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寶權
《裴多菲評傳》代序
每當講起匈牙利的偉大民族詩人裴多菲,我們就會聯想到魯迅,因為他是我國最早介紹裴多菲的人,同時也是最早翻譯裴多菲詩歌作品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向來原是很愛Pet
遠在一九○七年,魯迅在日本留學時就寫了《摩羅詩力說》的重要文學論文,發表在《河南》雜志上。就在論述了拜侖、雪萊、普希金、萊蒙托夫、密茨凱維奇等“摩羅”詩人之后,魯迅又專門介紹了裴彖飛(裴多菲),而且還引用了裴多菲在一八四八年四月十九日的《日記抄》中的話:“裴彖飛亦嘗自言曰:吾琴一音,吾筆一下,不為利役也。居吾心者,愛有天神,使吾歌且吟。天神非他,即自由耳!”魯迅之所以熱愛和介紹這些“摩羅”詩人,是因為他們“無不剛健不撓,抱誠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隨順舊俗;發為雄聲,以起其國人之新生,而大其國于天下。”到了第二年,魯迅又為《河南》雜志翻譯了奧地利的匈牙利文學史家艾密爾·籟息(ReiCh Emil)寫的《裴彖飛詩論》。我們從魯迅的外文藏書中也可以看出,當他在日本留學和“正當熱愛彼得斐(裴多菲)的時候”,就注意搜集裴多菲的作品,并托東京的丸善書店到德國去訂購。在他現存的藏書中,有三本德譯的裴多菲著作:兩本是詩集,一本是小說《絞吏之繩》。魯迅也早想翻譯裴多菲的詩歌作品,如他在譯《裴彖飛詩論》的前言中曾說:“往作《摩羅詩力說》,曾略及匈加利裴彖飛事。獨恨文字差絕,欲移異國詩曲,翻為夏言,其業滋艱,非今茲能至。”這樣到了一九二五年,魯迅才最初翻譯了裴多菲的《我的父親的和我的手藝》等五首抒情詩,發表在《語絲》周刊上。此外,魯迅在他寫的雜文中,也常引用裴多菲的話,如在《野草》的《希望》一文中,引有“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多年來大家對這句話有各種不同的解釋,直到不久前我們才查明,這句話原出自裴多菲在一八四七年七月十七日寫給友人蓋雷尼·符利捷什的信(見《旅行書簡》第十四封信)。
魯迅不僅自己很愛裴多菲,他也非常熱心于幫助其他介紹裴多菲的人。從他一九三三年寫的《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中,我們知道他曾經鼓勵白莽(殷夫)翻譯裴多菲的詩歌,并把白莽翻譯的《彼得斐·山陀爾行狀》發表在他主編的《奔流》月刊第二卷第五號上。魯迅還把珍藏的兩本德譯的裴多菲作品送給他,孰知在白莽被捕時,這兩本書都落到英國巡捕“三道頭”的手里去了。但就是這樣,從魯迅的回憶文字中,我們還是讀到白莽翻譯的裴多菲的四句有名的《自由與愛情》的箴言詩:“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雖然最后一句是應該譯為“愛情亦可拋”的。就在這時期的前后,魯迅又為孫用校閱了裴多菲根據民間傳說寫成的長篇敘事詩《勇敢的約翰》(原名《雅諾什勇士》),并在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寫了《校后記》。魯迅稱這篇詩是“裴多菲的一種名作”(見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致孫用信),而且在《校后記》中說:“這一篇民間故事詩,雖說事跡簡樸,卻充滿著兒童的天真,所以即使你已經做過九十大壽,只要還有些‘赤子之心,也可以高高興興的看到卷末”。這本書由湖風書店在當年六月出版,印數是一千本,裝幀非常精美,并附有彩色和單色的插圖十二幅。插圖是由魯迅代印的。我多年來珍藏一本,這恐怕也是早已不可多得的書了。
除了魯迅之外,每當講起裴多菲,我們還會聯想起茅盾、馮至、孫用等人。茅盾在一九二二年就翻譯過裴多菲的小說《私奔》,發表在當年《小說世界》第一卷第一期上;他還寫過《匈牙利愛國詩人裴都菲百年紀念》的文章,發表在一九二三年一月出版的《小說月報》第十四卷第一期上,文中指出裴多菲是“匈牙利民族精神蘇醒”的代表人物。他說:“裴多菲是匈牙利的愛國詩人,是匈牙利的民族詩人;他的詩是非常的,他的人格和他的生活亦都是非常的!……他的一生,正當匈牙利的政治復活的時代,人人對未來抱有無限的希望,他在這‘新理想時代的旋渦中,不但做了那時代蘇生精神的記錄者,并且做了指導者。”馮至寫過《Pet
魯迅說過:“我向來原是很愛裴多菲的人和詩的”。讀了這句話,我深有同感,因為我也很愛裴多菲,而且從五十年代起,差不多同裴多菲結下了不解之緣。
記得那還是一九四九年五月的事。我在布拉格參加了第一次全世界保衛和平大會之后,乘火車經由西伯利亞回國,在赤塔換車時,偶然在書店里買到了蘇聯在一九四八年出版的第一本《裴多菲選集》。我當時簡直無法抑制住內心的喜悅,因為從這本書里我不僅讀到了一百八十多首裴多菲的詩歌作品,而且還初次讀到了他的日記、政論和書簡等散文作品,尤其是他在一八四八年三至四月間匈牙利革命高潮的日子里寫下的那些日記,更深深地吸引住了我。五十年代初我在莫斯科我國駐蘇大使館工作期間,曾讀到了匈牙利作家希達什·安道爾(Hidas Antal)寫的《裴多菲傳》,接著又讀到了安娜·克拉斯諾娃(AHHa KpacHoBa,她原名庫恩·阿格涅什〔Kun Agnes〕,是匈牙利著名革命家庫恩·貝拉的女兒)在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三年編輯的四卷本的《裴多菲文集》,其中散文作品的俄譯,全部出自克拉斯諾娃之手。這時候,匈牙利駐蘇大使館文化處的同志們知道我很喜愛而且準備翻譯介紹裴多菲的作品,他們為我用俄文逐字翻譯了裴多菲的《民族之歌》等代表性的詩歌,送給我一厚本匈牙利文的《Pet
一九五四年回到北京后,我就根據匈牙利朋友提供的俄文逐字譯稿,翻譯了《一八四八年三月十五日》一詩和同天的日記,發表在一九五五年四月號的《譯文》雜志上。當我一邊在翻譯時,我好象回到了一百多年以前,跟隨著裴多菲走進畢爾瓦茲咖啡館,聽到他朗誦他剛寫成的《民族之歌》:
起來,匈牙利人,祖國正在召喚!
是時候了,現在干,還不算太晚!
愿意作自由人,還是作奴隸?
你們選擇吧,就是這個問題!
向匈牙利人的上帝宣誓,
我們宣誓
我們宣誓:我們
不再繼續作奴隸!
我好象又跟隨著裴多菲到了蘭德勒爾印刷所,看見這首《民族之歌》沖破了檢查制度的枷鎖被印了出來。裴多菲親筆在第一份印出的傳單上寫道:“這是一八四八年三月十五日爭取了出版自由以后第一次印成的印刷品,因此說,這是自由的第一個吼聲。”裴多菲在三月十五日這天寫的日記,是以“Szabad sajtó!”(“出版自由啦!”)這句話開頭的。他的充滿戰斗性和革命性的日記是多么激動人心啊!他這樣寫道:
現在匈牙利的自由誕生了,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出版事業才從自己的身上拋開了枷鎖。……也許,現在還有這樣頭腦簡單的人,他們以為沒有出版自由,一個民族也可能獲得自由的。
匈牙利的自由啊!在你誕生的這一天,我向你致敬!我曾經為你祈禱過和斗爭過,現在我第一個對你表示歡迎,我歡迎你,我的快樂是那樣大,就正如我們過去沒有你的時候,我的痛苦是那樣深!
裴多菲又寫道:“一八四八年三月十五日,整天下著大雨……。天空為新生的自由舉行了洗禮”。我好象也冒著大雨,跟隨著一萬多革命群眾,來到了民族博物館廣場和市政廳,參加了這個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一天的活動。用裴多菲的話來說:
這些事情發生在三月十五日。就其結果來說,這一天在匈牙利歷史上將永遠是一個重大的日子。假如事情就僅限于此,那么這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作為一個開端,這是良好的,英勇的。一個嬰兒開始邁開最初幾步的時候,比一個成年人走上好幾里路,要更加困難得多啊!
此后,我又翻譯過裴多菲寫給他的朋友、著名的長篇敘事詩《多爾第》的作者阿蘭尼·雅諾什(Arany János)的十封信,發表在一九五七年四月號的《譯文》雜志上。裴多菲在書信中最初發表了他對于人民詩歌創作的見解,他認為:“真正的詩歌是人民的詩歌”。
回想起來,那已是一九五九年底的事了。興萬生同志從匈牙利留學回國后來看望我。他在一九五四年去布達佩斯大學學習匈牙利的語言和文學,并在潘地·巴爾(Pándi Pál)教授的指導之下研究裴多菲。他說是來拜我為“老師”,作為“老師”我實在不敢當,但作為一個裴多菲的愛好者,我們從初次見面時起就找到了共同的語言,而且從那時起就開始了相互學習與合作。他在匈牙利留學時,就搜集了多種版本的裴多菲文集和有關裴多菲的研究論著,而且已從匈牙利文翻譯了不少的裴多菲的詩歌作品,甚至有雄心想把裴多菲的重要作品都翻譯介紹過來。我記得他那時無論是下鄉參加社教運動,還是參加勞動鍛煉,他的書包里都帶著裴多菲的原著和譯稿,我也替他審閱過譯稿,對譯文進行過加工和潤色。一九六二年,他的第一篇論文《裴多菲的詩歌創作》在《文學評論》第二期上發表;同年我們兩個人合譯的《裴多菲和阿蘭尼論創造人民詩歌的書簡》,又在《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第四期上刊出。到了一九六三年,他在布達佩斯翻譯的裴多菲的長篇敘事詩《使徒》,經我校閱和潤色,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印成單行本。此外,他還為我校閱了我翻譯的《裴多菲日記抄》和其他散文作品。二十年來,他始終不斷地堅持著翻譯和研究裴多菲的工作。我記得他每有所得,發現了什么新史料,或是遇到什么疑難,他就立刻來看我,有時往往暢談到很晚的時間。甚至在“四人幫”橫行霸道的十年浩劫的年代里,他還是沒有放棄對裴多菲的翻譯與研究。近年來他又研究了魯迅與裴多菲的關系,寫成了有關的文章,從此也可以看出,他是如何熱愛裴多菲了。
在他著手撰寫《裴多菲評傳》的過程中,我始終鼓勵他完成這一工作。裴多菲的作品我們雖然有了好幾種譯本,但裴多菲的生平和他所經歷的創作道路,還有他獻身于一八四八年匈牙利人民爭取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的革命斗爭,直到一八四九年在反抗俄奧聯軍而“死在哥薩克兵的矛尖上”的情況,我們知道得不多。因此當他完成了二十七萬多字的《裴多菲評傳》時,我很高興地作為最初的一個讀者通讀了全書;現在我又很高興地把他的這部新著,介紹給我們廣大的讀者。寫到這里,我就想起魯迅在《希望》一文中的話:
這偉大的抒情詩人,匈牙利的愛國者,為了祖國而死在哥薩克兵的矛尖上……。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詩至今沒有死!
我想在今天看來,“更可悲者”應該讀成“更可喜者”,因為裴多菲這個人和他的詩并沒有死!他和他的詩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
一九八0年三月十五日,于北京。(興萬生著《裴多菲評傳》即將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