成長與相應的教育的關鍵。
“肖老師們”的教育實踐還特別強調“團隊,合作”,例如專門開設了校園公共事務議事課,讓孩子在“小小年紀就有機會參與學校管理”,懂得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培育現代公民,是“立人”教育的一個重要方面。
我注意到,肖老師的鄉土人本教育還有一個核心課程:“日修課”,“設有誦讀經典的晨誦、晨禮、暮省、古訓等”,這顯然是對中國傳統教育的自覺傳承。這又使我聯想起曾經關注過的中國書院教育,它也設有這樣的“日修課”。書院教育的最大魅力,就是“從夫子游”,“攜弟子游”——師生一起,“在大自然中做放蕩縱情的神游”,“更多的時間是海闊天空地神聊,做無所顧忌、無所不至的精神漫游”,更有“通向內心”的自省。所謂“晨誦”,就是在萬物沉寂之中與先人對話,并沉浸于自己心靈的深處。這樣,就真正達到了“三和諧”——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以及自己內心的和諧。從小播下這三大和諧的種子,就真正為孩子一生的精神成長“打了底”。
其三,“走向未來”:“培養的孩子是未來的孩子,他們需要具備可以適應未來社會需要的品德及能力”。
“各位父老鄉親,現在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上海今天出門已經不帶錢包了,人工智能已經可以下圍棋、象棋戰勝世界冠軍了,我可以在正安或上海控制我家里煮飯的時間和空調溫度。這些都是正在發生的事兒。等再過五年十年,世界的變化會更大,那時世界需要什么樣子的人?”——肖老師和孩子父母們的談話,是一個前沿性的話題,也同樣具有關鍵性:它關系著我們的教育與我們所處時代的關系,更關系到教育未來的發展方向。
“肖老師們”的教育實驗里,一直有意識地引導農村孩子學習、掌握“網絡技能”,就是在為工業化時代向智能化時代過渡做準備。但必須承認,在人工智能的學習與運用方面,無論硬件還是軟件,農村與城市相比,顯然處于落后地位。在這方面的教育也就面臨著更大的困難,這可能是“肖老師們”下一步實驗所要面臨和處理的難題。
最根本的是,要從打基礎做起。在這方面,“肖老師們”也有更大的自覺性。他們明確提出,鄉土人本教育的目標與任務,就是培養、訓練學生“發現問題,主動學習,解決問題的能力”,使其逐漸“成熟穩固”;激發農村孩子的“學習原動力——對興趣、探索、創造力和想象力的呵護、激發和追求”;“保持終身學習的熱情與精神”。強調“掌握學習工具,學會思維方法,遠比獲取知識的學習更為重要”,同時特別設立語文、數學、英語及計算機等專科教學,加強“鄉村的基礎技能及知識的學習”。其中始終貫穿著為孩子“終身學習”打基礎的教育指導思想,這都是基于對“未來時代”的一個基本把握與認識。“人工智能”時代,就是“知識經濟、社會”的時代,可以說,人工智能和人類智力的結合,將是未來經濟、社會、科學技術發展的基本方式。智力的開發就自然成為未來人才的培育、發展的核心,這就需要“終身學習”。我們說,要為未來社會和人的發展做準備,最關鍵的就是教育的準備,而教育的準備,關鍵就是為終身學習打基礎。這也是“肖老師們”的實驗給我們的最大啟示。
就我個人而言,“肖老師們”的實驗對我最有啟示的,是他們的“生命教育”,其中更有教育格局、方式、方法的創新:他們自覺地將藝術、哲學、科學等四大領域引進小學生的生命課程,極具創造力和想象力地用孩子可以接受的戲劇的形式,讓哲學家蘇格拉底、柏拉圖,科學家牛頓,佛教大師玄奘及藝術家雅克·達維特“穿越時空”,來到邊遠貴州山區的興隆實驗小學和孩子們“相遇”,共同“從不同角度討論一個問題:生與死”。這樣的人類文明史上的大師進入農村課堂,確實非同小可。“肖老師們”從事的鄉土人本教育實驗,是全球化時代的鄉村教育改革,既立足本土,又面向世界,對傳統鄉村教育和改革既有繼承,更有發展與超越。這正是我所期待的。
最后要說的是,我和“肖老師們”都十分清醒地意識到,在當下中國進行這樣的民間農村教育改革實驗,本身的局限也是明顯的。
正如肖老師一再強調的,中國農村教育的根本問題是“完全以城市為導向”。如前文所討論,“肖老師們”的鄉土人本教育實驗,在國家教材之外,編寫鄉土教材,設立相應的鄉土教育課程,都是對現行“城市導向”教育偏差的一個自覺彌補,自然有不可低估的意義和作用。但這畢竟只是“補充”,并“沒有改變問題的根本”。事實上,中國以“城市為中心”的教育已經形成了制度與體系,“這個教育體制”對農村的孩子“有太多的不利機制和政策”。肖老師因此提出,“農村教育需要差異化的鄉村教育政策,甚至是法律的保護”。這就真正說到點子上了。
“中國鄉村教育的改革之路艱難,道阻且長,雖千萬人吾往矣。”
(作者為北京大學教授,本文節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大山里的未來學校》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