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造詞法看年度媒體新詞語的戲謔風格

《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11年》公布了2010年度媒體新詞語表。這些新詞語，在準確客觀地描述了年度社會生活的新事物、新現象的同時，也表達了造詞者和使用者對該事物、現象的態度，體現了造詞者善于通過語言提煉生活、揭露事物本質的智慧。

任學良先生在《漢語造詞法》一書中提出了修辭學造詞法，列舉了比喻式、借代式、夸張式、敬稱式、謙稱式、婉言式、對比式、仿詞式8種修辭造詞法。近年來，新詞語大量涌現，修辭學造詞法的理論得到進一步印證和發展。本文綜合近年來的一些研究成果，從造詞法的角度，對2010年度媒體新詞語表的500個詞語進行了分析，歸納出媒體新詞語造詞的6種主要方法，并對其中的戲謔風格進行分析。

一、2010年度媒體新詞語的主要造詞法

1.縮略法。將詞形較長、較復雜的詞語進行提煉、省略從而形成新詞語。如“巴比”，是“巴菲特”和“比爾·蓋茨”兩個詞的縮略；“摩女”是“摩登女郎”的縮略；“壓力面”是“高強壓力面試”的縮略。用縮略法創造的新詞語約有50多個。

2.比喻法。對事物進行形象化描述，從而突出事物某一方面特性的造詞法。如用“玻璃門”比喻人為設置的一種阻礙人們得到真實信息的屏障，突顯出某些政策、制度看起來公開透明，實則可望而不可即的特性；又如把利用手中的職權為親屬安排職務的官員比喻為“樹官”，形象地描述了他們像大樹一樣蔭庇著親屬的行為。用比喻造詞法創造的新詞語有60多個。

3.諧音法。用發音相近或相同的字詞代替某一詞語的字詞，從而形成新詞語的方法。如“蒜你狠”中，“蒜”是“算”的諧音，指大蒜價格過度增長的現象；“杯具”是“悲劇”的諧音，指新聞報道中的負面事件；“鬧太套”是英語“not at all”的諧音，網友對某明星蹩腳英語的調侃。因其對“not at all”的發音酷似中文“鬧太套”而成詞，后廣泛用于對具有滑稽、可氣、可悲等性質事物的調侃。

4.翻譯法。直接將外來語翻譯成漢語來造詞，可以分為音譯和意譯兩種。如“拜客”一詞，是英語“bike”（自行車）的音譯，指的是倡導和堅持騎自行車出行的人；“靈貓六國”，是對在經濟上被視作新興潛力市場的中國（China）、印度（India）、越南（Vietnam）、印尼（Indonesia）、土耳其（Turkey）和南非（south Africa）這六個國家的合稱，因其英文首字母組成的CIVITS與CIVETS（靈貓）發音和拼法相似，故稱。

5.借代法。用事物的某一部分代指整體或群體從而生成新詞語的方法。如用“格子領”代指在某～領域內同時具備“白領”的理論知識和“藍領”的實踐技能的人；又如泰國的一個呼吁反政府示威者及示威領袖避免對持不同政見者使用暴力、挑釁和恐嚇手段的民間政治組織，主要由學生、老師和旅游業者等民眾組成，因為身穿粉色衣服，就用“粉衫軍”來指稱。

6.仿擬法，即仿詞造詞法。對已經存在的詞語，通過替換其中的部分語素生成新詞語的方法。如仿照“法治”，創造出“媒治”，指的是通過媒體管理社會，借媒體新聞曝光、輿論監督的作用來解決社會問題；仿照“性價比”，創造出“樂價比”“綠價比”，分別指商品給人帶來的快樂與其價格之間的比例關系和產品中綠色經濟價值（綠價值）含量，與其價格之間的比例關系。

在500個新詞語中，用仿擬法生成的占到了50%以上。仿擬成為創造新詞語最重要的造詞方法，主要原因有：一是漢語具有重意合的特點，“只要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意義相合的前提，就可以仿照某個詞不斷進行替換組合創造新詞”。意義上具有相似特征，通過替換其中的語素，迅速形成詞群。如“裸體”一詞后邊一個成分被替換，形成“裸奔”、進而出現“裸曬”“裸賬”“裸官”等一系列詞語；二是新詞語不斷增加和傳播，為更新的詞語提供了大量仿擬的對象，如“性價比”是幾年前的流行語，來自商業術語，仿照這個詞的格式，2011年出現了“樂價比”“綠價比”等；又如“微××”系列，“××二代”系列等；三是相對于其他造詞法，仿擬造詞法具有隨意性強、靈活度大的特點。如比喻造詞法，必須要找到相似度極高的本體和喻體才能成詞；諧音法也是需要找到與所描述的事物相似發音的另一事物才能成詞……這些造詞法都帶有一定的偶然性，不像仿擬法在已經形成的詞語模中進行替換來得自然、隨意。如生活中，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將對某個事物特別感興趣、難以自拔的人稱作“××控”：微博控、上網控、旅游控、奢品控等等；也可以仿擬“富二代”的造詞方式，通過替換其中的修飾成分，輕松地創造出“宮二代”“貧二代”“小康二代”等詞語。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造詞方法也有交叉，更有一些詞語是以多種造詞法綜合而成的。如“巴比”一詞，分別是“巴菲特”和“比爾·蓋茨”的中文音譯，可以看作翻譯法，各取兩詞首字并稱，也可以看作縮略法造詞；又如“摩女”，既可以看作是“摩登女郎”的縮略，也可以看作是“魔女”的諧音，等等。

二、新詞語戲謔風格的主要體現

這些新詞語的共同特點是，普遍具有較明顯的戲謔風格。王德春先生曾把語言的意義分為詞匯意義、語法意義和修辭意義，并指出修辭意義是語言單位的感情色彩，它分為表情色彩、語體色彩和聯想色彩?！拔覀冋J為新詞語表現出來的諧趣屬于詞匯的修辭意義，其中既有鮮明的表情色彩，又有濃厚的口語色彩和豐富的聯想色彩。”

“近年來出現的流行語在語言使用心理上顯示出了一種非常明顯的游戲心態，即把語言使用當成一種游戲過程，在實現交際目的之余，還費心尋找超常使用語言的方法，把玩語言單位的語音、字形、組合方式等形式特征，追求一種娛樂大眾的趣味?！?/p>

如縮略法中，“巴比”一詞，由“巴菲特”和“比爾·蓋茨”兩個人中文音譯名的首字組合而成，恰巧又與“芭比娃娃”同音，就有了較強的幽默效果。在進行縮略時，人們一般會盡量避免不良諧音。但是觀察近年的新詞語，我們發現，一些用縮略法創造的新詞卻打破了這種傳統。如“摩女”，是“摩登女郎”的簡稱，指的是現代都市中具有時尚氣質和潮流方式的女性?？s略后的發音與“魔女”相同，使得這個詞從中性偏褒義的色彩，有貶義的趨勢，像是跟摩登女郎們開了一個玩笑。

比喻法著眼于事物之間的相似性。如“橡皮人”：指的是沒有熱情、沒有效率、沒有榮辱感、不接受新生事物和他人意見的人。以橡皮任人揉捏，對外界事物沒有反應的特征，比喻反應遲緩，得過且過的人，可謂準確形象，惹人發笑。由此還引申出“橡皮婚姻”，比喻枯燥無味、缺乏激情的婚姻狀態。又如“筷子路”，指的是由于種種原因不能完工，形成由兩條水泥條和中間一條填充帶組成的公路，因為形狀像筷子而得名?！暗匕骞べY”說的是企業按最低工資標準給員工發放的基本工資。這些詞語，通過形象的比喻，將生活中或嚴肅、或悲涼、或無奈的事物描繪得生動有趣，引入深思。

諧音法中的“煤超瘋”“蒜你狠”，分別由武俠小說人物“梅超風”和俗語“算你狠”演變而來，生動描述了煤炭、煤炭股票及大蒜價格上漲的現象，具有十分濃厚的諷刺意味。這類的新詞語還有“豆你玩”（諧“逗你玩”，指綠豆漲價），“蘋什么”（諧“憑什么”，指蘋果漲價）、“柜族”（諧“貴族”，指迫于住房壓力而租住在集裝箱里的人）、“油你漲”（諧“由你漲”，指汽油價格持續上漲的現象）等。生活中原本關乎民生的重大事件，經過戲劇化、俗語化的改造，營造出一種耐人尋味、令人哭笑不得的語言氛圍。

翻譯法中“歐豬五國”“靈貓六國”，巧妙地運用了英文相近詞形，賦予一類事物富有趣味的新稱呼。借代法中“格子領”，更是將“藍領”和“白領”人為地進行視覺交叉，創造出幽默詼諧的“格子領”效果，充分體現了造詞者的智慧。

替換舊有成分產生新詞，也可以看作一種語言游戲。人們在定義和描述一部分新事物時，不是費心找出更嚴肅、更正式的詞語，而是利用已經存在的詞語直接加以簡單的改造，仿擬造詞，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造詞者和使用者戲謔、調侃的心理狀態。比如“黑飛”“尿點”等等。當我們看到熟悉的詞形時，并不會產生特別的感受，但當我們得知它所負載的新義跟我們熟知的用法迥然不同時，就會感到出乎意料，而“意料外”恰好是一種引人發笑的心理驅動力。

在仿擬造詞法中，使用稱呼語“××哥”“××姐”的詞群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如把一名因舉止和著裝方式特別、目光犀利而爆紅網絡的乞丐稱為“犀利哥”；把為了讓癱瘓在床的妻子開心，歷時四年研制出一種孔雀開屏裝置的男子稱為“孔雀哥”；將遇事從容鎮定、處變不驚的女性的戲稱為“淡定姐”，等等。這些詞語將那些發生在我們身邊，又在言談舉止中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和常態的人或事用貼近生活的稱呼表達出來，或揶揄、或貶損、或贊揚，帶有比較強烈的感情色彩。親屬詞在新詞語中被泛化使用，不僅將親屬詞擴大到“爺”（如“冒死爺”），“大爺”（如“蘇珊大爺”），更將稱呼的對象擴大到動物，如“章魚哥”“鱷魚哥”等等，讓人忍俊不禁。

按照詞語模理論，“樓超超”“樓擠擠”等“中心詞語/事件+單音節語素重疊”格式（簡稱“ABB格式”）的新詞語，也可以看作是仿擬造詞。大多數人認為是由仿擬“范跑跑”一詞的形式而來，因事發地在四川，有研究指出大概受到四川本地方言的影響。對此，筆者有不同認識：不是所有造詞者和使用者都有方言的背景。從這類詞的特征來看，造詞者更具有將成人語言幼稚化表達的傾向。兒童語言的特征之一就是大量使用疊素詞。李宇明等在分析兒童語言時曾說疊素詞有放大語言符號，加強信息強度的作用。文章中的疊素詞，主要指的是動詞重疊和名詞重疊的形式，但是在生活中，形容詞重疊也在兒童語言中被大量使用，如“甜甜”“涼涼”“飽飽”等等。我們看到，“超超”“擠擠”“陷陷”更像是造詞者故意用嬌癡的口吻諷刺開發商的不法行為，重疊的部分能起到強調詞義、加強語勢的作用。用兒童化的語言來描述嚴肅、嚴重的事物，表達了造詞者和使用者對這些行為輕蔑或不齒的態度，充滿了濃厚的諷刺色彩。

三、新詞語戲謔風格的主要形成因素

新詞語的產生，從語言學上看，極大地豐富了漢語詞匯，展現和增強了漢語的活力，使得漢語展現出有史以來最為旺盛的表現活力。從社會學的角度看，戲謔化的詞語，更容易被讀者記住，提高人們對某一社會現象的關注度；戲謔不同于直接的批判或贊揚，在交際過程中有沖淡事物、現象本身嚴重性的作用，戲謔風格能被廣泛使用和流傳，說明了這一時期某些特定的社會心理。究其成因，筆者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

1.追求簡約、隨意、輕松的社會風尚影響?，F代社會普遍壓力大，網絡等媒體成為大眾舒緩壓力的平臺，彼此用語言開玩笑、調侃一下周遭的環境，成為很多人習以為常的放松方式。在大量、頻繁的特定環境下的語言交往中，逐漸形成了相近的表達和思維模式，輕松隨意的風格更容易讓彼此接受，也更容易廣泛傳播。人們逐漸習慣于用嘲弄的口吻言說生活中的無奈和困惑：當一些人拿著“地板工資”，卻不得不面對“蒜你狠”“姜你軍”這樣物價瘋漲的現實；渴望告別“蝸居”“柜族”的生活，卻因“樓擠擠”“樓脆脆”望而止步。這時，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用戲謔的語言表達心中的不滿，通過“過嘴癮”，對社會問題加以鄙視和輕蔑，從而獲得短暫的心理滿足和道德優越感?！罢{侃在一定程度上傳達出作品中人物的心態，是人物在無可奈何下選擇的發泄與調節情緒的方式，……無論怎樣幽默，都無法掩飾內心難以言說的痛苦和辛酸?！?/p>

2.80年代文風的影響。20世紀80年代左右，文壇興起了一股以王朔作品為代表的調侃型寫作文風。其作品的語言輕松詼諧，嬉笑怒罵，諷刺揶揄，讓人在笑聲中體味到深層次的悲涼。這種文風在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影響著年輕人的表達風格。

3.公民意識的覺醒與提高。不斷涌現的新詞語，特別是涉及民生的詞語大量出現和流傳，也反映了人們社會責任感在加強：大眾通過語言參與社會生活，用言語的力量、輿論的壓力引起關注、敦促解決。“網民群體展示的同樣是網民群體極強的監督能力，他們借助網絡語言這一強有力的載體使得職能機構重視起各類事件并對其加以防范與整治?！?/p>

“突兀而丑陋的現實刺激了他們，讓他們抱怨的方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可能我不能馬上征服你，但我要讓他人看到你的丑陋；我不會通過向每個人開火來強迫他人認同，但我也不會妥協，我會用聰明的方式讓別人看到事情原本的模樣?！?/p>

4.現代人自我性格特征的體現。在新詞語表中出現的500個新詞語，有為數不少的詞語不能望文生義，流傳范圍十分有限，只在特定人群、特定環境下才能被理解。比如“悅活”，指崇尚自然，貼近生活本源，追求健康環保，享受愉悅生活的態度；又如“就書”，指提供明確信息，讀起來輕松高效的生活實用類圖書。在造詞時不追求人人都立刻能懂，新詞語成為具有相同文化背景、生活情趣和經濟實力的人群之間彼此識別的標志。因此，新詞語并不等同于流行語。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現代社會人群孤獨而又自我的性格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