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是“租金”?
在經濟學中,“租金”或更準確地說是“經濟租金”(Economics Rent),指的是任何生產要素(如土地、勞動力、資本)所獲得的超過其機會成本的收益。
舉例而言,一位頂級職業運動員,年收入高達1000萬元,但即便年收入只有200萬元,他也愿意繼續從事該職業(這200萬元是他愿意留在該行業的最低報酬),那多出來的800萬元就是這位運動員的“經濟租金”,源于其獨特的天賦和難以替代的技能。
在尋租理論(Rent-seeking)里,尋租行為指的是個體或團體通過非市場手段獲取超額收益,而不是通過創造財富或增加生產效率來獲得收益。通俗地說,尋租行為就是不靠“創造價值”賺錢,而是把精力用在“找關系、占便宜”來獲利。
這一理論清晰揭示了為何行政審批部門常成為腐敗高發區:牌照的稀缺性使審批者掌握分配超額利潤的權力,從而形成尋租空間。
然而,若將視線從有形的“牌照”與“指標”,轉移到無形的“時間”,我們會發現:對時間的控制同樣構成一種重要權力。一旦審批者擁有決定“快與慢”的自由裁量權,等待就變成申請人的成本,加速則有了價格——時間由此被轉化為可套現的“租金”。
在許多腐敗形式中,拖延或加速流程成為一種尋租和設租手段。
比如,當企業急需資金“續命”,等待就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成本和生存風險。此時,“時效”本身便成了一種可供交易的稀缺品。尋租者正是利用這種時間壓力,通過人為設置障礙、拖延流程,將本應正常的“效率”異化為一種需要額外付費的稀缺服務。
這筆為“加速”而付出的費用,本質上就是被勒索的“時間租金”。這種尋租行為極其隱蔽,一句“流程比較復雜”或“材料需要研究”,就成了拖延勒索的完美借口,為其尋租行為披上“合規”的外衣。
利用對時間的支配權來設租,是極具危害性的隱蔽尋租行為。
比如,在資本市場領域,對一家擬上市公司而言,早一天上會,或許就意味著能夠把握更有利的市場窗口,獲得更高的發行估值。在這種背景下,時間,就是指數級的金錢。于是,圍繞“審核節奏”的尋租空間便悄然洞開,滋生出隱秘的灰色利益鏈條。一些經營主體打著“財務顧問”“上市咨詢”的幌子,行利益輸送之實,通過支付高額費用,換取審核流程中的“優先權”或“加速權”。
如果那支決定節奏的筆,不再以企業質地和市場公允為準繩,反而精準地為支付了“時間租金”的投機者“清障開道”,它在客觀上形成了“劣幣驅逐良幣”的逆向淘汰機制。當市場競爭的賽道不再公平,最終勝出的便不再是質地最優、最具潛力的創新者,而是那些最擅長勾兌資源、“購買時間”的尋租者。
又如,在金融機構風險處置過程中,當一家機構因資不抵債被接管處置,其債權人往往面臨較大的不確定性。此時,處置組手中掌握著一項重要的裁量權:決定清償順序。
對同樣身為債權人的其他金融機構而言,“流動性就是生命線”。一筆關鍵資金,是先兌付給張三,還是先兌付給李四,不僅是時間先后的問題,更可能直接關系到另一家機構的風險敞口與生死存亡。
掌握資源分配權力的人,無須直接創造價值,僅通過設定兌現的先后順序,便能產生巨大的影響力。對于流動性命懸一線的機構,早日兌付的誘惑足以使其甘愿支付額外代價,換取一線生機。
再比如,一個停車場也能產生“小官大貪”。看似不起眼的停車場管理員,掌握著“車位分配權”,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車能停在離大門多遠的地方。對普通人來說,多走幾步路無傷大雅。但對于那些需要頻繁拜訪且視時間為生命的商界人士,一個“專屬車位”所節省的時間與精力,便成了一種值得“投資”的特權。一條煙、一頓飯,就可能換來長期的“時間便利”。
它揭示了一個冰冷的現實:即便是微小權限,也存在被異化和濫用的風險。
這些場景共同指向了“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的特征:相關行為常以市場化、合規化的形式為掩護,通過延遲兌現、優先安排等方式,將公權力異化為謀取個人私利的工具。
在對金融領域腐敗問題的研判中,社會的關注點往往集中于重大涉案金額、違規放貸規模等顯性指標。然而,“時間尋租”這一現象警示我們,比直接竊取金錢更可怕的是,對資源配置規則的根本性侵蝕,帶來了更為隱蔽和深遠的負面影響。當資本的流向不再完全由項目質量與市場前景決定,而是被獲取“時間優先權”的能力所左右時,便會形成破壞公平競爭市場環境、損害資源配置效率的機制性障礙。
因此,打擊金融腐敗,不僅要嚴密監控異常的資金流動,也要敏銳識別并有效規制那些將時間要素作為尋租工具、扭曲市場秩序的“腐敗之手”。
編輯:鄭雪 zhengxue@ceweekly.cn
美編:孫珍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