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乘
馮驥才同志的《雕花煙斗》前些日子被評為一九七九年優秀短篇小說之一。作品中關于花農老范對畫家唐先生創作的藝術作品(包括他的畫和雕花煙斗)贊不絕口的細節描寫,很耐人尋味。
比如談到唐先生的畫,老花農說:“您的畫印出過畫片,俺見過,畫得美呀!”
又比如談到唐先生雕刻的煙斗,老花農更是連聲贊嘆:“美,美,美呀!”
馮驥才在作品中對唐先生的畫沒有詳加描述,可是對那擺滿一個玻璃書柜的雕花煙斗,卻有大段的、細致的描寫。那些琳瑯滿目的雕花煙斗可以稱得上是絕美的藝術珍品:“文明世界的寶藏,人世間的萬千景象,都是他攝取的題材。他的變形大膽而新奇。為了傳神,常常舍棄把握得很準確的物像的輪廓;他在藝術上向來反對單純地記錄視網膜上的影像;在調色板上,他主張溶進內心感受的調子。此時,他把這一切藝術理想都實現了。”馮驥才在作品中對精妙絕倫的雕花煙斗的大段描寫和闡述,不妨可以看作是一篇小型的雕花煙斗藝術特色論。可是對于如此精湛的雕刻藝術,花農老范只能連連贊之以“美,美,美呀!”卻不能道出它們如何美,美在哪兒?馮驥才在作品的最后借唐先生之口,說出一句包含深意的話:“這個曾用一雙粗糙的手培植了那么多千姿萬態的奇花異卉的老花農,難道對于美竟是無知的嗎?”回答理所當然是否定的。
勞動人民有很高尚的審美觀點和藝術趣味,但是由于文化修養、知識水平的限制,他們往往象花農老范那樣很難在理論上表述自己的審美觀點,即使是自己喜愛的藝術品,也不容易說得出美之所在。這是千百年來剝削階級的愚民政策所造成的。在林彪、“四人幫”瘋狂推行文化專制主義的十年浩劫之后,我們發現不少青年的藝術欣賞水平與前一代相比是大大降低了,有的甚至分別不清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惡、丑”。《雕花煙斗》里的老花農有很高的藝術鑒賞力,只是他說不出而已;而現在有些青年,面對紛繁復雜的藝術現象,竟分不出什么是藝術珍品,什么是藝術贗品。
針對這種情況,作為文藝評論家的義不容辭的職責,就是要幫助、引導群眾,特別是青年同志,正確地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去鑒賞文藝作品。可是長期以來我們看到的文藝評論往往只滿足于粗線條的思想傾向的剖析、闡明,很少進行深入、具體、細致的,有獨到見解的藝術分析。其實嚴格的說,缺少藝術分析的文藝評論,并不能算盡到了文藝評論家的責任。要極大地提高中華民族的科學文化水平,其中是包括提高廣大人民的藝術素養的。
寫到這里,使我想起一則有趣味的小故事。去年在某大學學報上,讀到著名紅學家吳世昌先生與友人的一封信。信中談的是李義山詩的評價問題。中間吳先生回憶起自己青年時代聽過一位老先生講課的事。那位老先生給學生講李義山的《錦瑟》詩,一開講就搖頭晃腦地念:“錦瑟無端五十弦”,隔了半晌,說了一聲:“好!”然后又念:“錦瑟無端五十弦”,再隔了半晌,又說了一聲:“好!”吳先生說,整堂課四十五分鐘,那位老先生沒有說出比那八個字更多的一個字。也許吳先生這段話說得過于幽默,但他意在說明對文藝作品的藝術分析是有深奧的學問的,這一點是明確的。
但愿吳先生說到的那位老先生是茶壺里煮餃子,肚里有貨倒不出,不然的話,作為一個文科教師,對文藝作品只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地說“好!”對學生有多大幫助呢?同樣,一個文藝評論家對優秀的文藝作品只停留在贊不絕口地說思想內容如何如何好,而不從藝術上分析好在哪兒,不揭示藝術美的內蘊,對廣大群眾又能有多大幫助?!
藝術修養高的文藝評論家,在分析文藝作品時總是通過精當的藝術分析,然后認識作品的價值。對作品的思想內容分析和藝術形式、藝術技巧分析往往是有機地統一在一起進行的。我們讀魯迅先生寫的一些“譯后記”,就有這種體會。有的文藝評論甚至偏重于藝術分析,我看也未嘗不可。最近讀到俞平伯先生的《唐宋詞選釋》,深感俞先生對詞的分析于讀者鑒賞作品大有俾益。試舉他對辛棄疾的《丑奴兒》一詞的分析為例,因為原詞較短小,俞先生的解釋也只有一條。原詞是: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并沒有一個典故,明白如話。我翻閱過解放以后出的幾本收有這首詞的詞選:《稼軒詞編年箋注》、《宋詞選》、《辛棄疾詞文選注》、《辛棄疾詞選》,一般只作思想內容的分析或詞語解釋,對于此詞在藝術技巧上的成就,都只字不提。那么請看俞先生的解釋:
不識愁的,偏學著說。如登高極目,何等暢快,為做詞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說說一般的悲愁。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說了。如晚歲逢秋,本極凄涼,卻說秋天真是涼快呵。今昔對比,含蓄而又分明。中間用疊句轉折。末句似近滑,于極流利中仍見此老倔強的意態。將烈士暮年之感恰好寫為長短句,“粗豪”云云殆不足以盡稼軒。“秋”仍綰合“愁”字,如下錄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這樣的藝術分析,多么透徹,何等親切,又是如此深入淺出。也許因為各書的體例不同,但我總覺得對文藝作品只分析思想內容,不分析藝術形式、藝術技巧,不能不是一個令人失望的缺點。
應該大力提倡多寫思想內容和藝術分析結合得好的文藝評論。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求評論家自己要有豐富的生活閱歷,不斷提高藝術鑒賞力,批判地吸收中外古典文藝理論中有用的養分。我國古代詩論、詞論、文論乃至小說、戲曲的評點,對作品的藝術分析、藝術鑒賞是極為重視的。但是由于時代的、階級的限制,不少論著流于“玄”,一般讀者不易領會。比如詞論中的“婉約”、“豪放”、“清空”、“質實”、“潛氣內轉”、“疏快”、“致密”、“沉郁”、“有我之境”、“無我之境”、“隔”與“不隔”等等,都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清道白的。我們的文藝評論家則應該寫出能為廣大群眾所能理解的、深入淺出的評論,從而達到提高群眾藝術修養的目的。一旦廣大群眾的藝術鑒賞力提高了,那么一些庸俗浮淺、粗制濫造的藝術贗品就會逐漸失去市場。而對青年文藝工作者來說,為使作品產生更大的藝術魅力,也要在藝術技巧上多下功夫,增強藝術性。那么評論家在進行文藝評論時,多談些藝術分析,也會受到青年作者的歡迎。
希望出版社、雜志社多出有見地的藝術分析的書刊、文章。我們的文藝評論千萬不要停留在如某些小說的“出版說明”中常見的“構思新穎”、“形象鮮明”、“語言生動流利”、“富有詩情畫意”、“有濃郁的生活氣息”之類的開中藥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