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心的房間

許久以前，我和一位在北京高校任教的朋友聊天，他說：“其實你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數(shù)，而我這樣的，屬于這個國家的大部分人。只是因為你身邊我這樣的樣本太少，讓你誤以為自己才是大多數(shù)人中的一個?！?/p>

之所以說起這個，一開始是因為講到童年。我問他：“你看過成百上千只豆娘聚在一起嗎？”他說沒有。我再問，問了許多，他都沒有體會過。之后，我們又討論了一下“雞娃”“螺絲釘”以及社會規(guī)則之類的常見話題。我們能說出的觀點也都是別人討論過的觀點，乏善可陳，也無須鋪開討論。但是，從那一次談話里，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我一直非常羨慕他這樣的精英人士，也很好奇從小就很優(yōu)秀的小孩的人生體驗到底是怎樣的，但我從來不知道，也會有人好奇地想知道我這樣野生放養(yǎng)的小孩的人生體驗是怎樣的。

與此同時，我還得到一個信息：我的精神世界里有一部分內(nèi)容，是我無法直接與他人分享，他人也沒有途徑走進來的。就是有那么一個地方，它有門，但別人推不開，進不去，也看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個房間的存在，并一直從中汲取能量。

我思考了很多天，想弄明白這個房間究竟是怎么建起來的，是什么構(gòu)成了我內(nèi)心最深處或許永遠都無法與另一個人產(chǎn)生共情的部分。我和阿爸聊天，聊著聊著，我似乎找到了一點點根源：一方面是我在童年時跟大自然和動物的充分接觸，另一方面是我阿爸是天生的浪漫體質(zhì)。

我是“動物的孩子”，這樣講一點兒夸張的成分都沒有。我的成長環(huán)境里有各種各樣的家養(yǎng)和野生動物，它們直接參與，甚至干預(yù)了我的成長過程。

在進漢族學(xué)校讀書之前的六七年里，我?guī)缀醵男r和動物們待在一起。如果我現(xiàn)在閉上眼睛，幾乎不需要任何記憶和情緒的鋪墊，就能非常直接、非常具體、非常真實地感受到我的狗狗，一只巨大的中華田園犬的觸感和溫度。每天午飯過后，大人們出去做活兒，它會把我抱在它的胸前，我們就這樣睡在家門口的青石板上。夏天的微風(fēng)輕輕吹著我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fā)，蟬鳴鳥叫，屋后的小渠有一絲絲微弱的流水聲。我差不多睡到兩點醒來，它會大力地舔我的頭發(fā)和臉上的汗水。我被它舔得發(fā)癢，哈哈大笑，然后我們就會一起瘋跑著去玩別的東西，或者去地里幫大人做活兒。每當我累了想再度躺下，它的懷抱就會一直在那里等我。阿媽在家中生我的時候，它就蹲在旁邊看著，看著我落地，看著我走路。從我是個嬰兒起，它一直帶我?guī)У剿龤q去世為止。

田埂上、山林里、閣樓上、青石板上，還有雨天的稻草垛里，我們一起午睡過的地方太多了，這些堆積的觸感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里，以至我不需要刻意地去想，那種感覺就一直跟隨著我的基因。

那個時候，像我那種狀態(tài)的小孩幾乎沒有規(guī)則可言。除了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念，家長沒有工夫也沒有某種約定俗成的傳統(tǒng)，去規(guī)定小孩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彝族學(xué)校的老師不是真正的全職教師，就是上午上一堂課，教漢語，下午大家一起干活兒。

進漢族學(xué)校以后，我才開始弄明白什么叫集體，什么是貧富差距，接觸了很多概念，也學(xué)會去順應(yīng)規(guī)則，去隱藏一部分自己以換取更順利的前進之路。

但是，七年的野生生活是不可能在朝夕之間改變的。所以上學(xué)以后，我雖然身體愈加不好了，但是天性沒有多大改變，因此經(jīng)常犯錯。

有一次，和同學(xué)打架了還是怎的，大人說了我兩句，我心中憋悶得慌，去馬房騎上馬，一口氣跑到了很遠的山坡上。那是一個黃昏，我就伏在馬背上，讓馬漫無目的地走。它走得很慢，我抱著它的脖子，輕輕摸它的鬃毛，向它傾訴我心中的委屈，我的眼淚就順著它的毛滾下去。它的體溫通過我瘦瘦小小的胸膛和肚皮傳遍我的身體，溫暖并且很踏實，有一種活體和活體在有溫度地交換的信賴感。那天的景色很美，山脈綿延不絕，山坡上是各色的野花，草地里不時有螞蚱跳起來，一片接一片的綠色在藍天下微微擺動，沒有任何聲響，只有一點點樹葉的沙沙聲。我和馬兒就這樣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天快黑了才回家。

馬兒真的是非常溫柔的動物，尤其我家的馬，對我十分溫柔。更小一點兒時，我還沒辦法靠自己騎到馬背上，它經(jīng)常會和我玩一個無聊的游戲——那時我只比它的膝蓋高一點點，我和它站在一起的時候，它會把嘴唇擱在我的頭頂，故意左右摩擦。我癢得哈哈大笑，它就會蹭蹭我的臉，樂此不疲。馬兒的下巴和嘴唇是很軟很軟的，手感就像……我也講不清楚。那種觸感很奇妙，當時我也覺得很好玩，很喜歡它和我玩這個游戲。

我現(xiàn)在三十多歲了，還是很懷念被馬兒蹭來蹭去的感覺。所以，我喜歡被人揉弄腦袋，這或許是馬兒帶給我的一部分觸感記憶的選擇。

我家有一只大公雞，真的很大，我差不多兩歲時蹲下來依舊沒有它大。它對小孩也很友好，我經(jīng)常直接上手抱著它的脖子，把整個頭放在它的背上，它都不跑，就那樣一直一直讓我抱著，抱到我想撒手為止。它從脖子延伸到背上的毛好光滑，手感好極了。

有一個雷雨天，我記得格外清楚，我一個人和牛兒一起待在山野中間的坡地上。雨漸漸變大，我心疼牛兒，把蓑衣披在它的背上。我鉆到它的肚子下面躲雨。它是一頭母牛，很溫柔，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它會踩到我，緊緊地抱著它的前腿，抱著抱著就睡著了。它一動也沒動過，我醒來時雨已經(jīng)停了，陽光重新灑在草地上，遠處有一道彩虹，牛兒只是溫柔地望著我，不吃草也不走動。

有時候瘋玩起來，我會從牛背上，像滑滑梯一樣滑到牛頭，然后倒掛在牛脖子上，也不做什么，就是無聊地倒掛著看顛倒過來的世界。有時候我會惡作劇地捏它的下嘴唇，但它并不生氣。掛到掛不住了，我再雙手抓住牛角跳下來。

至于這些和我阿爸有什么關(guān)系，那大概是，每次我和動物之間的互動，他從來沒有阻止過。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他對我和姐姐的文化課學(xué)習(xí)要求很嚴格，但是在瘋玩這方面，他從來沒有反對過。

我的很大一部分關(guān)于自然的記憶里，美好的場景都有我阿爸的陪伴——無盡的星空和山川，肆意開放酢漿草的大地和狗狗墳前的白色月季，躺在小溪里看白云游走，從緩坡上抱著頭尖叫著滾下去，追著一條蛇跑讓它遠離公路，在雪天的夜路上刨出被雪壓住的灰色小野兔，爬上一棵很高很大、被藤蔓纏繞的樹悄悄地看幼鳥，挖一種藤蔓植物的根莖剝皮吃，給海棠樹撓癢癢，在山坡上吹口哨，用竹子扎魚然后在破爛的茅草屋里烤著吃，回家的時候還摘了很多野生楊梅。

在我上中學(xué)一直到工作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和阿爸的親子關(guān)系出現(xiàn)了很大的危機。融入學(xué)校和社會，帶給我們的困擾和收獲一樣多，我和阿爸都在跟社會不斷磨合的過程中不斷地受挫。但慶幸的是，我們共同保存著那一份美好的回憶，在各自的緊張時期過去后，再度成了好朋友。

阿爸今年六十多歲了，依舊很浪漫，還是愛看星空，會半夜起來幾次給剛出生的小狗狗喂奶，給去世的狗狗立小小的墓碑，呵護菜園里的每一株植物，為大樹枯死而哭泣。我是一直相信我阿爸內(nèi)心也有一個房間的，因為有那樣一個房間，他才能在困苦窘迫的人生中，一直做一個浪漫的人。

回到最初和朋友的討論，如果按照現(xiàn)在盛行的社會分層標準，我這樣的起跑線、硬件基礎(chǔ)和人生軌跡，應(yīng)該過得很辛苦才符合規(guī)律，可我現(xiàn)在過得比自己預(yù)想中的好太多了。我有點兒擔心，我怕是被世界的運行者忘了，像一個bug（漏洞）茍且偷生在塵世中，一種僥幸感和后怕感纏繞著我。我會懷疑自己人生的可靠性和可持續(xù)性，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關(guān)在了井里。我是不是太小、太封閉、太狹隘了？我的足夠小，究竟能不能夠承受世界的足夠大？我的安穩(wěn)生活會不會是假的，它會不會被收回去？

我不是一個成功的人。我的恐懼和快樂一樣多，虛偽和真誠一樣重，可惡和可恨混在一起，驕傲和自卑相互捆綁。我的失去與得到不斷地重塑著我的內(nèi)心和肉體，虛無和充盈交替出現(xiàn)。盛夏和嚴冬輪番拷打著我的靈魂，愛意和憎恨在爭奪我的大腦。

但在每一個僻靜的無人之夜，在我失意困倦之時，我的小房間還是那么光亮，狗狗、馬兒、牛兒、魚兒、野草、月季、小溪、山野和大地，它們還是鮮活地存在于我的房間里。

當疾病肆虐大地，當洪水淹沒城市，當金錢和權(quán)力模糊了界限，當愛與被愛的掙扎、對自己有無價值的懷疑、對過去的悔意和對將來的畏懼……當這些即將擊倒我的東西一遍一遍地卷土重來時，我的房間就會安安靜靜地容納我。我躺在我的房間里，和我的狗狗抱在一起，我們被包裹在那溫柔的氛圍里，在青石板上無人打擾地恣意安睡。

或許這就是內(nèi)心的房間存在的意義。我一定是一個非常非常幸運的小孩，才有了這樣一個房間。

（風(fēng) 紋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我是寨子里長大的女孩》一書，劉 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