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AI的能力越來越強,人們在反復追問,人到底還有什么技能是AI不能取代的?我們應該學習什么樣的技能?目前流行的一些觀點,在我看來是不對的。
比如,有人認為AI沒有創造力,所以創新是人的特長;還有人認為,人的長處就是“更像人”,畢竟AI只是一系列的計算機程序、模型和算法,它就算智商高,情商肯定不如我們。
然而現實絕非如此。我舉幾個例子。
好萊塢有位傳奇編劇,名叫保羅·施拉德(代表作是《出租車司機》),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成名。他現在快80歲了,但在創作領域還很活躍,絕不服老。
但是他說,ChatGPT生成了比他本人想到的更好的“保羅·施拉德式的主意”。
任何讀過GPT-4.5寫的小說的人都明白此言絕非夸張。雖然目前還沒有哪個編劇因為AI而失業的直接證據,但威脅是真實存在的??纯闯绦騿T吧。2024年年底,因為AI編程變得如此之強,許多公司大幅削減了初級程序員的招聘名額,甚至有些名校計算機專業的畢業生都面臨找不到工作的困境。
現在的AI,不但醫療診斷水平,就連做心理咨詢的水平,以及說服技能,都在接近甚至超過人類。它哪有什么“情商低”的問題。事實證明,情商問題可以用智商解決:AI比人更懂人。
智能,已經越來越不具備稀缺價值了。那么,人該何去何從,難道說此后生產力完全由資本決定,沒有資本的普通人只能領取全民基本收入嗎?
事實上,我認為人的前景很樂觀。這里我給出一個答案——人要做的,是“微決策”。
其實你可以觀察到,有些事,即使AI的處理能力再強,也永遠都是人的事。
比如,體育比賽和影視領域。汽車比人跑得快,但我們更關心人能跑多快。AI生成的影片曾流行一時,但人們已經開始厭煩了。我們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喜歡與“真人”相關的東西。AI棋手的水平早就超過了人類的,但我們還在樂此不疲地觀看人類棋手之間的比賽。ChatGPT對各種問題的回答水平已經超過人類的,但我們更關心人的表態。
“這句話是誰說的”,正越來越比“這句話說了什么”更重要。
為什么呢?你說人有情感、會體驗、有價值觀、有審美能力,可是AI也有,至少可以真實地模擬這些。那么,人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我認為,人和AI是有區別的,人至少有兩個特點,是AI絕對不可能替代的。
第一個也是最根本的特點:人是寶貴的。
這不是我們作為人在價值觀上的偏見,哪怕你從數學上論證,人也比AI寶貴,因為每個人都是作為獨一無二的個體而存在的。人具有不可復制性,而且會變老、會受傷、會死亡。對比之下,AI可以隨便被復制,它不會受傷,不會感到痛苦。
因為人是脆弱的,所以人更寶貴。因為人更寶貴,所以這個世界應該優先滿足人的需求。因為人的需求優先級更高,所以人應該有最終拍板權。因為人有最終拍板權,所以人應該承擔責任。
那你說,就算人更寶貴,讓人當AI的寵物行不行呢?也不行,這就引出了第二個特點:人的需求是AI無法預測的。
我們的意識是自身復雜的基因和過去無數的經歷,跟當前環境微妙互動而生成的結果,這個過程沒法以量化的方式教給AI。這就使得在AI眼中,人永遠是各種事物主動的發起者。我們會莫名其妙地喜歡某個款式的鞋,我們會“蠻不講理”地不愛看那部投入巨資但用算法套路拍的電影……
簡單地說,我們是決策者,而真實的決策是不客觀的決策。
從數學上講,任何智能問題都可以歸結為在給定邊界條件下對方程的求解。AI做這種事情必定比人強,但這里有兩個根本性的限制。
第一個限制是環境參數不可能被全面量化描述。你當前所處的環境,你此前的人生經歷,你所處的社會文化,包括你今天吃早飯了沒有,都可能對你此刻的決策產生微妙的影響,而你不可能把所有這些信息都列舉出來交給AI處理。
第二個限制是有些方程過于復雜,沒有辦法簡單求解。根據史蒂芬·沃爾夫勒姆的“計算不可約性理論”,再強的計算機也沒辦法提前預知一個足夠復雜的系統的演化結果。比如,一臺計算機的算力再強,科學家也不能讓它告訴你一個月后的精確天氣,你只能等待天氣現象出現。
所以,真實世界在本質上是不可描述的,也是不可預測的。
所以,應對事件時,本質上也沒有什么萬全之策。
所以,AI既不能代表人來決策,也不能提供萬無一失的行動指南。
當然人也做不到萬無一失。人的每次決策,不管多么微小,都是某種程度上的莽撞行為,是一種冒險。
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你家附近新開了一家餐館。你們是選擇去以前常去的餐館,還是去這家新店呢?就算你看過有關新餐館的所有用戶評論、聽取了朋友們的意見,嚴格說來你還是拿不定主意,因為別人的體驗不見得是你的體驗。
科技再發達,也不會有一個系統通過演算給你輸出一個最佳答案。歸根結底,你的決定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冒險意味的,甚至是任性的。
正如法國哲學家雅克·德里達所說,一個決斷如果沒有經歷過無可決斷之折磨,那它將不可能是一個自由的決斷,它只會是程序化的應用或一個計算好的過程的展開。
這才是決策的本質。按照規定和推演做正確的事,那不叫決策,真正的決策一定是某種任性和冒險。
在這個意義上,決策不但是你的權利,而且是你的權力:你將通過這個決策展現你的個性、風格、價值觀,甚至你的沖動。你的每一個決策塑造了自己,你通過每一個決策塑造世界。
而AI,它的決策只不過展現了一種數學上的可能性而已。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不關心兩個AI下棋比賽時誰輸誰贏,那只是數學上無數種可能性中的一種。但我們非常關心到底是阿根廷隊還是法國隊奪得世界杯冠軍,因為那是把不確定變成確定,那是此前所有人的故事的切實延續,也是此后一系列故事的開始。我們的世界從此不同。
決策是把可能性變成真實性的過程。這就是人最該從事的工作。
以前我們可能以為,決策是老板和領導的事情,只在項目的關鍵節點上發生。其實不然。如果你用了心,你會發現工作中的每一步都可以是一個決策。
我特別喜歡喜劇演員和制片人杰瑞·宋飛的一個故事。他在20世紀90年代拍電視劇《宋飛傳》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出活兒特別慢,工作推進得很艱難。于是有人建議他請麥肯錫咨詢公司來幫忙,也許可以將制作工作流程化。
在當時,這相當于我們今天用AI幫著創作。
宋飛拒絕了。以下是他當時的慷慨陳詞:“如果你高效,那你就是在錯誤的方式下工作。正確的方式是艱難的方式。這個節目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進行了微觀管理——每個字、每句臺詞、每一條拍攝、每一次剪輯、每一個選角,都由我把關。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宋飛說的就是微決策。AI也許能做出很好的作品,但是你應該控制每一個微決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體現你的風格和喜好。
你的每一個決策,不管多么微小,都是對世界的改變。AI可以建議,但只要你在意,你就必須干預。你必須確保每一個微決策都是你的決策。我們工作的價值就體現在每天無數個微決策之中。
在微決策的意義層面,AI不但不會取代我們,還會幫助我們。
以前你要是沒有一定的技能,根本談不上微決策。比如畫畫,只有專業畫家才可以通過每一個構圖細節、每一處光影、每一次落筆表達他的意圖——你不能只有意圖而沒有表達能力。所以你不得不花大量的時間學習怎么用筆……而現在你可以直接讓AI出圖,然后你審視、選擇,并要求它修改。
到目前為止,大部分人在大部分工作時間都只是在努力把事情做“對”而已。而有了AI,你將負責決定什么是“對”的。
在理想的情況下,有了AI的幫助,我們工作的好壞將完全體現在微決策上。比如,這一處軟件的功能要更實用一點還是更花哨一點?劇情進行到這一處,主人公能不能更勇敢一點?這一次你是選擇例行公事,還是讓人印象深刻?……
任何主動性、每一處臨場發揮、任何微小的創造,都體現了你的個性和風格,當然,也必須由你承擔風險和光榮。
你就是你的微決策。其實生活中有無數個微決策的機會擺在我們面前,只是以前我們沒有能力、沒有能量、沒有心思利用它們。AI會讓我們做事更像人。
其實趨勢已經出現了。人們允許、期待,甚至要求你在工作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純粹由AI生成的圖片,已經讓人從最初的新奇逐漸變得審美疲勞;純粹由AI撰寫的文章,也正在從最初的驚艷走向公式化的乏味。我們指望你控制更多細節。我們聽你的觀點是因為你會用自己的聲望背書。我們不想要一個通過算法創作的作品,我們要的是有風格、有冒險精神、充滿微決策的作品。
AI生成的永遠只是數學上的可能性,而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的事情永遠都是嚴肅的。決策,不管是大是小,永遠都是屬于個人的。
我們不會因為AI而變得過時,我們只是獲得了更多決策自由。
(格 致摘自新星出版社《人比AI兇》一書,畢力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