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嚴厲的愛

《華爾街日報》最近刊登了一篇文章，講的是美國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發生了轉變。文章的標題是《告別溫和養育，“想作死，你就試試”》。

后果是最容易聽懂并記住的

在美國，以溫柔體貼的方式教育孩子，興起于“二戰”結束后20年，也就是在“嬰兒潮”時期出生的那代人成為父母后。他們養育的下一代被稱為“X世代”，主要是指“60后”“70后”和“80后”。“90后”“00后”的年輕人叫“Z世代”。可以說，“Z世代”是被溫和養育的一代，他們是這種家庭教育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這幾年，很多美國父母意識到，在教育孩子時過度溫柔，嬌慣有余，嚴厲不足，對孩子的成長并不利，會造成很多負面影響。于是，他們開始轉變育兒方法，不再一味溫柔嬌慣，而是強調嚴厲。從《華爾街日報》的這篇文章看，這或許不是個別現象，而很可能是一種代際轉變。

這種轉變后的教育方式，就是文章標題里提到的“想作死，你就試試”。這顯然不是教育家發明的口號，而是一句網絡上流行的粗鄙的話。父母把它拿來用到孩子教育方面，表明他們對主流育兒理論的一種反叛。

《華爾街日報》的這篇文章羅列了好幾個例子。晚飯，媽媽做了面條，孩子不愛吃。家長說，不吃就讓他餓一頓，不會有無法挽回的后果，也可以讓孩子知道食物的珍貴和選擇的代價。天氣預報已經提醒第二天會下雨，家長囑咐孩子帶雨衣，孩子不聽，放學時下雨了，就讓他自己走回家。孩子雖然被淋濕了，但下回就記住了，要為避免風險做好準備，否則就要付出代價。

人們把承擔自己行為的后果，叫“教訓”。一位教兒子直面后果的母親說：“人生中一些最好的教訓往往是慘痛的。”不疼不癢的后果，根本就算不上教訓。一個人在兒童期懂得了任何行為都會帶來相應的后果這個常識，學會面對自己行為帶來的后果，比進入社會后再補這一課要好得多。這人生關鍵的一課，小時候父母不教，長大了社會也會教。區別在于，等社會教的時候，教訓會加倍慘痛。

被“玩壞”的“溫和養育”

在過去幾十年，因為溫和養育是教育子女的主流方式，“想作死，你就試試”好像成了反主流的新潮流。但實際上，這種注重后果和教訓的育兒方法，一點兒也不新。在過去，它有個不同的名字，也是老百姓的智慧，叫“Tough Love”——嚴厲的愛。“嬰兒潮”那代人，還有很多“60后”“70后”，對這種說法并不陌生。

這種聽起來有點兒殘酷的育兒方式，為什么突然復興了呢？因為它擊中了一個時代的痛點——上一代父母傾盡心血，用最“科學”、最“溫和”的方式養育大的“Z世代”，并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成長為快樂、健康、有責任感的成年人。恰恰相反，“Z世代”被社會貼上了令人擔憂的標簽：脆弱、缺乏責任感、抗挫折能力差。這些標簽的背后，是冰冷而殘酷的現實——“Z世代”可能成了溫和養育的犧牲品。

跟所有帶著烏托邦色彩的理論一樣，溫和養育的初衷是美好的：尊重孩子，理解他們的情緒，跟他們平等溝通，建立安全的親子關系。傳統上，過度嚴厲的教育可能給孩子造成心理創傷。心理學家和教育學家為了糾正傳統教育的這種偏差，提出“溫和育兒”理念，認為每個孩子的天性都是好的，父母的責任是耐心引導而非嚴厲打壓。理論上，這可能沒有錯。按照這種方式科學育兒，應該能培養出高情商、有同理心、內心豐盈的孩子。但現實跟理論是兩回事。

有位心理學家，也是育兒暢銷書的作者，名叫貝姬·肯尼迪。她認為，提倡溫和養育并沒有錯，錯的是很多家長把它“玩壞了”。她不贊成“想作死，你就試試”的教育理念，但她也不否認對孩子嚴厲一些會有良好的效果。

貝姬說的那些把育兒方法“玩壞了”的家長，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在他們的家里，溫和養育成了嬌生慣養，幾歲的孩子成了一家之主。一位媽媽在育兒論壇上說，她被4歲的兒子搞崩潰了：兒子決定全家晚餐必須吃冰激凌，媽媽按照溫和養育手冊，試圖理解兒子，花了兩個小時跟他談心，最后結果是，兒子哭得撕心裂肺，但還是要求全家晚餐都吃冰激凌。她成了4歲孩子的“人質”。但把她變成“人質”的，不是她4歲的孩子，而是她自己。

這些父母都是溫和養育法的忠實信徒，認為那是科學的。但結果呢？他們培養出的孩子，成了自己情緒的奴隸，以為世界必須圍繞自己的感受運轉。這些父母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沒有教導孩子學會延遲滿足，沒有教導孩子學會如何處理失望情緒，更沒有教導孩子學會承擔責任。他們為孩子打造了一座溫室，把孩子當成必須滿足其一切需要的花朵，必須提供充足的陽光、空氣和水，讓他們在跟社會相對隔絕的溫室中長大。一旦進入真實世界，很多孩子難以成長。

令人不安的“Z世代”

近10年來，各種社會調查結果呈現出一幅令人不安的“Z世代”畫像。

首先是心理健康危機。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數據，“Z世代”的心理健康狀況是過往幾代人中最差的，不但比“嬰兒潮”那代人差很多，而且比他們的父母，即“X世代”，也要差很多。因為有代際比較，這無法用“青春期的煩惱”來解釋。這是一場公共心理健康危機。

其次是在職場水土不服。當“Z世代”離開家庭和學校打造的溫室，進入職場后，一些沖突變得無法避免。有幾家民調機構和咨詢公司對“Z世代”在職場上的表現做過多項調查，都指向一個結論：“Z世代”員工雖然在解決技術問題上表現出色，但在職業韌性、處理壓力、對待批評和人際溝通方面普遍存在短板。

這種代際脆弱性的演變，在美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歷了一個代代遞進的過程。經歷過大蕭條和“二戰”的那代美國人，在童年經歷了艱難歲月，他們的父母為生活操勞，沒有工夫溫和養育孩子。生活本身就是最嚴厲的導師，教會孩子節儉、守紀律和擁有堅不可摧的意志力。

“嬰兒潮”一代的孩子“X世代”，成長于“二戰”后的繁榮時期，從小吃苦的父母不愿讓他們再吃苦，他們是第一代享受溫和養育的美國人。但遺風尚存，他們父母的言傳身教仍影響著他們的成長。盡管他們的父輩覺得已今非昔比，他們仍然把自律、堅韌作為人生必不可少的品質。他們小時候被稱為“掛鑰匙的孩子”。

現在，“X世代”即將進入退休年齡，他們的孩子“Z世代”成為在溫和養育理念鼎盛期出生和成長的一代。“Z世代”的父母，還有整個社會，為“Z世代”打造了一個個從家庭到學校的“安全”成長溫室。

不求最好，只求足夠好

2018年，社會心理學家格雷格·盧金諾夫和喬納森·海特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叫《嬌慣的心靈》。這本書以美國大學校園為藍本，剖析了無處不在的對青少年的過度保護。作者的結論是，這種“保護文化”不但沒有保護年輕一代，反而正在傷害年輕一代的心靈，讓他們變得軟弱和情緒化，考慮問題的方式變簡單。

當然，不是每個“Z世代”的青少年都這樣。因為不是每個“X世代”的父母都相信溫和養育。“Z世代”中不乏高度自律、頭腦清醒、意志堅定的年輕人，他們給那些情感脆弱、有著“玻璃心”的人起了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外號，叫“snowflakekids”，即像雪花一樣的孩子——看上去很美，風一吹就飄，太陽一出來，就融化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弱不禁風的孩子”，他們不只是肉身弱不禁風，心靈也是。他們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每一片雪花那樣，形狀都是獨特的，理所當然要受到特殊對待。但社會不是由他們的父母主導的，也不是由他們的老師主導的。

1999年，好萊塢拍了一部很震撼的電影，叫《搏擊俱樂部》。這部電影是根據早幾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改編的，小說中有句話：“你并不特別。你不是一片美麗的、獨一無二的雪花。”電影保留了這句話，上映后，這句臺詞迅速傳開，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梗。這個梗就像為這些脆弱、敏感的孩子量身定做的。

“想作死，你就試試”育兒法的興起，可以說是對培植“玻璃心”的溫和養育的糾偏。但《華爾街日報》的文章也提醒大家，不要矯枉過正，“嚴厲的愛”并不是沒有愛。如果父母的教育缺乏愛的底色，就很容易變成對孩子的忽視，甚至虐待，給孩子帶來嚴重的心理創傷。從過度溺愛的極端，跳到粗暴嚴厲的極端，于事無補。

從生活中的觀察來看，一個能夠感受到父母“嚴厲的愛”的孩子，更容易因為信任父母而接受教訓，也更容易因為接受教訓而尊重父母。相反，一個覺得自己被父母討厭的孩子、感受不到愛的孩子，更容易因為不信任父母而拒絕接受教訓，也更容易不尊重父母，甚至怨恨父母。

父母不能是圣誕老人，更不能是暴君，但父母必須有權威。他們必須為孩子設立清晰、合理、堅定的規則和邊界。這正是“嚴厲的愛”強調的部分。同時，父母也要讓孩子感受到愛，把規則和愛結合起來，而不是對立起來。父母對孩子的愛可以是無條件的，對孩子的感受可以報以百分之百的共情，但同時也要對他錯誤的行為零容忍。

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父母，追求做完美的父母，只是徒勞。每個人能做的是，不求最好，只求足夠好。不管用哪種教育方式，最終，父母養育孩子，不是為了創造一個永遠不會犯錯、永遠快樂的完美作品，而是為了培養一個獨立、有責任感、內心有力量的成年人；一個既能享受順境的快樂，也能坦然面對逆境和挫折的人；一個既能共情他人的不幸，也能堅守自己原則的人；一個懂得愛與被愛，也懂得尊重界限的人。

這當然不易，需要父母自己不斷學習和成長。畢竟，養育孩子是做出這種選擇的人能參與的最艱難也最有意義的修行。不管孩子已經多大了，事業有成或一事無成，生活幸福或不幸，順利或不順利，只要父母還在，他們永遠都是父母的孩子。

（知 微摘自《財新周刊》2025年第32期，本刊節選，Cyan Lin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