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正向效能與潛在風險

［摘 要］金融科技是金融強國的重要組成部分。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是踐行國家金融高質量發展戰略的客觀要求。近年來，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典型事實主要表現在實施金融科技發展戰略、強化金融科技治理體系、加大金融科技投入規模、推動金融科技深度應用等方面。從正向效能角度看，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減輕融資負擔、拓展業務縱深、強化配置效率、推動綠色轉型；從潛在風險角度看，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會遭遇資源擠占風險、技術外包風險、人才轉型風險、算法歧視風險、監管滯后風險。對商業銀行而言，未來要積極穩妥發展金融科技，全面優化風險管理體系，打造良好產業生態系統；對政府部門而言，未來要大力支持金融科技發展，積極應對市場失靈問題，持續強化金融科技監管。

［關鍵詞］金融科技；商業銀行；正向效能；潛在風險；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 F832.3［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673-0461（2025）11-0088-09

一、引言

金融科技起源于西方發達國家，是新興技術驅動的金融創新，但其核心依然是金融［1］。作為金融體系的重要支柱，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具有先天優勢［2］。事實上，金融科技這一合成詞正是由花旗銀行于1993年提出［3］。對我國而言，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源起于20世紀80年代金融電子化系統工程的引進、開發及應用，經過20世紀90年代依托計算機技術推進金融電子化建設、21世紀初互聯網金融“野蠻成長”，到2015年興業銀行成立金融科技子公司①，才逐漸步入快速發展階段［3］。而隨著數字技術持續涌現并廣泛滲透到經濟社會的方方面面，中國人民銀行分別于2019年、2022年印發《金融科技（FinTech）發展規劃（2019—2021年）》《金融科技發展規劃（2022—2025年）》，為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提供了政策指導。

近年來，我國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取得了顯著成效。特別是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背景下，商業銀行深度融合、廣泛應用大數據、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加快推動數字化與智能化轉型，在催生新的商業模式、賦能新的產品供給、提升新的服務體驗的過程中降低交易成本、增強運營效益、培育新質生產力［4］。這不僅是深入踐行國家金融高質量發展戰略、加快建設金融強國的客觀要求，也是提高商業銀行自身核心競爭力的必然選擇。然而，作為自主經營、自擔風險、自負盈虧的市場主體，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也會面臨科技演變、市場競爭、創新風險、成本投入等多重不確定性因素［5-6］。考察相關文獻，發現已有研究在解構金融科技底層邏輯、核心驅動、動態演進、監管創新及其與商業銀行數字化轉型、盈利能力提升的關系等方面產生了豐碩成果［7-11］，但聚焦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正向效能和潛在風險的成果并不多，且更多是從單一視角出發進行分析。有鑒于此，本文首先從發展戰略、治理體系、投入規模、深度應用四個維度探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典型事實，然后從減輕融資負擔、拓展業務縱深、強化配置效率、推動綠色轉型四個維度分析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產生的正向效能，從資源擠占風險、技術外包風險、人才轉型風險、算法歧視風險、監管滯后風險五個維度分析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遭遇的潛在風險，最后分別針對商業銀行、政府部門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二、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典型事實

近年來，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快速迭代、數據要素價值持續釋放、數字基礎設施不斷完善、業務應用場景深度擴展，商業銀行愈發重視發展金融科技。本節以國有六大商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國郵政儲蓄銀行，以下用簡稱）具體實踐為例，探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典型事實②。

首先，深入實施金融科技發展戰略。近年來，商業銀行深刻認識到數字經濟時代所帶來的巨大機遇，紛紛將金融科技納入發展戰略，制定并出臺了一系列發展規劃。如郵儲銀行將“金融科技賦能高質量發展”列入戰略目標，工商銀行將“以金融科技賦能經營管理”歸入戰略內涵，建設銀行明確提出“縱深推進住房租賃、普惠金融、金融科技‘三大戰略’”。與此同時，工商銀行出臺了《中國工商銀行金融科技發展規劃（2019—2021年）》；農業銀行編制了《中國農業銀行信息科技近期發展規劃（2020—2021年）》，并發布了《中國農業銀行金融科技創新年度報告（2020）》；中國銀行制定了《中國銀行“十四五”金融科技規劃》；建設銀行制定了《中國建設銀行金融科技戰略規劃（2021—2025年）》；交通銀行推出了《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十四五”時期（2021—2025年）金融科技發展規劃》。

其次，持續強化金融科技治理體系。近年來，為了落實金融科技發展新戰略、培育金融科技發展新動能，商業銀行聚焦治理體系，在組織架構上開展了一系列變革。如工商銀行不僅在頂層設計層面成立了數字金融委員會、金融科技推進與評審委員會、金融科技架構評審會等決策機制，還在執行機構層面構建了包含總行金融科技部、業務研發中心、數據中心、軟件開發中心、工銀科技有限公司、金融科技研究院在內的“一部、三中心、一公司、一研究院”的賦能系統；中國銀行將金融數字化委員會更名為數字金融委員會，負責統籌推進集團金融科技、數字化轉型等領域發展，同時在總行部門層面設立金融科技部、在綜合經營公司層面成立中銀金融科技有限公司，成為集團開展金融科技技術創新、平臺運營等相關業務的重要載體；郵儲銀行不僅在治理架構層面成立了金融科技委員會，還在風險管理層面單列了信息科技風險管理業務，更在總行部門層面設立了包括金融科技部、數據管理部、軟件研發中心、運營數據中心在內的“兩部兩中心”的統籌機構。

再次，穩步加大金融科技投入規模。近年來，為了搶抓數字經濟時代紅利、夯實金融科技發展基礎、重塑自身核心競爭優勢。商業銀行一方面持續加大“硬實力”投入規模，縱深推進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另一方面大力激發“軟實力”創新熱情，全方位加快人才隊伍轉型升級。如表1，2024年國有六大商業銀行金融科技費用投入之和為1254.59億元，同比增長2.15%。其中，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郵儲銀行的金融科技費用投入分別為285.18億元、249.7億元、238.09億元、244.33億元、114.33億元、122.96億元，在營業收入中的比重分別為3.63%、3.51%、3.76%、3.26%、5.41%、3.53%。同年，國有六大商業銀行金融科技員工投入之和為11.11萬人，同比增長17.15%。其中，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郵儲銀行的金融科技員工投入分別為3.6萬人、2.76萬人、1.49萬人、1.64萬人、0.9萬人、0.72萬人，在員工總數中的比重分別為8.6%、6.1%、4.78%、4.34%、9.44%、3.94%。

最后，加速推動金融科技深度應用。近年來，商業銀行深度應用大數據、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網絡安全等新技術，在算力、算法、模型、數據、業務、產品、運營、風控等領域全方位推進金融科技發展［12］。如工商銀行建成的“工銀智涌”大模型已經覆蓋200多個場景及20多個業務領域，累計調用量超過10億次；郵儲銀行上線了以小模型為主的交易機器人“郵小助”和以大模型為主的交易員助理機器人，分別能夠節省94%的交易平均耗時、壓縮75%的交易前準備工作耗時；中國銀行研發的“中銀科創夸騰系統”能從技術、資金、政策等多個維度構建綜合評價體系，不僅能挖掘潛在優質企業，更能在客戶畫像、營銷、授信、審批等多個環節實現智能化、精準化服務；建設銀行加快“多區多地多棧多芯”布局，推動“建行云”算力體系在整體規模和服務能力上跨越式發展，到2024年底已在金融科技領域累計獲得專利授權3 550件，其中發明專利2 438件。

三、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正向效能

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正向效能既體現為內部能力提升，也表現在外部賦能作用，既存在著積極引領機制，也映射于逆向倒逼機制，最終會通過減輕融資負擔、拓展業務縱深、強化配置效率、推動綠色轉型等途徑提升服務實體經濟水平。

（一）減輕融資負擔

在傳統金融體系中，由于資產抵押范圍窄、信用評估不完善、審批流程較繁瑣等原因，中小企業融資負擔較重，通常難以獲得發展急需的資金支持或獲得資金支持的成本較高。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不僅能直接降低中小企業的融資門檻、時間成本，還能通過降低自身成本進而發揮傳導效應，最終減輕中小企業的融資負擔［13-14］。

首先，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有效“盤活”中小企業的各類資產，如將特定數據要素資產化、將應收賬款票據化、將知識產權價值最大化，進而擴大資產抵押、質押范圍；能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持續完善中小企業信用評估體系、優化信貸申報審批流程；還能基于對歷史信貸數據及交易行為模式的科學分析，根據中小企業的實際需求提供定制化的信貸方案，最終使眾多中小企業更加平等、便利地獲得融資機會。

其次，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使數據信息實時上云、入鏈，在確保隱私、安全的情況下消除內部數據壁壘，實現不同部門的協同操作以及不同地區的平行作業，進而大大縮短服務中小企業的業務處理時間；還能針對不同中小企業群體進行精準畫像，在細分市場的基礎上開發差異化智能合約，在獲得對方同意的情況下自動執行符合條件的用信申請，進而提高放款效率，滿足中小企業對融資時效性和頻率性的需求。

最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利用人工智能助手替代傳統人工客服，降低不斷上升的雇傭成本；還能利用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等技術強化風險管理能力，降低不良貸款率，進而實現節約綜合運營成本的目標。也只有在此基礎上，商業銀行才能行穩致遠并持續讓利實體經濟，最終減輕中小企業的融資負擔。

（二）拓展業務縱深

在傳統金融體系中，商業銀行提供服務更多依托于物理網點，服務對象多限于特定區域，較難延伸并有效覆蓋至更廣范圍。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不僅能通過技術創新打造新的服務場景降低對物理網點的依賴性，還能加速商業模式創新，最終拓展業務范圍［15］。

首先，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加快推進具備綜合服務功能的智能柜臺布局。這種高度集成、化繁為簡的智能柜臺不僅是對物理網點的轉型升級，更是一種有效替代。如：一方面，數字化、交互式的智能柜臺能夠為客戶提供更加便利的現金或非現金辦理業務，從而提升商業銀行的服務效率；另一方面，商業銀行能夠在更廣范圍內合并甚至裁撤傳統物理網點，同時以智能柜臺為載體進行分散式布局，進而大大拉近了與客戶之間的空間距離。

其次，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利用互聯網技術增強線上營銷能力，從而將金融產品和服務進行跨區域拓展，甚至實現覆蓋全國乃至全球客戶的目標。特別是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通過開發與維護手機端App、小程序、公眾號等應用軟件與程序，商業銀行能夠大大縮短與客戶之間的服務距離，使客戶在任何地點、任何時間都可進行賬戶管理、轉賬支付、貸款申請等操作。

最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賦能現有業務，還能順應市場需求演變推出更多創新型金融產品和服務，進而滿足不同客戶的多樣化訴求。如：商業銀行可以利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一方面將線下理財產品線上化、將傳統投顧服務智能化；另一方面有針對性地推出“興才貸”“消費貸”“裝修貸”“創業貸”“積分貸”等產品，創新性推出“特派員”“宣傳員”“參謀員”等服務，在拓展業務范圍的同時，有效提升自身競爭優勢。

（三）強化配置效率

在傳統金融體系中，受信息流動速率較慢、搜尋成本較高、甄別難度較大等因素影響，商業銀行內部、商業銀行與資金需求者之間存在較為廣泛的信息不對稱。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不僅能在供給側加快業務流程再造、加速內部信息流通，還能提升組織服務效能、提高客戶滿意度，化解資金“誤配”難題，最終實現資源優化配置［16］。

首先，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改變過去“部門追數據”的低效運營局面。如通過成立金融科技部門并由其整合數據中心、研發中心等牽頭開展內部數據的分類統籌、流向分析、堵點追蹤、價值挖掘等工作，商業銀行能加速形成“數據追部門”的高效運營局面，即在打破信息孤島的基礎上，進一步優化業務分工職責、完善管理制度體系，確保更多資源朝數據引導的部門與方向遷移。

其次，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改變過去“企業登門找產品、找服務”的被動模式。如通過訓練并建立更加科學的決策大模型，商業銀行能在梳理企業歷史資料、搜集企業動態信息、整合多個機構數據、開展行業對比分析的基礎上，打造“上門為企業送產品、送服務”的主動模式。不僅如此，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還能改變過去“封閉式”創新模式，特別是利用平臺直播這一新興業態，在直播過程中與用戶實時溝通，及時采納用戶有益建議并將其反饋給后臺部門，在宣講產品、傳播品牌的同時，打造“開放式”創新模式，并從源頭挖掘潛在市場需求，實現供需精準匹配。

最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有效化解現代化產業體系構建過程中的資金“誤配”難題。如商業銀行可以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強化對產業發展規律的科學研判，在此基礎上分類構建并持續完善評價指標體系，對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新興產業發展壯大、未來產業前瞻布局過程中遇到的產能過剩、設備短缺、市場開拓、技術供給等問題進行風險預警，并根據不同情況選擇壓減或增加資金支持力度。

（四）推動綠色轉型

在傳統金融體系中，商業銀行的信貸服務往往更傾向于大企業、大項目。這些大企業、大項目多處于傳統產業，在產品設計、技術創新、生產制造、市場銷售、能源消耗等方面迫切面臨轉型升級問題，特別是在新發展理念和“雙碳”目標影響下，亟須推進綠色轉型。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不僅能提高自身綠色發展水平，也能提升客戶企業綠色發展水平，最終實現經濟社會的綠色轉型［17-18］。

首先，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通過采購節電、節水、節能的辦公設備以及推進無紙化辦公、線上化業務、電子化會議、循環化物料等方式，實現節約資源、減少浪費的目的；還能通過設定用電、用水、用能的組織上限、部門上限乃至人均上限，同時開發高效便捷的信息系統，利用數據挖掘、人工智能等技術搜集整理、實時監控、動態分析組織內部水電能耗、污染排放等信息，強化系統碳足跡管理，實現降低能耗、減少碳排放的目的。

其次，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通過供應鏈的協同效應，引導客戶企業在戰略層面踐行綠色發展理念、提高環境保護意識，走可持續發展道路；能通過開發綠色項目認證體系和評估系統，將資金優先配置到客戶企業的環境友好型項目中，助推客戶企業綠色轉型；還能利用大數據、物聯網等技術，持續追蹤、監測項目運行過程中的能耗水平、碳排放量等指標，“倒逼”客戶企業開展綠色改造。

最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發揮自身示范效應，還能針對不同場景設計差異化產品，引導更多投資者及社會大眾積極參與，共同推動綠色發展。如：商業銀行可以通過創新綠色服務，尤其是針對特定消費場景推出綠色信用卡與綠色積分制、針對特定投資場景推出綠色理財、綠色債券等方式，植入綠色理念、引領綠色消費、帶動綠色投資。

四、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潛在風險

任何事物都具有兩面性［19］。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也是如此。從動態演進角度看，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能夠顯著促進自身高質量發展，但在“創造性破壞”的過程中，也會面臨一些潛在風險。

（一）資源擠占風險

金融科技不會“憑空而生”。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是一項系統性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大量且持久的資源投入。然而，組織資源的稀缺性可能會導致商業銀行在發展金融科技的同時產生較強的資源擠占風險。

首先，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需要較大的前期投入，包括技術研發費用、基礎設施費用、設備更新費用、人才招聘費用等。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這些投入顯然是十分必要的，但短期內可能更偏重于“建機制”“挖數據”“調模型”“練隊伍”，難以發揮對經營效益的積極貢獻作用，甚至可能會對商業銀行的財務狀況造成巨大壓力。

其次，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面臨較高的運維成本。如除日常維護外，為了確保技術系統在處理非標準復雜案例或異常情況時保持較高的穩健性水平，商業銀行需要投入資金定期開展大規模測試；為了確保技術系統在市場競爭中保持較高的先進性水平，商業銀行需要投入資金定期開展大范圍升級。不僅如此，隨著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快速迭代，前期研發的技術系統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后面臨被淘汰的危機，因此，商業銀行不得不再次加大投入以緊跟甚至引領技術前沿［20］。

最后，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加劇市場非理性競爭。如：在基礎設施方面，商業銀行紛紛加大建設力度，可能會形成潮涌式競爭格局，最終造成產能過剩現象；在市場需求方面，商業銀行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持續挖掘、分析業界對手的產品信息與商業模式，不斷降低產品和服務價格，可能會形成“內卷式”競爭格局，最終造成資源耗散現象。不僅如此，商業銀行管理層將時間和精力過度投入到金融科技中，可能會忽視企業在戰略、組織、員工等方面的問題，最終不利于自身競爭優勢構建。

（二）技術外包風險

外包是整合外部資源、彌補內在不足的有效手段。商業銀行，特別是中小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存在技術劣勢，因此，采用外包模式獲取綜合解決方案，既能降低研發成本、提升技術水平，又能實現專業分工與協同合作。然而，商業銀行利用技術外包發展金融科技也存在一些風險［21］。

首先，技術外包可能會導致技術套牢。外包是企業將非核心業務轉移給其他承包方的市場化交易行為。交易成本理論認為，當不確定性程度較小、交易頻率較低、資產專用性較弱時，宜采用市場化交易的制度安排，否則，宜采用內部一體化的制度安排。對商業銀行而言，發展金融科技已成為一種不可或缺的核心業務，在本質安全的前提下并不適宜整體外包。與此同時，當前金融科技發展速度較快、投資規模較大，商業銀行利用技術外包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面臨承包方的“敲竹杠”行為，最終產生技術套牢問題。

其次，技術外包可能會阻礙自主創新。商業銀行利用技術外包發展金融科技更多是一種局部的短期行為，如果長期依賴承包方提供整體解決方案而忽視內部技術團隊的積極培育與充分鍛煉，可能會形成路徑依賴，喪失對金融科技的感知力和對技術積累的主導權，進而降低自主創新能力。尤其在面對競爭加劇的金融市場和日新月異的技術演變時，商業銀行可能會因缺乏足夠的自主創新能力而陷入被動應對、兼并重組甚至破產倒閉的危機。

最后，技術外包可能會降低服務質量。如：在技術外包過程中，商業銀行為了確保數據安全，并不會將機密數據、敏感數據交給承包方，后者在開發并交付相應的技術系統時，可能會產生較大偏差，進而影響前者的業務決策；針對相關技術人員，商業銀行還面臨“雙頭管理”難題，即在項目制下很難對其進行全方位、全過程管控，若因承包方管理不善而導致核心人員出現離職現象，可能會造成項目延緩甚至中斷現象，進而影響商業銀行正常業務的連續性和穩定性。

（三）人才轉型風險

人才是第一資源。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根本要求就是在激發人才能動性與創造性的基礎上發展先進生產力。然而，商業銀行在持續優化金融科技人才隊伍的過程中，會面臨人才轉型風險，特別是產生崗位結構性轉換或員工結構性替代現象，可能會進一步導致“陣痛”危機［22］。

首先，崗位結構性轉換可能會影響正常業務的穩定性。如：為了充分挖掘大數據、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潛能，商業銀行會大幅增加科技崗位比重。在發揮金融科技效能的過程中，商業銀行會裁撤、關閉部分物理網點，替代甚至取消大量重復性、程序化崗位。崗位的結構性轉換可能會導致部分客戶，特別是原物理網點周邊的老弱群體再難以獲得相應的金融服務或者要付出更多成本（如走更遠的路、買智能手機、學操作流程等）才能得到相應的金融服務，部分客戶甚至會轉投競爭對手。

其次，員工結構性替代可能會削弱組織系統的凝聚力。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會給組織系統帶來深刻變革，這種變革會迅速傳導，最終倒逼所有員工進行全面轉型。那些未能及時轉型的員工或者被降薪、轉崗，或者被替代、淘汰，可能會引發群體焦慮與壓力。如：員工會因團隊成員接二連三退出而感到不安，會因短期內無法迅速提升自身技能而感到沮喪，會因未來職業發展路徑不再明確而感到迷茫。如果這種狀態長期蔓延，不僅會導致員工心理健康問題，還會降低其工作滿意度與職業忠誠度，進而影響工作效率、團隊士氣、企業文化，最終削弱組織系統的凝聚力、戰斗力。

最后，商業銀行的內部“陣痛”可能會在外部擴大化。特別是在當前我國經濟運行存在較大壓力的情況下，供給側與需求側的各類挑戰都會不同程度傳導至就業領域、民生領域并進一步擴大。2024年，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郵儲銀行國有六大商業銀行的員工總數為185.29萬人、網點總數為10.47萬家，如果發生集體性、大規模員工清退、網點收縮現象，在社會層面所造成的負面影響恐怕是不可估量的。

（四）算法歧視風險

算法是增強未來預測、提升運營效率的有效工具。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離不開以算法為核心的復雜建模技術。然而，受數據質量、模型設計、管理者偏見等多重因素影響，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偏離技術中性，由此產生多種類型的算法歧視風險［23-24］。

首先，數據質量較差可能會使客戶被錯誤標簽化。商業銀行在發展金融科技的過程中，會深度開發以大數據為基礎的機器學習算法并將其應用于產品創新、信用評估、風險管理等業務。一旦訓練數據本身具有歧視性特征，即僅僅覆蓋小樣本或者是過時的甚至是錯誤的，那么算法自然會“繼承”這些歧視性因素，進而導致商業銀行在開展具體業務時表現出歧視性行為。如：受不完備的歷史數據影響，某些客戶可能會被誤判并被打上“高風險”標簽，由此將難以獲得商業銀行的高質量服務。

其次，模型過度擬合可能會導致客戶群體同質化。商業銀行在發展金融科技的過程中，會更加倚賴建模結果，進而向特定客戶主動推送相關產品或服務。作為“黑箱”的算法，則會在數據輸入與結果輸出之間進行多模態擬合。當模型過度擬合后，部分客戶群體會因“算法身份”而被排除到優質服務覆蓋范圍外，“被選中”的客戶群體則會因“算法身份”而呈現同質化特征。這種“選擇性”服務不利于商業銀行創新多樣化產品、提高市場競爭力，還會使其因遠離利基市場、“長尾”市場而喪失未來發展潛力。

最后，管理者偏見可能會侵害客戶群體多重權益。如：部分商業銀行的管理者會在算法程序中強化如性別、年齡、單位、職位等有偏性信息權重，進而遴選出“特邀客戶”并在產品利率、服務升級等方面給予更多優惠；部分商業銀行的管理者為完成上級部門的考核任務，會過度包裝、宣傳金融產品，給其打上各類流行性、概念化標簽，在規避消費者適當性原則的情況下誘導客戶購買高風險理財產品。

（五）監管滯后風險

監管是保障金融市場公平、公正、透明運行及健康可持續發展的一系列明確規則、標準、政策的總和。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離不開監管。然而，現實中金融科技發展速度遠超傳統監管框架更新速度，可能會給商業銀行帶來監管滯后風險［5，25-26］。

首先，監管滯后可能會增加商業銀行的合規成本。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是要發揮后者的強大賦能作用，但隨著新技術的日新月異、新業態的持續涌現以及新模式的快速迭代，金融科技的賦能作用往往會推動商業銀行的產品創新、服務創新超越現有監管框架。這可能會導致商業銀行因違反現行法規而遭受處罰。與此同時，在一些“無人區”，由于缺乏明確法規指引和政策指南，商業銀行不得不為應對這種不確定性而增加相應的合規成本。

其次，監管滯后可能會阻礙金融市場的公平競爭。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并不是“齊頭并進”的，特別是受資產規模、客戶群體、技術水平等因素影響，彼此之間的產品創新、服務創新存在顯著差異。在監管滯后的情況下，部分商業銀行會利用自身優勢地位，排斥同業競爭對手；部分商業銀行為了搶單或為了縮小市場差距，甚至會采取更為激進的運營策略，如過度挖掘、非法使用用戶隱私數據等。

最后，監管滯后可能會增加金融市場的系統性風險。商業銀行在發展金融科技的過程中，會與各類資管、保險等金融企業、科技企業甚至同業競爭對手開展廣泛合作，跨行業、跨市場特征愈發明顯。在監管滯后的情況下，一旦某項業務或某個企業暴露較大風險，可能會產生連鎖反應。近年來，各類金融產品越來越復雜，背后卻是部分商業銀行利用金融科技開展各種隱蔽的加杠桿行為。極高的杠桿率既反映了資金空轉現象，也反映了資產泡沫化現象，可能會因某個環節出現問題而帶來系統性崩潰。

五、政策建議

對商業銀行而言，發展金融科技是市場主體的自主決策，但也需要破立并舉、守正創新。對政府部門而言，金融科技雖然具有跨界復雜性，但在本質上仍屬于金融領域，因此，需要處理好支持發展與加強監管的關系。

（一）對商業銀行的建議

首先，積極穩妥發展金融科技。商業銀行應順應金融科技發展趨勢，權衡、統籌內外資源分布，加快部署金融科技發展戰略，加大核心基礎設施自主建設力度，為數字化轉型提供有效支撐；立足自主創新能力提升目標，區分核心與非核心的技術、業務，靈活利用內培、外包等形式，降低發展金融科技的研發成本、運維成本；充分利用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技術，重構流程化業務與規范化管理，打造智能化實體網點與網絡化虛擬網點分布新格局，構建線上線下全渠道產品與服務供給體系，提高定制化服務水平與效率，確保正常業務與創新業務平穩、有效銜接；加大全員金融科技知識、技能培訓強度，推進崗位設置朝非重復性、非程序化方向轉換，推動員工工作任務朝高價值、復雜化方向轉型。

其次，全面優化風險管理體系。商業銀行應系統梳理金融科技在全部門分工、全業務條線上的融合應用情況，打造適應金融科技融合發展的風險管理戰略與框架，構建包括儲存、加工、平臺、應用等多個層次的內部智能風控系統；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豐富各部門、各業務的標簽體系，定期對存貸款、支付清算、投資管理、技術開發等領域所涉及的風險點進行全面排查，形成包括信用風險、市場風險、經營風險、政策風險、模型風險、合規風險、交易風險、輿情風險等在內的可迭代優化的風險管理指標體系；圍繞風險管理指標體系，制定動態更新的數據需求清單，借助標簽體系和風控系統，開展主動式、精細化監控分析，全面提升風險識別、預警、處置能力。

最后，打造良好產業生態系統。商業銀行應加強在共性、非核心基礎設施領域共商共建力度，避免盲目建設、重復建設；聯合采購共性、非核心金融科技研發項目，降低研發成本，分擔研發風險；支持大型商業銀行向中小型商業銀行開放部分技術平臺，提升行業整體技術水平；共同聘請專業機構對員工開展系統培訓，降低培訓成本，增強彼此溝通；積極推進數據標準、接口規范統一，提高信息連接的有效性和準確度；在部分地區探索智能網點的集群化布局，分攤運營成本，保持服務便利度；鼓勵商業銀行立足自身競爭優勢，利用新技術精準識別顧客需求變化，聚焦產品創新與服務創新，開展差異化競爭；支持商業銀行與各類金融企業、科技企業建立開放合作關系，實現金融科技與科技金融的雙向鏈路暢通。

（二）對政府部門的建議

首先，大力支持金融科技發展。作為技術創新的范式之一，金融科技發展存在較強的協同效應、溢出效應，因此，并不僅僅是商業銀行內部的事。特別是在大國競爭背景下，關鍵技術攻關、基礎設施建設、場景適配落地等環節都離不開政府部門的大力支持。政府部門應聚焦金融科技發展面臨的主要技術瓶頸，加大財稅支持力度，利用“揭榜掛帥”“賽馬”等機制，強化金融機構創新主體地位，搭建產學研用多方合作的技術研發平臺、成果轉化平臺、專業服務平臺，推動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強化以數據中心、金融網絡、算力資源等為核心的基礎設施的統籌規劃，制定建設與改造標準，為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提供低成本、均衡且高效的數字基礎設施；鼓勵有條件的商業銀行先行先試，深挖金融科技在數字貨幣、智能投顧、信用評分、跨境支付、線上理財、分布式記賬等領域的技術融合場景，增強各類數據要素價值，擴大在金融服務、企業生產、居民生活等領域的數據應用場景，形成標準化場景適配落地項目體系后在全域范圍內復制、推廣。

其次，積極應對市場失靈問題。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能會產生市場失靈現象，因此，政府部門應積極有所作為。如針對偏遠地區、行動不便的弱勢群體，政府部門應引導商業銀行切實履行社會責任，在明確兜底保障的基礎上，通過智能網點延伸、定期上門服務、遠程指導辦理等方式，實現金融科技發展成果全民共享；針對具備規模小、周期長、利潤低等特點的小微金融、農村金融、綠色金融，政府部門應通過設立專項投資基金、創新風險補償機制、加大考核指標權重等方式，鼓勵商業銀行利用新技術推出定制化產品和服務，實現金融科技發展成果全面共享；針對金融科技人才供需結構的不匹配，政府部門應加快推進教育體系改革，鼓勵高等院校圍繞商業銀行所需增設相關專業、開設相關課程并聘請業界專業人士傳授相關知識與技能，支持商業銀行給高等院校師生開放掛職崗位、實習崗位。

最后，持續強化金融科技監管。政府部門應加強頂層設計，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等現有法律框架內，推進調查研究，針對金融科技的技術應用、算法機理、基礎設施、信息披露、標準體系、風險控制、行業監管、職業操守、試錯容錯等細分領域制定專項法規、細則指引、負面清單；發揮“一行一局一會”監管效能，加強跨地區、跨行業、跨部門的橫縱向溝通頻次與協作力度，完善監管沙盒機制，建立高效聯防聯控機制，避免監管空白及發生系統性風險；研究建立金融科技監管平臺，細化場景應用，加強與商業銀行內部風控系統對接，充分利用文本挖掘分析、自然語言處理、機器深度學習、系統仿真模擬等技術，開展動態全局性、穿透式監測、研判、預警，提高智能監管能力；發揮行業協會作用，引導商業銀行開展金融科技倫理治理、構筑金融科技創新風險傳導“防火墻”“安全網”，建立“偽金融科技創新”黑名單，打擊技術非法濫用、產品過度包裝、數據隱私泄露等行為，定期發布金融科技監管白皮書與案例集，強化行為監管。

［注 釋］

① 微眾銀行是我國首家互聯網銀行，于2014年12月成立。由于其股東主要是騰訊、百業源投資、立業集團等，因此，更多是互聯網公司在金融科技領域的布局。從時間點上看，正是在興業銀行成立金融科技子公司后，各商業銀行才紛紛跟進。

② 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金融科技數據存在系統性缺失現象，相比之下，國有六大商業銀行所公布的數據資料相對豐富。本文數據資料主要來源于各銀行官網及近五年上市公司年度報告，不再贅述。[BFQ][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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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sitive Effects and Potential Risks for Commercial Banks to

Develop Financial Technology

Wang" Haibing1，2

（1.Institute of Industrial Economics，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006， China;

2.School of Applied Economics，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2488， China）

Abstract： Financial Technology（FinTech）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construction ofa strong financial nation. For commercial banks， it is an objective requirement to include FinTech in business plans in order to fulfill the national strategy of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financial sector. In recent years， the typical facts of development of FinTech in commercial banks include carrying out the strategic plans of FinTech， improving management system of FinTech， increasing the investment of FinTech and promoting deep application of FinTech.On the positive side， development of FinTech in commercial banks could alleviate financing burden， expand business units， improve the efficiency of resource allocation and advance the green transition. On the negative side， commercial banks would encounter potential risks of crowding out of resource， outsourcing of technology， transformation of talent， algorithmic bias and lagging of regulation. In the future， commercial banks should carry out the strategic plans of FinTech in an active yet prudent manner， optimize the system of risk management， and create a favorable industrial ecosystem， while government departments should support the development of FinTech， deal with the condition of markets malfunction， and enhance regulations on FinTech.

Key words：FinTech; commercial banks; positive effects;potential risks;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責任編輯：蔡曉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