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立
繼聶華苓的《臺灣軼事》之后,李黎的短篇小說集《西江月》又將由青年出版社出版了。這是國內出版的第二個海外作家的個人專集。
每次讀到李黎的作品,都感到它們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力。這次重讀,這種感覺更加加強了。這股吸引力,主要來自作品中所洋溢的生命力,一種從腐朽的軀體上不可遏制地生長出來的強烈的生命力。如果用繪畫來比喻,我覺得李黎的作品有如一片繁密的森林,在郁郁蒼蒼的老樹叢里,一簇一簇地散布著蔥蔥蘢蘢的嫩樹。穿過參天古木灑下的點點燦爛陽光,既使腐土上的枯枝爛葉畢現,更使那斑駁的新綠閃閃發光。
幾位寓居海外的華裔作家,所注目的題材范圍、人物類型,以及筆法風格,都迥然相異,各具特色。
成名最早的聶華苓,她的作品讓人感到一種飽經滄桑的深沉。出身于一個日夜不忘相互傾軋的破落世家,早早地肩負起寡母弱弟一家的生計,又被臺灣當局指控“叛亂罪”而棄家去國,那種剛強的、備歷艱辛的個人奮斗、個人掙扎,在她作品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記。
文筆纖麗的白先勇,海外有評論稱他的作品為《流浪者的哀歌》,也許“飄零子弟的哀歌”更為貼切。盡管他對那些流亡的貴胄及其不肖的子孫寄與了那么深切的哀憐與同情,但是,在他筆下,閥閱顯赫的門第在歷史的車輪下都無法阻擋地化為煙塵。
“一路順風”地完成了留美學人歷程的於梨華,最近剛剛出版了十四卷集,以耀眼生輝的奔放熱情,描繪了臺灣、美國,中學生、大學生、學者教授,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生活、思想、感情的不同發展與變化。
李黎則另樹一幟。她之區別于他人,倒不在于她比別人更年青,也并不是她為我們另外開辟了什么新奇的世界。相反,她所寫的大半是別人寫過的。她既寫學生,也寫學人教授;既寫軍眷村的下層人物,也寫達官貴人遺老遺少。只是,她寫得與別人十分不同:態度不同,感情不同,筆法也不同。她不醉心于植物園中的哪一種一類:或是絢爛的、或是名貴的、或是頑強的。她要在天然的樹林中進行挖掘,她要統一地掌握它們新舊交替的對比與新陳代謝的過程。
這在一位年青的女作家說來,是不很容易的。女作家往往有一個特點,喜歡描寫發生在自己周圍的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因之,就有格外細致、特別富有真情實感的長處,隨之,有時也容易顯得天地狹窄,有的甚至流于纖巧瑣細。何況李黎又只有三十一歲,剛巧出生于全國解放的那一年,難得有解放前后歷史對比的直接體驗,更少接觸五四以來新文學傳統的機會。而恰恰就在這一點上,李黎表現了她的特殊。她沒有閨閣氣,不尚纖麗與精巧,不專注于一點。她目光敏銳,視野開闊,對各種各樣的社會現象和形形色色的人群都興致勃勃,而且都要追根究底,弄清本相。她自己在一九七九年秋訪問新疆所寫散文《啊,沙漠……》中的自我寫照,是理解她創作的一把鑰匙。進入新疆,“h(該是她自己)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這片奇異的世界”。在達坂城(吐魯番)撞上了當地人的婚禮,見到她這個外來者,小孩子們“帶著頑皮的笑意與大膽的好奇圍了過來”,“h極有興趣地注視著一切,跟孩子們交換著好奇的眼光和微笑”,待得“聽到隱隱有鼓樂聲傳來”,“她也會意了,于是一躍下炕,跟著孩子們向門外跑去”,主人請“遠來的客人”一道跳舞,“一秒鐘都沒有遲疑地,兒取下肩頭的相機,跑進場中央去”。……這固然寫的是她在祖國大陸上如何饒有興趣而又目不轉睛地走著看著,而其實,無論在臺灣、在美國,她都是這樣調皮、銳利、反應強烈而又全神貫注地觀察一切,所得的感受則又深又細。正如她在《啊,沙漠……》的開端中說的:“象許許多多中國這一代青年(指生長于臺灣的——作者注)一樣,她也在許許多多的謊言和欺罔中成長,尋找真象,尋求真理。謊言并不一定使他們變得愚昧無知,反而往往使得他們更懂得熱愛真理”。
李黎作品中反映出來的,正是這么一種勇敢而充滿朝氣地在生活的漩渦中,不斷揭開謊言與欺罔,尋找真象、尋求真理的精神。
她的短篇小說不算很多,除收入集子的十篇之外,我見到的還有《大風吹》、《大典》等及一些歷史小說。此外,她還寫詩和話劇。這里只談她反映現實生活的短篇,其余的暫不去論它了(其實她的歷史小說也寫得頗見功力)。就在這數量不多的篇什中,她不拘一格地描寫了不同階層、各色人等:她自己的童年好友、無告的棄兒阿寬;窮困粘膩的軍眷村中苦苦掙扎的中學生杜菊珠和面丑心善、助人罹禍的傳達老魏;進步的大學生樹南;直到功成業就的學人、教授譚作綱、袁紓;甚至曾經顯赫一時而現今已在軍、政兩界俱敗的垂死的陳“天王”……。她不但都寫,而且寫得各有風味。她根據不同的人物、不同的素材,采用不同的筆調。比如她寫童年、少年時代的《童年》、《阿寬》,以及顯然有著自己大學生活的影子在內的《天涯》,用筆樸素平實,那種不能自己的緬懷之情反而分外真摯。《喜宴》與《錢處長的一天》,人物是喜劇性的,場面是喜劇性的,于是她的筆調也轉換為喜劇性的。她通過在美高級華人的一次婚宴,和在美上等寓公的一天家庭生活,俏皮而鄙夷地撕下了卸任處長、房地產掮客、學術騙子們斯文、道學的假面具,一一暴露出他們的庸俗、無聊與卑下的靈魂。這類作品,雖稍嫌膚淺了些,但也讓我們看到美籍華人上流社會里的下流精神狀態。
《夜樹》的筆調是沉重的。軍眷村里的像是“公共廁所屎坑里擁擠的蒼蠅和蛆蟲”的人們,“擠著、挨著、蹲著、趴著”過著的無窮無盡的日子,讓人感到沉重;杜菊珠的陰沉的、互相充滿敵意與仇恨的家庭讓人感到沉重;杜菊珠的憤怒與徒勞的反抗讓人感到沉重;被拉壯丁押上臺灣土地的老魏的思鄉之情讓人感到沉重;而這一切發展到頂點,老魏發現深夜還留在校園里的杜菊珠,并給予幫助,反而被誣為窩藏拐逃,就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了。應該責備的是誰呢?只能責備那個把正常的人性、正常的人與人的關系扭曲、踐踏得不成樣子的不合理社會吧?這篇小說寫得深刻、動情,讓人難忘。
截至到目前為止,李黎寫得最好的人物是老教授。第一次讀到《譚教授的一天》的時候,真以為它出自一位老作家的手筆。《譚教授的一天》與《天涼好個秋》發揮了她最大的長處,顯示了她擅長于嚴謹的現實主義,當然,這種現實主義,既吸收了傳統的短篇小說的寫法,又接受了現代的著重心理刻劃的影響。它們都沒有什么復雜情節,時間也相當集中(集中于短短的幾小時或一天之內),只是圍繞一個看來平平常常的事件從容展開,而這個“平常”,是經過十分精心的選擇的。《譚教授的一天》,寫的是:溽暑天氣,下課之后,譚教授在學校圖書館,發現了四十年前的學長、今天的同事夏辰白批判過世恩師康岳的一篇文章,所引起的憤懣、惱怒,但最后又都“煙消云散”的心情。《天涼好個秋》則寫的是在美退休教授,滿懷興奮激動,去參加來自中國、闊別了四十年的摯友韓波教授演講會的前前后后。前一篇只寫了一個人——譚作綱,夫人不過是為了增強真實感的陪襯。后者寫了兩個人:袁紓與韓波(由于她對韓波還不夠熟悉,寫來不免拘謹,因而實際上主要仍然寫的是袁紓)。事件不過是個引子,是引起漣漪的一塊石頭,李黎要探求的是被石頭所引起的、漣漪搖曳的人物心理活動和內心世界。李黎很懂得環境渲染和細節襯托,就象沿著水面上的層層漣漪和水面下的微微振動,走向波紋的中心,然后再深入下去——到人的靈魂深處。比如用天氣的郁熱、時輟時續的蟬鳴、夫人的絮聒烘托譚教授煩燥心情,用“一個勁盯著腳尖”“低著頭走路的習慣”、見到學生沖過來就“本能地一停”來烘托譚教授忍讓的性格;再如用等待出租汽車赴演講會、看四十五年前的合影照片來烘托袁紓急于會見韓波的心情,用染頭發、從花園洋房被擠到老人公寓來烘托袁紓從精神到家庭生活的空虛與幻滅,都寫得筆墨簡煉而效果鮮明,為進一步揭示他們的內心世界做好準備。應該說,李黎最令人驚嘆的是她那樣穩穩地、沉郁而老到地理解、掌握和表現這些老教授的心理狀態。正因為她有充分的把握,她不用任何迂回的辦法,而是鍥而不舍地盯住他發現文章之后這一下午及晚上的內心的翻滾折騰:由文章到四十年前老師對夏辰白與自己的幫助呵護,再回到今天有名有位的夏辰白對老師的攻擊——他那平服到近于死去的感情被激發起來了(當中穿插譚夫人提出要隨系里同仁為夏送壽禮也起了激化作用),于是,他攤開稿紙,“心里梗住的那團東西象股流水一樣,由手流到筆尖,注到稿紙上”。但是,最后,感情發泄完了,“退縮畏事”的心理仍然占了上風:把準備投寄的信封一撕為二,而這篇寫了一夜的文章被壓進了抽屜深處。這屬于我們傳統戲曲中一個人單獨表演的折子戲,是很要功力的,而李黎處理得既流暢又出色,毫不沉悶。對于袁紓,她則是把他放在與韓波的對比中求得表現。袁紓在美國有了洋房,有了子孫滿堂,有了昂貴的但卻穿著累人的衣服和領帶,韓波則在文化大革命中失去了兒子、妻子(進了精神病院),孑然一身,一無所有;袁紓染得滿頭黑發,而韓波卻白發蒼蒼。然而,退休了的袁紓,精神上還留有什么呢?只有對過去的懷念,只有“再也回不過去,一個個死去的自己”,而韓波,雖然“已經死去過幾次”,卻仍要“與死神賽跑”,仍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仍感到有無限的未來。小說結尾,袁紓改變了請韓波去炫耀一下他那幢其實已被洋人媳婦占領的豪華公館的打算,而把老人公寓的地址留給了他——這一切他畢生為之奮斗的物質的東西都顯得毫無價值了。難為她對遲暮的知識分子的蒼涼心境了解得這么深、這么細。特別是她對他們不加主觀的評論與介紹(她沒有象《天涯》那樣直抒感情,也沒有象《喜宴》那樣明顯地表露自己的厭惡),而是通過非常客觀的描寫他們的動作、他們對事件的反應、他們的心理活動、他們的聯想回憶,使他們鮮活起來,讓讀者自己對他們做出評價。這種不直接表露傾向性的寫法,難度更大,但也更為沉重厚實。
雖然她刻劃得最深刻的是這一對功成業就而靈魂孤獨、寂寞的老教授,但是她的希望與追求卻在另外一個方面,在于某一些年青人,對于這些年青人的刻劃,固然不及這兩位老教授那么成熟、老到,但卻是她用飽蘸感情之筆,用她的心來寫的。那就是《天涯》里的樹南和“我”。對于樹南,她毫不掩飾地流露自己的崇敬。由于參加了進步活動被關到臺灣土城“生產教育所”的樹南,是她在接觸到另外一個世界之前的楷模。他的自我批判——過去“我不過是患了流行癥的青年罷了,坐在咖啡館里談失落、蒼白”;他的新的意識的覺醒——“我們最大的可恥,是無時無刻不以自我為中心”,“我絕不會讓這種生活(指監獄生活——作者注)把我變成狹窄、冷嘲式的人物”。他啟發她走上一條在那個環境中不太容易的人生道路,那就是要在謊言與欺罔中尋找真象、尋求真理,并熱愛真理。這一點,就這一點,使她不同于單單是逼真地反映、如實地揭露了那個不合理社會中的畸形的人物和病態的生活的作家。因為她有了理想。她不僅有所否定,而且還有所肯定。她有所追求。讀她的作品,包括接觸到她本人,常常讓我們想到解放之前的進步大學生,她正是象他們當年那樣朝氣蓬勃、嫉惡如仇,她正走著他們三十年前走過來的道路。這一點,就這一點,使她的作品有著一股特殊的吸引力,讓我們覺得她與我們是血肉相連的。
正是因為有了理想,她在生活中看到了光明與未來,因此,在作品中也常常閃現出亮色。《天涯》自不必說,《童年》也是側寫那些為理想而獻身的人們。即使在《錢處長的一天》里,她也從那個烏煙瘴氣的環境里透露出一線曙光——沒有出場的叛逆的女兒。這種寫法,在她的話劇創作中則更為常見。正是這種亮色,形成了李黎所畫的這片森林中的郁郁蔥蔥閃光發亮的嫩綠。
這種理想的力量,不僅讓她矚目于年青的、健康的、代表未來的力量,同時,使她能夠從進步與發展的角度來更加深刻地理解那些行將就木的腐朽的東西。因之,這種揭露或批判,就充滿一種必將戰勝它并取而代之的信念。譚教授與袁紓,從善與惡的角度來看,都不是“壞”人,但由于他們正是樹南所說“以自我為中心”,不肯付出代價,如袁紓充滿感傷的自我剖析所說的:“愛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無論是愛一支筆,一個人,還是一個理想。”他們只求保護自己,既不敢愛,也不敢恨,既不敢擁護,更不敢抗議(譚教授終于把那篇仗義執言的文章壓進抽屜的最底層,袁紓在軟硬兼施下還是勉強應付了一篇“祝壽獻詞”,出賣了自己的清白)。顯然,李黎不僅是同情、甚至憐憫他們的軟弱與畏縮,而且還要向人們揭示,無所執著,無所追求,也就喪失了生活的意義,袁紓到最后不是慨嘆:“三十年這樣過來,是空的,象是此生虛度了”。這種白活了一輩子的空虛感,只有在強烈的理想光輝直射下才會產生的。
如果說,譚教授與袁紓在李黎筆下不過是衣冠楚楚的行尸走肉,那他們還畢竟是善良的行尸走肉。還另有一種不善良的、甚至作惡多端的行尸走肉。對它們,李黎的理想力量是表現為毫不留情的尖利的嘲諷與鞭撻。如《西江月》。這一篇可以與《譚教授的一天》和《天涼好個秋》比美。她調動了自己的全部力量進行不動聲色的冷靜的客觀描寫。她淋漓盡致地暴露他們從外形到靈魂的丑惡與空虛,以這來表現自己的憎惡與不齒。對于那個一輩子剿共、鎮壓學生運動的陳天王,她選擇了他最后彌留時刻展開描繪。那陳設滿堂沉甸甸的紅木家具的高等住宅,陰冷得有如殯儀館,滿房間散發著腐尸的氣味。干癟枯瘦到已經脫盡人形的陳“天王”,連話也講不出來了,只能發出“吼、吼”的痰音。即使如此,他仍然頑強地、不退讓地再一次企圖完成傳授“匕首”的滑稽戲——把他賴以起家的“匕首”做為傳家之寶傳授給第二個兒子陳耀宗。在七十年代的太平洋彼岸,他把這幕戲表演得越隆重越一本正經,則越荒唐可笑。兩個由他捏造出來的兒子,沒有性格,沒有意志,甚至沒有自己的姓名——兒女的名字也都是他榮宗耀祖夢想的寄托(陳耀宗對他的女朋友曼笙冷嘲地說:這類名字“就是上一代巴不得把他們的疑難雜癥全都原封不動地傳給倒霉的下一代去發揚光大”),大的一個兒子甚至連生理條件都殘缺不全。這一切,交織起來,就讓人感到象小說開端陳耀宗所遭受的夢魘那樣,簡直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然而,李黎仍然不忘裝點亮色,陳耀宗的留在大陸的姐姐固然沒有出場,但是,她插進了這個家族之外的一個年青女人:陳耀宗的女朋友曼笙(雖然她在精神上已經開始疲倦,不夠年青了)。她們有如在暗沉沉的枯朽的殿堂頂上開啟的小小的天窗。透過這個天窗,既使殿堂內部產生了光線明暗的對比,還透進了一些新鮮的空氣。大概陳耀宗因為呼吸到這么一些新鮮空氣,他才能有時清醒,激發起短暫的叛逆情緒,終于把那個代表一個腐朽時代的小刀子丟進了“發著腐臭的垃圾箱”。
隨著失去光澤、生滿繡斑的匕首,陳“天王”的時代也被最后地擲入了歷史垃圾箱。一個時代的終結標志著另一個時代的開端,正如黑夜的盡頭就是下一個光明的白晝的開始。處于黎明前的黑暗,有的人只看到漸漸死去的黑夜,有時還把這個死亡過程看得十分透徹,但卻沒有發現身邊漸起的曙色;有的人則在光明與黑暗的交替中感到某種迷亂;而李黎,則在那一個充滿新舊交替的混亂世界里尋找未來,讓自己的步伐合上那陳“天王”一輩子都沒合上過的歷史發展的節拍。正是帶著這種尋找未來的理想,她從地球的那一面飛行到了地球的這一面,于是,她眼睛發亮地發現了希望的與理想的所在——在踏上這塊故土時,她興奮地說:“你知道有一天你終必回去,因為它對你的召喚是那樣熟悉那樣強烈”(見《啊,沙漠……》)。飛行是一座橋,讓她從理想走到了一個現實世界。盡管這個現實世界,還有那么多有待完善的缺陷,而且剛剛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這些,她也都看見了,理解了,她不是把她的所見所聞都凝聚到了韓波這個形象里了么?但是,那在歷史前進過程中所不可避免的痛苦與血污,并沒有動搖她的信心,她滿懷崇敬之情地說:“如果生命中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仍然會選當初的那一條路,沒有后悔。”
正是這種理想與信心,把我們與李黎聯系到了一起,使我們對她、對她的作品倍感親切。李黎的創作道路還只是開始,我們希望她沿著這條在謊言與欺罔中尋求真理的道路不斷地走下去,走下去!
一九八○.九.二十五.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