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3日,第九屆財經發展論壇圓桌論壇在人民日報社舉行,第二場圓桌論壇主題為貨幣政策,由江蘇省人大財經委員會原主任委員江建平主持。在當前全球經濟不確定性加劇、國內經濟持續修復回升的關鍵時期,貨幣政策如何更好發揮逆周期調節作用、助力擴大內需、穩預期、強信心,成為重要議題。與會專家圍繞貨幣政策在當前宏觀背景下的政策取向、傳導機制及制度保障等問題展開深入研討。
中國人民大學發展與戰略研究院方意教授指出,我國貨幣政策與歐美存在機制性差異。在美國,低利率往往推高金融資產價格,帶動銀行利潤上升和資本金擴張,從而增加風險偏好、擴大信貸投放。而在我國,近年來降息過程中貸款利率下行明顯、存款利率黏性較強,銀行凈息差收窄,利潤反而下降,資本金補充困難,制約了銀行支持實體經濟的能力。他以結構性貨幣政策支持制造業為例,介紹其研究發現,2019年央行將制造業中長期貸款納入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后,確實推動了企業擴張和經濟增長,但也帶來了碳排放的明顯上升,企業貸款多用于擴大生產和貿易信貸,而非設備升級和綠色轉型。他認為,貨幣政策刺激經濟增長的同時,若缺乏綠色約束要求,可能帶來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的反彈。因此,宏觀政策設計中必須注重一致性,要將穩增長、控風險與碳減排協同統籌考慮,避免目標碎片化造成政策扭曲,這也是未來貨幣政策制度完善的重要方向。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金融學院宮迪教授指出,當前貨幣政策保持適度寬松,社會融資成本穩步下降,在擴大內需、提振消費、刺激投資方面取得顯著成效。但貨幣政策在發揮作用時需要其他監管政策、制度環境、市場主體的配合。首先,當前商業銀行普遍面臨激烈的價格競爭與盈利空間壓縮的困境,呈現出內卷式競爭特征。低利率環境下,利率持續下行一方面讓利于民,但另一方面對銀行盈利能力和金融穩定都構成挑戰。他指出,應引導銀行差異化競爭,避免內卷式競爭,形成有序競爭格局,優化金融供給結構,平衡金融供給與金融穩定。其次,當前貸款需求下降,不少銀行反映信息不精確,畫像不準確,很難找到有貸款需求的企業。因此,有必要發揮信用社會建設、信義貸平臺、公共數據開放的制度優勢,疊加金融科技提供的增量信息,進一步緩解信貸市場中小微企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特別是幫助中小銀行提升企業信息采集與風險畫像能力,實現精準獲客和風險管理。再次,需高度重視市場主體的風險顧慮,關注貨幣政策取向的連續性與確定性,否則金融機構在戰略性新興產業信貸投放上顧慮較大,政策支持難以落地,影響貨幣政策傳導效果。總之,貨幣政策發力需要其他政策工具和制度建設的配合,更好地實現金融活水的精準滴灌。
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副院長彭俞超教授從宏觀調控框架出發指出,貨幣政策首要目標應是穩定物價。他強調,穩定物價是企業投資信心和居民消費預期的錨,也是貨幣政策實現“以價穩促增長”的邏輯起點。同時,他指出結構性貨幣政策是中國特色金融體系的重要組成,實現“總量政策保基本盤、結構政策促優化”的內在協調,形成政策合力,這對穩定預期、恢復信心至關重要。
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王雅琦教授指出,當前我國面臨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較大,全球主要經濟體如美國、歐元區國家和日本等貨幣政策普遍處于寬松周期或者趨于寬松,可以有助于我國貨幣政策打開空間,靈活運用貨幣政策和其他工具提振內需。主要經濟體整體寬松態勢為我國緩解匯率與資本外流壓力、拓展政策空間提供了有利條件。美聯儲降息使美元指數走弱,有助于穩定人民幣匯率、降低央行干預成本,為我國穩健寬松營造外部環境。她指出,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是必要且可持續的,應避免被動跟隨外部政策變動,最終取決于國內政策協同。建議在保持總量適度寬松的同時,應通過結構性工具重點支持小微企業和外貿企業,降低其融資成本,加強企業投資意愿和信心,緩解外需疲軟帶來的沖擊,帶動就業和居民收入增長,形成內需擴張的良性循環。同時應密切關注主要經濟體政策變化,把握好國內外政策聯動窗口期,穩定市場預期。
西南財經大學數字經濟與交叉科學創新研究院執行院長、金融學院常務副院長、金融科技國際聯合實驗室主任趙靜梅教授指出,目前我國M2存量已居全球前列,但信貸資金未能有效轉化為投資與消費。她認為,內需不足的深層原因在于收入分配失衡和信心缺失。長期以來我國經濟發展模式偏重“世界工廠”定位,利潤分配更多集中于政府和資本,居民部門收入增長滯后,邊際消費傾向下降,導致貨幣政策刺激邊際效應遞減。她指出,悲觀預期具有自我實現性,若企業家與居民缺乏對未來的信心,即便流動性充裕,也不會增加投資和消費,貨幣政策將失去乘數效應。她建議,短期應通過央行主動信號傳導強化預期管理,恢復市場信心,避免悲觀預期自我實現;中期應配合財政政策協調央地財力關系,增強內需支撐力;長期則需深化金融體制改革,建設多層次資本市場和風險投資體系,完善科技金融、綠色金融等新興領域支持機制,為實體經濟特別是創新領域提供可持續金融支持。
江蘇省人大財經委原主任委員江建平指出,改革開放以來,金融在擴大內需方面發揮了長期而深遠的作用。除了財政和稅收的調節作用外,金融在推動經濟增長、滿足居民消費需求和促進產業升級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金融在過去幾十年中有效彌補了短缺,支撐了我國經濟的快速發展。然而,當前經濟發展進入新的周期階段,生產能力持續增強,但居民消費能力卻顯得不足,特別是中低收入群體的消費約束日益突出。這意味著單純依賴過去以房地產和基礎設施為主的金融拉動模式,已難以滿足擴大內需的新要求。在這一背景下,他提出,未來金融必須探索新的機制,更好地激發內需潛力。他認為,金融應在消費領域建立新的支持機制,擴大內需的關鍵在于如何推動勞動要素的回報提升使普通勞動者和中低收入群體能夠更廣泛地參與和分享發展成果。最后,他提出,將社會儲蓄的“活水”引入合理渠道,既可以在國家和地方層面發揮調控作用,也能夠通過市場機制激發居民就業與收入增長,從而形成擴大內需的良性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