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0月的一天,仲春時節的海港城市悉尼,風和日麗。一座嶄新的劇院建筑,正在這里舉行盛大的首場演出。當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樂聲消散,觀眾們以無比熱烈的掌聲宣告,這個當時只有1300萬人口的年輕國家,擁有了一件舉世羨慕的文化珍寶。悉尼歌劇院將被報紙、雜志和電視屏幕帶到全世界各個角落,吸引無數游客來到遙遠的南半球,現場欣賞它的美妙。
2007年,悉尼歌劇院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選為“世界文化遺產”。從此它不再只是澳大利亞一國的“家產”,而是屬于地球村里的所有成員。它將被悉心維護,留給一代又一代后人。“世界文化遺產”當中的絕大多數,例如蘇州園林、布達拉宮、泰姬陵、吳哥窟和巴黎圣母院,都是擁有幾百年乃至上千年歷史的古代建筑。悉尼歌劇院從建成到入選僅僅30多年,稱得上最年輕的世界文化遺產。
一座20世紀的建筑作為一個20世紀才誕生的國家的象征,這是再恰當不過了。1901年,六塊并列存在的英國殖民地放棄各自的政府和法律,聯合成澳大利亞這個地大物博的國家。建國不久就是接連兩次世界大戰,澳大利亞雖然不是主要戰場,但也被拖入戰爭,難以正常發展,直到20世紀50年代才迎來國家的集中建設。除了住宅、工廠和學校這些最緊要的必需品,人們期待著一些獨特的文化建筑,能帶來更多樂趣、更多自豪。
在全國最繁華的城市悉尼的海濱,劃出一塊位置絕佳的用地,開啟了精心籌備的國際設計競賽。1956年2月,世界各地的建筑師們在報紙、雜志上看到歌劇院的設計競賽公告。無論是在日本、瑞士還是在埃及,無論是略有規模的設計公司還是個人設計師,都可以參加,只需要在當地郵局購買一份“任務書”,包括功能空間的清單、用地的圖紙和黑白照片(當時彩色照片仍是稀罕的奢侈品),在12月底之前把滿足要求的設計圖紙寄到悉尼即可。澳大利亞政府最終收到來自32個國家的233份設計方案,經過公正的匿名評審,當組委會宣布頭獎歸于約恩·伍重的方案,全世界的建筑師們都在問:他是誰?
伍重從小在哥本哈根長大,他的教育背景和從業經歷都遠離建筑設計界的中心。時年38歲,只有零星幾個小建筑作品實施建成,單槍匹馬,毫無名氣。他究竟有怎樣的天才、怎樣的幸運,才獲得悉尼歌劇院這樣神奇的靈感?
伍重的一位叔叔是丹麥著名的雕塑家,喜歡收藏東方的器物和藝術品。這位叔叔鼓勵少年伍重,不要沉浸在古希臘、古羅馬和文藝復興的池塘里,一定要多多了解其他地區的古代文明,尤其是遙遠而神秘的東方。1937年,伍重進入丹麥皇家藝術學院的建筑系,向往異域文化的種子開始發芽生長。皇家藝術學院有多位老師到過中國,他們經常在講座里介紹中國的古代藝術和建筑的照片。藝術學院的圖書館里,有中國宋代的《營造法式》——它是怎樣一部寶典?大家不妨問問DeepSeek。
伍重看不懂方塊文字,但是《營造法式》插圖讓他著迷。每一組復雜的斗拱,由幾十個相同或非常相似的小模塊拼插而成。貌似重復的模塊,貌似單調的組合,可以效率很高地生長出龐大復雜的整體,同時保持獨特的“個性”。這種原則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傳統建筑,而中國古代建筑做到了最徹底、最極致。
畢業之后,伍重輪流在幾位著名建筑師的事務所短暫地實習,在事業的起跑線上的表現平淡無奇。剛過30歲的伍重帶著妻子和兩個學齡前的孩子,享受了一場將近兩年的長途旅行(1948年至1949年)。他刻意選擇了和自己熟悉的歐洲氣候、文化截然不同的遠方。先到北非,探訪摩洛哥的古城馬拉喀什、卡薩布蘭卡。再到美國飽覽壯麗的自然,拜訪建筑大師賴特和密斯。全家繼續從美國南下,深入墨西哥。古代中美洲文化的阿爾班山遺址給他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回到丹麥之后,伍重開辦了自己的小事務所。當悉尼歌劇院的任務書在工作臺上鋪開,從少年時代起從各種遙遠地方吸收的養分,在他的頭腦里融匯在一起。一座將在海風中聳立的美妙建筑已經出現在他眼前……
他希望有高大寬闊的臺基,不是為了肅穆的儀式感,而是為了市民享受立體的廣場,男女老幼在露天聚會嬉戲。歐洲的大教堂、中亞和西亞的清真寺,絕大多數都沒有臺基。建筑直接在廣場上拔地而起,入口前很少的幾級臺階和龐大的建筑相比,完全可以忽略。某些議會大樓、法院建筑的大臺階,也只設在入口處。寬闊高聳、層層疊疊的臺基,托舉著上面的建筑,是古代中國和中美洲文明共通的特征,例如故宮太和殿和阿爾班山遺址。
他希望有獨特浪漫的屋頂。屋頂是悉尼歌劇院最重要的特征,這一點直接源自古老的中國。20世紀50年代,世界建筑界的時尚是所謂平屋頂。屋頂理所應當只是遮風避雨的“蓋子”,越簡單越好,否則就是復古落后的表現。當然,任何時尚都與伍重無關。他的歌劇院屋頂和墻完全合為一體,優美的曲面既像風帆又像貝殼,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他希望有光潔的白色材料在陽光下閃亮,和藍色的天空、海水相互映襯。悉尼歌劇院通體覆蓋著白色瓷磚,就像許多古代清真寺的穹頂和墻面。而瓷磚在當時的建筑界,通常只用在廚房和衛生間等次要的空間,用在整座建筑的外觀非常罕見,更不必說重要的文化建筑。只有穩重而妥帖的天然石材、紅磚,或者前衛而純凈的大面積玻璃,才能登大雅之堂。
他希望用簡單重復的模塊,組合成浪漫的歌劇院建筑,既有浪漫的雕塑之美,同時也有符合建造規律的秩序之美。首先在標準球面上切出一個三角形,把它左右鏡像復制一次。然后這兩片三角形作為模塊,整體復制兩次(尺寸不斷放大),接下來前后反轉復制一次。就這樣,八片球面三角形圍合成了一個2600座的主廳(音樂廳)。把這個主廳作為模塊,整體復制一次(尺寸縮小),再略微旋轉,又生成了一個1500座的小廳(歌劇廳)。這一波操作,是不是很像《營造法式》里斗和拱的組合?
競賽獲獎之后,伍重舉家搬來悉尼,全身心投入這項充滿挑戰的事業,把神奇的構想變成現實。盡管他和配合的團隊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施工的難度還是超出包括他在內所有人的預判。伴隨著造價不斷攀升,進度遠比預期的緩慢,悉尼當地的報紙喊出各種諷刺和擔憂。畢竟,當時進入最后一輪淘汰賽的其他方案各方面都合格,只不過都缺少那份靈性的魅力。
1966年在施工的中途,伍重被逼無奈而辭職,滿懷憤懣地離開澳大利亞,并且是永遠離開,直到他以90歲的高齡去世,再也沒有回到這片海灣——也就是說,這位設計師從未到現場看過建成后的悉尼歌劇院,真是令人感慨!
21 世紀的今天,建筑設計和施工插上了計算機的翅膀,似乎無所不能,任何奇形怪狀的建筑都能輕松實現。如果只是比較雕塑的美感,悉尼歌劇院或許不及某些后起之秀那樣炫酷亮眼,然而它獨有的魅力并未消散。它讓你感受到強烈的活力,仿佛在擁抱未來,但是這種活力的根源卻來自遙遠的過去。這正是許多后起之秀所沒有的財富,是古代無數無名的工匠留給建筑師伍重的遺產。而伍重絕不會獨占(也無法獨占)這些財富。他所有的努力,就是要提醒全世界所有人都是它的繼承人,不要無知地忽視了巨大的財富,要享受它帶來的樂趣,要從中尋找靈感。
(摘自《少年》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