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舞蹈

我們都知道一般人感知世界，要通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可對海倫·凱勒來說，她主要靠觸覺，要么由莎莉文小姐將字母寫在她的手心，要么靠她自己去觸摸。比如要認識水，海倫會將手放進流淌的河里，體會涼爽的液體徐徐流動，從而知道什么叫水。她還可以通過觸摸人的嘴唇，知道對方說了什么。海倫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見，但她依然能感受生命的陽光，而我們許多人耳聰目明，心靈卻是閉塞的。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方式畢竟有其局限性，海倫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明白世上還有許多她未知的領域，比如跳舞。她知道女人喜歡跳舞，她也很想像她們那樣駕馭那些動作，可什么是跳舞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是她深藏于內心的隱秘。1952年，海倫已經72歲了，想到這個問題依然沒能解決，她不免有些焦慮。她想起40多年前與大文豪馬克·吐溫見面的情形，那時他也是72歲。

那年冬天，她去康涅狄格州探望馬克·吐溫。見她到來，他異常開心，先請她喝熱咖啡，又牽著她的手上樓，推開窗戶告訴她，外面是白雪皚皚的群山，雪山與杉樹林構成冬天的美景。其實在這次會面的15年前他們就見過面，馬克·吐溫很欣賞她，其間兩個人一直通過書信保持著友情。那天告別時，馬克·吐溫忽然流露出孤單之情，說別急著走呀，永恒很漫長。她預感到跟他說再見，可能就再也見不著了。她的感覺是準確的，大文豪幾年后溘然長逝。

原來，多年來馬克·吐溫遭遇了一連串的人生打擊，先是他最寵愛的女兒蘇西死于腦膜炎；接著，他另一個女兒因癲癇病發作，在浴缸里溺亡；而后，愛妻因過度悲傷心臟病猝發去世。他把這一切都深藏在心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海倫說笑話，說各種幽默故事逗她開心。每每憶念此情此景，海倫就感到悲傷，深深意識到命途的多舛與人生的無常。也正因為到了這個年紀，有了這些閱歷，她更覺得凡不明白的事情，要盡快去弄明白。

這年年底，海倫由朋友引薦，認識了“現代舞之母”瑪莎·葛蘭姆。在瑪莎的陪同下，海倫來到學校的練功房。她觸摸了地板、舞鞋，感受著舞者移動的方向。她忽然問瑪莎：“什么是跳躍？”瑪莎跳了一輩子舞，還從未被問過這個問題。對常人來說，這不是問題，做個動作就明白了，可要讓海倫明白，就沒那么簡單。瑪莎叫來自己的男舞伴，讓海倫把雙手搭在他的腰間，對他說：“你跳起來，輕輕跳。”

練功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視著這一幕。男舞伴跳起來了，海倫的雙手也隨著他的身體上升；接著，他向前躍了一小步，她的雙手也隨之往前。原來這就是舞蹈！海倫終于明白了，她用觸摸的方式解開了心中的一個謎。1954年，據此拍攝的紀錄片《永不言敗》榮獲第28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片獎，該片反映了海倫如何突破黑暗寂寞的世界，度過光明熱烈的人生。海倫本人參加了拍攝，她雙手合攏，站在一群舞者中央，感受著周圍風一般的旋轉。

（秋水眸摘自百花文藝出版社《西鄰照影》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