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關于擴大內需的討論不僅具有現實緊迫性,也體現出戰略性的長遠意義。擴大內需既是支撐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也是中國在面對國際經濟不確定性時的重要底氣。然而,單純依靠擴大內需并不能完全應對外部環境的挑戰,必須將擴大內需與擴大開放緊密結合,并在國內需求擴大的同時,有意識地將新增部分需求用于購買國外優質產品和服務,以實現更加均衡和可持續的發展。
近年來,進博會等促進口的政策在推動擴大開放和促進貿易平衡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今年以來的若干貿易數據可以說是喜憂參半,既體現了中國對外貿易的韌性,也有令人擔心的方面。2024年第一季度,中國經常項目順差與GDP之比為0.9%,而今年同期已達到3.7%,呈現出較大幅度的上升。2025年前8個月的外貿數據顯示,按照美元計價的貿易順差比上年同期增加了28%。對美出口8月份下降33.1%,但我國貨物貿易整體出口仍在增長,同比增長4.4%,月度進口同比增長近期已經由負轉正,8月為同比增長1.3%,但前8個月整體進口同比下降2.2%。可見,在出口持續增長的同時,進口相對萎縮導致國際收支結構出現新的失衡跡象。這種不平衡不利于我們處理好對外經貿關系。
當前中美經貿關系面臨摩擦,而歐盟在對外貿易中的順差與逆差狀況也呈現出復雜特征。歐盟整體上在對美貿易中保持順差,而在對華貿易中則存在逆差。今年前8個月,中國對歐盟出口增長7.5%,但從歐盟進口下降4.8%,這使得歐方在感受到來自美國壓力的同時,也認為中國在競爭上構成了更大挑戰。由此可以觀察到,貿易摩擦不僅集中在中美之間,也可能逐步擴散到其他雙邊經貿關系之中。對于中國而言,如果能夠通過擴大內需來提升對其他國家的進口,從而更好地實現國際收支平衡,將有助于緩和貿易摩擦,并提升在國際合作中的主動權。
從歷史與國際比較的角度看,中國的超大規模經濟體量在本世紀以來持續增長。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柯成興的研究顯示,1980年,世界經濟重心位于大西洋上,處于美歐之間,當時美國與歐盟在全球GDP中占據主導。然而,隨著東方新興經濟體的崛起,世界經濟重心不斷東移。預計在本世紀中葉移動到中印邊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在很大程度上體現為中國經濟快速崛起所帶來的全球經濟格局性調整,進而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歷史性戰略機遇。

全球范圍內收入差距的變化進一步凸顯了這一趨勢。長期以來,全球收入分配格局常常表現為“富國愈富,窮國越窮”,但自2000年以來,這一趨勢出現逆轉。有研究數據顯示,全球基尼系數下降了15%,其中國家間收入差距下降24%,而大多數國家內部收入差距則呈擴大趨勢,全球平均國內基尼系數上升了9%。國家間收入差距縮小的關鍵原因在于發展中國家在全球經濟中的比重上升,從本世紀初的約20%提升至2022年的約40%,其中中國的貢獻尤為突出,其經濟規模全球占比從2000年的不足4%提升至目前的約17%。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過程并非以擠占其他發展中國家份額為代價,而是呈現出涓滴效應。大部分發展中國家,例如東南亞、中亞、南亞等地區,非洲部分國家,以及最不發達國家群體的經濟比重均實現了快速增長。這一變化不僅提升了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話語權,也推動了全球價值鏈格局的重塑。亞洲價值鏈逐步由中日雙核心轉變為以中國為中心,在全球產業分工中的地位日益增強。
結構性變化引發了守成大國的高度警惕。2009年以來,美國推動“制造業回歸”,近年來更是發起了關稅戰,試圖通過關稅壁壘和政策調整重塑全球產業鏈。但實際效果有限,美國制造業增加值與GDP的比值在2024年首次跌破10%。歷史經驗表明,守成大國在面對新興大國挑戰時往往采取貿易保護措施。例如,英國在面對美國崛起時逐步放棄自由貿易旗手的地位,1932年實施《進口關稅法》,提高基準關稅并推行帝國特惠稅,以“本國制造者第一、帝國制造者第二、其他制造者最后”的邏輯實施保護。而美國則在羅斯福政府推動下于1934年通過《對等貿易條約法》,轉向支持自由貿易,憑借龐大的國內市場優勢推動對等開放,最終取代英國成為新的自由貿易體系引領者。這一歷史經驗表明,大國在遭遇外部圍堵時,以開放破圍堵、以國內市場優勢換取國際合作,往往能夠形成新的制度性競爭優勢。
當下美國出臺的所謂“特恩貝里體系”和一系列對等關稅措施,本質上是在全球范圍內推行貿易保護主義,針對中國、印度、巴西等主要新興經濟體大幅加征關稅,并通過與歐盟、英國、日本、韓國及東南亞國家達成協議,在對其加稅的同時要求這些經濟體對美實行零關稅。美國的政策安排不僅意在讓世界各國為其輸血以復蘇制造業,同時也希望削弱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更有重塑全球產業分工格局和顛覆現行多邊貿易體制的意圖。在此背景下,中國必須積極應對,打破圍堵的根本方法就是加快構建雙循環發展新格局。
中國是當今世界上唯一同時兼具超大規模國內市場與巨大內需潛力的經濟體,目前國內生產總值早已超10萬億美元級別,2024年接近19萬億美元,預計到2035年將達到30萬億美元級別。與第一大經濟體美國相比,中國的內需潛力更大,而印度雖具備一定內需潛力,但尚不足以形成超大規模經濟體。超大規模國內市場的顯著優勢在于能夠形成規模經濟效應。根據克魯格曼提出的母國市場效應理論,國內市場規模大的國家更容易在規模經濟效應明顯的產業上形成比較優勢。規模經濟型產業往往因研發投入大、網絡效應和學習效應強而更具有創新密集的特征。龐大的國內市場能夠為此類產業提供充足需求基礎,使中國在創新密集型和規模經濟型產業中逐漸形成比較優勢。這意味著,隨著內需不斷擴大,中國將在創新型產業的國際競爭中持續增強優勢,并通過吸納更多外需來鞏固這一地位。
打造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首先需要建立國內統一大市場,打破區域與行業壁壘,暢通要素流動,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從而在國內培育和壯大創新型產業與規模經濟型產業的競爭優勢。同時,雙循環戰略絕非封閉保守的內向戰略,而是順應中國在世界經濟中地位不斷上升的長期趨勢。龐大國內市場的優勢不僅能夠在外部沖擊中提供安全保障,更能夠成為我國國際競爭力最核心的來源。中國的國際競爭優勢將逐步由低成本勞動力轉向龐大國內市場優勢,從而在長期中形成可持續的競爭新優勢。
然而,僅依靠內循環是不夠的。在全球化深度發展的格局下,中國必須堅持擴大開放,與其他國家在制度層面相通相容。美國經濟雖然規模龐大,但在全球經濟中的占比僅約25%,若通過關稅壁壘自我封閉,其國際競爭力亦會受損。中國經濟占比為17%,若脫離外部市場,規模經濟效應仍然難以充分發揮。因而,只有將內循環與外循環有機結合,才能真正構建競爭與合作的新優勢。
展望未來,中國要在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我們必須依托龐大的國內市場,充分調動和釋放內需潛力,推動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落實。龐大國內市場不僅是吸納產出的保障,更是創新產業持續發展的動力源泉。通過充分利用超大規模國內市場,加快構建雙循環發展新格局,并將擴大內需與擴大開放有機結合,中國將在全球競爭格局中不斷塑造新的競爭優勢,從而為應對復雜國際局勢、實現經濟安全與長期可持續發展提供堅實支撐。
(作者為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貿學院教授、中國世界貿易組織研究會首席專家,本文為作者在第九屆財經發展論壇上的主旨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