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上川島感受不到絲毫清涼,近乎凝滯的水蒸氣附著在人身上,黏黏糊糊的。從山頭往下看,那些棲息在山林里的白鷺一動不動,梁偉忠一邊端詳著川島鎮中心小學校園里的幾排木麻黃,一邊在心里嘀咕,這天氣不對勁兒呀!
這時候,梁海洪和梁大上一前一后走過來,兩人當年都是他的學生,現在一起搭班子。梁偉忠任校長兼黨支部書記,梁海洪任副書記,梁大上任副校長。他們都是在島上長大的,梁海洪當年考了江門教育學院,梁大上考了佛山科技學院。畢業后,不約而同,回到上川島任教。
梁偉忠深深記得,梁大上當年嚴重偏科,數學經常滿分,語文卻經常不及格。按說那會兒教數學的他,應該感到竊喜才對,可是他卻滿腹憂愁。肯定不能對梁大上說,不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數學上,那樣他可能連數學也不好好學了。怎么辦呢?當時梁偉忠住單身宿舍,課后沒事干,經常拿根魚竿,拎個塑料桶,跑去附近的三洲港釣魚。個把小時就能釣半桶多,帶回宿舍,放鍋里煮。煮熟了,喊梁大上他們一起吃。學曹操橫槊賦詩,吃一條魚吟一首詩,其他人都能吟得來,唯有梁大上傻呆呆捧著碗,不知該怎么辦?梁偉忠借勢開導,數學要學好,語文也要學好啊!不然連條魚都不能吃得安生。
上世紀80年代末的師范生,還是很搶手的。梁偉忠畢業時拒絕了很多機會,義無反顧地回到上川島教書。當他背著書包,從山咀碼頭乘船返回島上時,看著船艙外一望無際的湛藍海面,心里一直在想,上川島上有太多漁民的孩子因為疏于管教而輟學了,連上川島長大的人也不管,讓誰來管呢?學為人師,一定要點亮島上的燈火,讓遠行的漁船找到回家的方向,為無數漁民子弟照亮未來呀!
梁海洪和梁大上本來也有機會去其他學校工作的,不料他們都心甘情愿地回到了島上,也就沒什么別的話可說了。梁偉忠心想,既然人生做出選擇,那我們就三人為眾,毫不猶豫地一起前行吧!
用人要用其所長。讓梁大上兼管飯堂,真是管對了。早餐有粥有蛋,還有花卷、菠蘿包、叉燒包、臺山大包等各式包點,午餐和晚餐有湯水,有肉菜,有素菜,原本只給住校生做的,家在附近的跑校生也個個要求搭伙。畢業多年的學生,也時不時跑回來玩,說是想學校的飯了。梁海洪特別擅長處理具體事物。以前那些輟學的孩子,是梁偉忠一個個上門往回勸。自從梁海洪和他共事后,這樣的工作,他幾乎不用上手了。最近,一位從外地考來的年輕教師情緒波動比較大,說她本來是奔著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海沙灘來的,沒想到迎接她的是無盡的悶熱寂寞和孤獨彷徨。島上幾乎沒有任何娛樂設施,也沒有電影院、書店,連進出島的船,也是到了下午五點就停了。漫漫長夜,就算你有再豐富的幻想和再緊急的事情,也只能等著乘坐第二天早上的班船。事實也是這樣,這位年輕教師的母親頭天生病住院了,家里人知道這邊的情形,怕她知道了整晚著急,硬是等到天亮了,才打電話告訴她。梁海洪同梁偉忠講,班船船票協調好了,教師家屬來島上探望,可以和島上居民一樣享受半價優惠了。應急船也協調好了,有緊急事項可以隨時出海。梁偉忠懸著的一顆心,落地了。在他剛剛教書那會兒,出島的船一天只有一班,就算家里有天大的事,錯過了這班,也只能等到明天。他深深記得同村一位老人急性闌尾炎發作,島上不具備做手術的條件,老人家硬是忍到第二天才乘船過海,趕到縣城醫院。
在師生問答的時候,陸陸續續走來不少學生,一聲一聲的“老師好”,把沉浸在回憶中的梁偉忠帶回現實。哦!該清掃校園了。學校經費不多,可是需要花錢的地方很多。為了節省開支,幾乎能省的地方都省了。本來可以聘請清潔工,沒請。每天清晨,由梁偉忠帶著全校師生打掃衛生。校園里樹木茂盛,每天都有不少落葉,一早上幾乎能掃小半車。小學生做事認真,掄個大掃把,沙粒落葉一起掃,一兩個月過去就能挖地幾寸,搞得學校沒辦法,只好再去拉沙子鋪墊操場。
作為有住宿生的海島學校,本來可以多聘請一個宿管員的,也沒請。班主任老師堅持到晚自習下課,熄燈號響了才走。梁偉忠則堅持到更晚,等所有教室和宿舍的燈都熄滅了,他一手拿根竹竿,一手拎個手電筒,在校園里轉圈巡視。梁海洪、梁大上要輪替著來,他不肯。說你們還要回家管孩子,我反正一個人,回去也是閑坐。
前些年,原來也在島上教書的梁偉忠家屬調到縣城的一所中學。教育局考慮梁偉忠在島上服務多年而且被評為全國模范教師,有意把他也調到縣城。梁偉忠婉拒了局領導的好意,說因為在島上教書才獲得這個榮譽,就應該在島上堅守下去。沒想到,自2019年他獲表彰,時隔五年,梁海洪也獲評全國模范教師,同一所小學的一對師徒雙雙獲評,感覺非常欣慰。
綠化美化校園,本來可以請專職園丁的,也沒請。梁偉忠每天早上拿個大剪子,左剪一剪,右剪一剪。有位新來報到的教師鬧過笑話,向一位正在校園里勞作的感覺像農民工的中年人詢問,校長在哪兒?正在忙活的梁偉忠,停下手中的活計,說我就是。
校長本來可以有間獨立辦公室的,也沒有安排。三位校領導和另外三位主任擠在一間屋子里,梁偉忠坐在一進門的那張桌前。一張小小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臺黑色的臺式電腦,靠墻的一邊是一條窄窄的幾案,幾案上豎立著一溜兒書,都是教學業務方面的,好多卷了邊。令人感到驚訝的是,辦公桌的抽屜門居然是用兩根塑料繩捆扎著的。梁偉忠說,等老師們的辦公桌全部更新了再換吧,這樣也能湊合呢。
這一天組織期末考試,本來各年級學生應該在各自教室考試的,不想出了岔子。一位六年級男生拿到卷子后,一個字也不寫。梁海洪把他叫到會議室,聊了好長時間,都沒能說服他。姜還是老的辣,只好請梁偉忠出馬了。梁偉忠走過去,摸了摸這個男生的腦瓜,說不記得我們的約定了嗎?男生說,約定考80分,可我看連70分都不可能了。梁偉忠變戲法一樣,從口袋里取出一根香蕉和一個蘋果,輕聲地撫慰他,說吃點兒東西,平靜心情,相信你一定能行!
持續悶熱的天氣,果然孕育著暴風雨。沒有任何暗示,也沒有任何前奏,噼里啪啦就下起雨來。不知從哪邊吹來的風,茫無頭緒地刮著,一會兒把樹頭往東摁,一會兒把樹頭往西摁,但不論往哪個方向用力,都始終摁不倒。校園四周長滿了高大挺拔的木麻黃,它們每一棵都迎風傲立劍指蒼穹,盡情在風雨中舒展著翠綠的枝葉,以一種昂然決絕義無反顧的態度,守護著山坡上的這座校園。
梁偉忠看著那一棵棵風雨中的木麻黃,浮想聯翩。這些木麻黃,都是老師和同學們一起栽種的啊!有多少幼苗成長為參天大樹,一個個履職盡責,守護著頭頂的天空,蔭翳著腳下的土地。又有多少大樹,孤獨忍受著隱痛,在異常艱苦的條件下,無私奉獻,默默付出。梁海洪、梁大上,學校的30多位老師,哪一個不是這樣啊!
風停雨歇,梁偉忠拎起竹竿向校園圍墻走去,在草叢里四處撥打,看看有沒有借機從山上溜進來的蛇。雨水排得很快,地面上有許多被風雨吹落的木麻黃樹籽,想必圍墻外的山坡上也落了很多,這樣的濕潤天氣,很快又可以長出一片片的嫩苗苗了。
(作者為廣東省臺山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