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一個木輪子,或者,制造一個木車輪,當今沒有多少人會這門手藝了。即便會,手藝也絕對比不上輪扁的。
兩千六百多年前的一天,天氣晴好,齊桓公正坐在堂上讀書,而輪扁師傅,就在堂下埋頭做車輪。君民無間,這是一幅多么和諧的畫面啊!就如小時候,我們家請一個箍桶匠箍桶,而我正坐在邊上的小方桌前做作業。不過,那時候,我并不知道輪扁和齊桓公。
許是工作久了,輪扁要休息一下。他見齊桓公看書那么認真,就很好奇地上堂去問:“請問,您讀的是什么書?”齊桓公抬起頭,看了輪扁一眼:“圣人的書。”輪扁明知故問:“圣人還活著嗎?”這回,齊桓公頭也不抬了:“早死了!”輪扁自顧自且很肯定地判斷道:“那么,您所讀的書,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齊桓公一聽,火一下冒上來:“我讀書,你一個做輪子的怎么可以隨便議論!剛才的話,你給我說清楚,說得出理由就算了,要是說不出理由,我就判你死罪!”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我都替輪扁捏一把汗。
輪扁卻不慌不忙。顯然,他是有準備的,這些話,他已經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終于可以說出來了:“我沒有更多的理由,我只是從我自身的經驗出發。我做輪子,輪孔做得太寬就松滑而不堅固,做得過緊就會緊澀而鑲嵌不進去。要不寬不緊,得心應手。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我知道,個中一定是有奧妙技術的。我不能把技術傳授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也不能從我這里繼承下去。所以,我七十歲了,還在做輪子。古人與他們不可傳授的心得都已經消失了,那么,您所讀的,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這應該是一則寓言。莊子在《莊子·天道》篇中講這則寓言的時候,講到輪扁說完理由文章就結束了,并沒有記敘齊桓公接下來的反應。不過,從效果來看,齊桓公應該是聽進去了,他不僅聽進去了,還將這一段故事講給別人聽,所以,輪扁斫輪就成了流傳千古的經典寓言。
莊子是個寓言高手,他不會隨便就講一個故事供我等茶余飯后插科打諢。他的寓言,都有理論根據,都有與之契合的場景,他是要以更通俗的方式表達他的思想。
莊子認為,“道”是靠語言記載才讓人們得以知曉的。
世人認為“道”可貴,是因為書本的記載,書本不過是語言的載體而已,所以語言是可貴的。語言的可貴之處在于意義,意義有它的根據。但意義的根據不能靠談論來傳遞,世人卻因為重視言論將其傳述成書。形狀和顏色,憑眼睛可以看見;名稱和聲音,靠耳朵可以聽見。世人以為,靠這些就可以掌握意義的真實根據了,其實,還遠遠不夠。所以,懂的人是不說的,說的人好多是不懂的。那么,世人要從何處去認清這一點呢?
于是,莊子就給我們講了輪扁斫輪的故事。
理論有點深奧,寓言卻是淺顯的。梳理一下,莊子講輪扁斫輪,其實是在講讀書和悟道,有兩點極其重要:
其一,閱讀一定要去其糟粕而得其精華。那些形狀和顏色、名稱和聲音,都是表面的,猶如膚淺的語言,只有透過表面,才有可能領悟原始的意義根據。在輪扁看來,圣人已死,他可以傳授的經驗也就消失了,而靠文字記載的圣人之言,是靠不住的。即便是圣人所說,也未必完全正確。
其二,人生的經驗和心得,連父子之間也無法相傳,只能靠自身的摸索和體驗。輪扁的嘆息和擔憂,也許來自自己的父親,或者祖父。他們知道,即便用精準的度量衡,也難以斫出一個心目中的好輪子。只有經歷一次次失敗,一點點積累經驗,才有可能讓事物達到比較完善的境地。
莊子是在貶低讀書嗎?沒有,他是在告誡我們,千萬不可迷信書本。
斫一個輪子,用心斫一個輪子,就如輪扁。
讀一本書,并聽得進別人的意見,就如齊桓公。
好的輪子,依然可以滾向遠方,很遠的遠方。
(遠 流摘自作家出版社《爛漫長醉》一書,張伯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