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宇
藝術的追求,在于不斷地滿足人類的審美需要。沈從文是這樣一位作家,在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總是孜孜不倦地探索和追尋著美:“我過于愛有生的一切。……在有生中我發(fā)現(xiàn)了‘美,那本身形與線即代表一種最高德性,使人樂于受它的統(tǒng)制,受它的處治。”(《燭虛·燭虛》)
他將美推到極高的地位。然而,當他面對都市社會“昏天黑地”的現(xiàn)實時,他的目光凝聚著憂郁和痛苦。他不得不將探索的目光轉向他的故鄉(xiāng),那個“充滿原始神秘的恐怖,交織著野蠻與優(yōu)美”(《湘西·引子》)的湘西社會。于是,他一面以厭惡的、顫
沈從文作品的美學價值,首先表現(xiàn)為作品所反映的人生內容。他曾明確寫道:
“曾有人詢問我:‘你為什么要寫作?
我告訴他說:‘因為我活到這世界有所愛。美麗,清潔,智慧,以及對全人類幸福的幻影,皆永遠覺得是一種德性,也因此永遠使我對它崇拜和傾心。……我將在各個作品各種形式里,表現(xiàn)我對這個道德的努力。”(《蕭乾小說選集》題記,見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從一定的道德觀、世界觀、人生觀出發(fā),沈從文在他的作品所反映的人生世相中,滲透著強烈的愛憎。這種愛憎傾向尤其鮮明地體現(xiàn)在他以湘西生活為題材的創(chuàng)作中。他從湘西特殊的人生形式里,不斷探索下層人民生命的美學價值。這種探索,是緊扣住湘西社會特定的歷史背景展開的。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展示了湘西人民前后數(shù)十年的生活圖景。清末的改土歸流、一九二七年的反革命大屠殺、三十年代農村經(jīng)濟的崩潰破產(chǎn)、抗戰(zhàn)前后驟來的風雨,幾乎全都納入了沈從文的藝術視野。
這遠非和諧寧靜的“世外桃源”,而是充滿悲涼的人生社會。《蕭蕭》、《柏子》諸篇中的人物,生活在表面寧靜的山村社會里。然而,他們肩負著長期社會停滯形成的巨大歷史惰性力的重壓,生命在一種畸形狀態(tài)中發(fā)展。他們生性善良,并終日在艱辛的勞作中掙扎,卻無法獲得理所應得的正常人生權利。不僅如此。他們這種人生命運,非但月復一月,還要世代延續(xù)下去。不僅蕭蕭要在這悲涼的人生道路上終老,而且,迎娶入門的媳婦——又一代蕭蕭,又開始重復上一代的命運。在《湘行散記·老伴》里,作者見到絨線鋪里的小翠正踏上她死去母親十七年前的人生舊路時,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沉痛:
“為了這再來的春天,我有點憂郁,有點寂寞。黑暗河面起了縹緲快樂的櫓歌。河中心一只商船正想靠碼頭停泊。歌聲在黑暗中流動,從歌聲里我儼然徹悟了什么。我明白‘我不應當翻閱歷史,溫習歷史。在歷史面前,誰人能夠不感惆悵?”
如果說,《蕭蕭》、《柏子》等只是觸及到平凡人生的一角,那里尚無驟起風雨來襲,那么在另一些篇章里,則再現(xiàn)了下層人民在歷史變動中的困苦掙扎。《七個野人與最后一個迎春節(jié)》里那些治外的苗民,在滿清官府改土歸流的政治變動中慘遭屠殺;《菜園》里那一對追求進步的青年男女竟在不測風云中陳尸校場;《丈夫》里那個在農村經(jīng)濟破產(chǎn)壓力下被迫送妻賣淫的鄉(xiāng)下丈夫,在一日夜里受盡凌辱;《貴生》里的年青農民,眼睜睜看著權勢與金錢將自己的愛情搶走。在各種變動中,他們人的尊嚴與權利遭到公開的摧殘與劫掠。生的權利、愛的權利、做丈夫的權利,幾乎被剝奪殆盡。作者也發(fā)掘著他們人性的覺醒與原始朦朧的反抗。七個野人憑據(jù)山洞,拼死抗拒設官納稅;丈夫毅然攜妻歸家;貴生的無限憤懣點燃了那把無名大火。作者說:“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廟里供奉的是人性。”(《沈從文小說習作選·習作選集代序》)他正是從人性的觀點出發(fā)去觀察下層人民的人生遭遇的。雖然,由于作者的世界觀和生活視野的局限,未能從下層人民自身的階級地位著眼,發(fā)現(xiàn)并寫出他們更自覺的階級反抗,提出階級解放的要求,然而,正是在這里,作者為他們大聲地呼喚著生的權利、愛的權利、做丈夫的權利、自由的權利,嚴肅而憂憤深廣地對社會給予他們不合理的人生命運提出了抗議,體現(xiàn)出作者民主主義的基本傾向。
尤為重要的,是沈從文對下層人民悲慘人生的描寫,并沒有停止在一般的“同情”、“憐憫”上,而是將心貼近這種人生,更進一步發(fā)掘蘊藏在下層人民身上的美情感、美道德。在作者生活過的那個時代,下層人民總是被視為非人,尤其在精神領域內,更是被看成缺乏人的基本情感的動物。沈從文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作,對這種偏見做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們且不談《邊城》等篇是怎樣唱出了下層人民真摯純潔的愛情的頌歌,即使在那些畸形的婚姻和愛情里,也仍然發(fā)掘出不易為人發(fā)現(xiàn)的寶藏。柏子與吊腳樓上的妓女,《湘行散記》中那個多情水手與多情婦人,《湘西·沅陵的人》里椰林岔那個年青寡婦,由于社會的無情,將他們推到各自不幸的人生路上。水手與妓女的結合,年青寡婦二十年如一日的愛情追求,雖然為當時的社會道德所不容,然而他們同常人一樣,有著活潑潑的生命和火辣辣的愛情。作者從這種特異的人生形態(tài)里,發(fā)掘著他們生命情感的價值。細心的讀者,是會發(fā)現(xiàn)蘊含在柏子等人放蕩粗野的行為和年青寡婦一片癡情里的嚴肅意義的。這無疑在告訴讀者,在下層人民中,這種畸形的愛情形態(tài),也仍然比上流社會“沒有愛情的接吻”純潔、真摯得多,因而也高尚得多!
沈從文對下層人民道德形態(tài)的探索,并沒有局限在愛情、婚姻范圍內,還表現(xiàn)在對下層人民誠實、雄強、純厚、愛美等道德原素的發(fā)掘。《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故事雖然結束在一種病態(tài)發(fā)展里,卻也寫出了兩個士兵和一個普通鄉(xiāng)下人對美的熾熱追求。《虎雛》是一曲野性的雄強美的頌歌。虎雛這個野蠻靈魂,也是為世所非議的。然而,虎雛的性格,恰是特殊環(huán)境鑄就的山民性格。這是一個不容人欺侮、好打抱不平、敢于同黑暗勢力斗智斗勇的人物,雖然也摻雜著許多任性與胡鬧。《虎雛》里的“我”用盡種種方法企圖改造他成為一個體面的“上等人”,卻終告失敗。這是兩種人生觀的較量,都市的“文明”終無從戰(zhàn)勝虎雛天性中的“野蠻”。作者采用的是寓褒于貶的手法,實際上,他是贊賞這種野性的雄強精神的。
這種愛憎取舍,是從作者特殊的道德觀出發(fā)的。他多次聲稱,“我實在是一個鄉(xiāng)下人”,“愛憎和哀樂自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市中人截然不同。”(《習作選集代序》,見《沈從文小說習作選》)這些感想與觀念“皆從實生活里取證來的。”(《從文自傳·常德》)因此,他置傳統(tǒng)道德觀念于不顧,而且往往注目那些為世所輕蔑、所不容的方面,大膽地說出他對下層人民種種行為的道德估量。他從“野蠻”中見出雄強,從“低賤”里見出誠實,從“骯臟”中見出純潔,從那被因襲的重負和時代大力擠壓下扭曲的性格和靈魂里,發(fā)現(xiàn)他們的情感和道德美,從而對普遍存在于上流社會里的虛偽、怯懦、庸俗提出針砭,無疑有其積極意義。
《媚金,豹子,與那羊》、《月下小景》、《龍朱》、《邊城》諸篇,則從正面寄托了他的審美理想。這是一些纏綿動人的純真愛情的頌歌。在這些作品中,作者再現(xiàn)了古老的習俗,古樸的人性。人們總是待人以誠,存心與人為善,他們信守著靈魂的天真。這是一片未被現(xiàn)代“文明”污染的靈魂世界。沈從文正是從這種原始民風里,找到了渴望的人情美。在他看來,只有這種向善的情感和道德,才是人性的本來。他強烈地渴望人類社會的發(fā)展,最終復歸人性的這種本來。沈從文創(chuàng)作中對人生美的探索,直到這里,才到達它的終點。與此相關,他總是哀哀欲絕地敘述著這些樸素人情美在現(xiàn)代“文明”潮流沖擊下,不斷遭到摧殘的現(xiàn)實。從《邊城》到《長河》,集中反映出這種傾向。《邊城》描寫的是一個尚未被時代風雨襲擊,以自然經(jīng)濟為主體的寧靜山村社會,在那里,濃厚的原始民性與封建宗法統(tǒng)治并存。《長河》反映的恰是這個社會發(fā)展到三十年代的現(xiàn)實。這里,時代的颶風在猛烈地吞嚙著古老的社會習俗,迅速地變更著人與人之間原有的關系。“新生活運動”及其隨之而來的種種欺詐、盤剝,象夢魘似地壓在人們心頭。作者說:“作品設計注重在‘變與‘常的綜合,寫出‘過去‘當前與那個發(fā)展中的‘未來。尤其是敘述到地方特權者時,一支筆即再殘忍也不能寫下去,有意無意作成的鄉(xiāng)村幽默,終無從中和那點沉痛感慨。”(《長河·題記》)無怪乎作者在《媚金,豹子,與那羊》里,發(fā)出這樣的慨嘆:
地方的習慣早消滅了,民族的熱情也下降了,所有女人也慢慢的象大城市里女人,把愛情移到牛羊金銀虛名虛事上來了,“愛情”的地位顯然是已經(jīng)墮落,美的歌聲與美的身體同樣被其它物質戰(zhàn)勝成為無用的東西了。
擺脫社會權力、金錢、物質利欲對純樸的人與人關系的污染,渴望按照人性本來處理人與人關系,選擇愛,選擇美。沈從文正是從這種湘西社會特殊的歷史存在中,在現(xiàn)實與過去的對照中,提出自己的社會理想的。
作家們對資本主義“文明”帶來的人性扭曲和人與人關系的惡化,懷著強烈的不滿,于是向往著人類之初人與人關系的和諧。但是,由于世界觀的局限,他們無法找到人生復歸的科學途徑。看不到欲達復歸,必須首先進行徹底的社會變革,根除導致人性異化的整個舊的社會基礎。他們只能寄望于所謂“審美教育”,即從教育入手,使人們普遍懂得區(qū)分美、丑、善、惡,從而傾心美與善,擯棄丑、惡,實現(xiàn)人性復歸。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正是停留在這個階段。他希望通過自己的作品,使那些已成過去的“人情美”,“保留些本質在年青人的血里或夢里”(《長河·題記》),做為人與人關系“重造”的基石。顯然,這只是一種無從實現(xiàn)的善良愿望。
沈從文這樣說過:“一個人若真正有過用筆經(jīng)驗時,就明白任何高明論議,都無從根據(jù)它有效生產(chǎn)作品。”(《廢郵存底》,見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二日天津《益世報》)沈從文是一個對社會人生有著獨特思考的作家,但他的作品的完成,卻主要的不是根據(jù)這種思想認識,而在于他對作品所反映的種種人生形式的熟悉和恰當?shù)乃囆g處理。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題材是很寬泛的,單一的為了適應題材的多樣性,沈從文采用了多種創(chuàng)作方法,這里有憶往的寫實,有浪漫的傳奇,也有象征的抒情。它們以其不同的藝術風貌,給人以特征各異的美感享受。
《蕭蕭》、《柏子》、《丈夫》和《湘行散記》、《湘西》等散文創(chuàng)作是憶往寫實的典型篇章。這些作品,基本上采用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逼真地再現(xiàn)了湘西社會的歷史真實。首先,這些作品著眼于湘西社會的特殊性,刻劃了中國邊遠山村的典型環(huán)境和典型性格。這種典型性,在于它是中國的,尤其是湘西的。《蕭蕭》、《柏子》、《丈夫》三篇小說分別描寫了生活在賣淫制、典妻制和童養(yǎng)媳制度下的山村兒女的生活情態(tài)。這是普遍存在于舊中國社會里的三種罪惡制度。在二、三十年代的小說中,同類題材的小說并不少見。然而《蕭蕭》、《柏子》、《丈夫》中人物的生活遭遇與命運結局卻有著獨特的方式。蕭蕭終于沒有被發(fā)賣,更沒有沉潭,甚至在鎖吶聲里還抱著新生的毛毛自得其樂;丈夫終于帶著妻子回家;吊腳樓妓女懷著癡情,柏子也感到一種可憐的滿足。這是悲劇,又是喜劇,讀了令人啼笑皆非,誘人去咀嚼這復雜人生的全部哀樂。這種人生的特殊性是由湘西社會的歷史特點決定的,它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惡性腫瘤與封閉的山村社會保留的原始民性絞結在一起的產(chǎn)物。沈從文創(chuàng)作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始終緊緊扣住現(xiàn)實生活的這種特殊性,將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其次,人物的性格刻劃和環(huán)境描寫并未摻加作者的主觀選擇。這些作品分別塑造了蕭蕭、柏子、丈夫等藝術形象,這些人物的性格,具有深刻的典型意義。一方面,他們在社會環(huán)境給他們安排的人生命運中掙扎,時代的大力扭曲了他們的靈魂,聽任命運的播弄而不自覺;另一方面,他們又帶著自身所屬階級的勤勞、誠實與熱情,在各自生活的環(huán)境里,又有著各自的人生追求和自身的生命尊嚴。作者在塑造這些人物形象時,正是結合著人物各自生活的特定環(huán)境,再現(xiàn)了人物性格的真實。在這里,作者并沒有按照自己的審美理想加以主觀取舍。正如他在《邊城·題記》中說:“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我動手寫他們時,為了使其更有人性,自然便老老實實寫下去。”與之相聯(lián)系,作者的情感傾向自然地滲透在人物命運演變的如實描繪中,表現(xiàn)得十分隱蔽。他仿佛只是指給你看:喏,這就是人生,它就是這個樣子。此外不置一詞。在這類小說中,沈從文力圖讓現(xiàn)實客觀存在自然透射出事件的內在哀樂,去叩擊讀者的心扉,誘導人們去體味,去思索,然后你便獲得一種人生的嚴肅感。這時,你已經(jīng)擺脫了事件表面給人的幽默或痛楚,領悟到人生究竟應當是一種什么樣的型范,從而轉化為一種明晰的審美感受。
《月下小景》、《龍朱》、《媚金,豹子,與那羊》表現(xiàn)出與前一類小說截然不同的審美特征。這些以苗族傳說為題材的小說,全屬浪漫的傳奇。這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中,是極為罕見的。這類小說究竟具有多大程度的生活真實,誰也沒法斷定。然而,積極的浪漫主義也并不要求生活的真實,它只要求藝術的真實,即從現(xiàn)實關系中提取出一種積極的理想追求,一種通過情感折射出來的現(xiàn)實關系的真實。沈從文上述作品的一個重要特征,便是在夸張的想象中完成故事。不僅人物性格描寫按照作者的理想標準加以凈化,對環(huán)境、氛圍做了極度渲染,甚至人物的形體、相貌也做了夸張的處理。《月下小景》與《媚金,豹子,與那羊》里的年青戀人,在死亡來臨之前,那氛圍,仿佛不是死亡消滅了愛情,受傷的靈魂將去叩擊地獄之門,反倒是愛情從死亡中獲得自由,靈魂的翅膀將載著他們去赴天堂里為他們舉行的婚宴。作者之意顯然不在告訴人們,生活中的愛就是這個樣子,而是在說,合理的愛應當是這個樣子。作者通過這種構想的愛情的幻美,折射出現(xiàn)實生活中為權力、金錢玷污了的人與人關系的丑惡。
《邊城》、《長河》是沈從文小說的代表作。這兩部作品,是沈從文試圖反映湘西社會的歷史發(fā)展,寄托其人生理想的姐妹篇。《邊城》寫的是往日的湘西,是現(xiàn)代“文明”浪潮尚未大舉浸入的封閉的山村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回蕩著牧笛般清越和諧的音響,如果考察一下湘西地區(qū)的民俗,這確是一種真實的歷史存在。做為小說主線的翠翠與儺送的愛情,就孕育于這一特殊的民性之中。《長河》則著眼于二十世紀初到三十年代湘西社會的歷史演變,其中更多地響起了時代的鑼鼓。“新生活運動”和隨之而來的種種變化,完全打破了山村社會原有的寧靜,封閉的堤岸已被現(xiàn)代“文明”潮流擊潰,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日趨惡化。《長河》再現(xiàn)了三十年代湘西社會的真實。然而,《邊城》、《長河》究竟不是嚴格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邊城》在揭示人的社會聯(lián)系方面,只寫善,不寫惡;《長河》雖然在善惡對照中展開故事,也總是時時以鄉(xiāng)村幽默去沖淡和中和邪惡造成的慘酷。作者這樣處理,是同他的理想寄托分不開的。他不愿讓丑與惡去破壞美與善。他需要通過這種選擇,從正面寄托渴望人與人關系改善的社會理想。他說:“不管是故事還是人生,一切都應當美一些!丑的東西雖不全是罪惡,總不能使人愉快,也無從令人由痛苦見出生命的莊嚴,產(chǎn)生那個高尚情操。”(《水云》,見《文學創(chuàng)作》一卷四、五期)因此,《邊城》、《長河》與其說是湘西社會生活的真實寫照,勿寧說是湘西社會歷史演變和作者審美理想的藝術象征。這確是象征的抒情。作品題名“邊城”、“長河”,而不是“翠翠”、“呂家坪變遷”之類,顯然寄寓著作者對湘西社會人與人關系演變的歷史觀照。更為重要的是,這已不只是翠翠或滕長順一家的悲歡離合,它隱喻著更廣大得多的人生內容。因此作者在談及《邊城》時說:“我過去的痛苦掙扎,受壓抑無可安排的鄉(xiāng)下人對于愛情的憧憬,在這個故事上,方得到排泄與彌補。”(《水云》,見《文學創(chuàng)作》一卷四、五期)朱光潛道破了這個秘密:“它表現(xiàn)出受過長期壓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數(shù)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憂隱痛,翠翠似顯示出從文自己這方面性格。……他不僅唱出了少數(shù)民族的心聲,也唱出了舊一代知識分子的心聲,這就是他的深刻處。”(《從沈從文的人格看他的文藝風格》,見《花城》第五輯)歌德在談及象征時說:“每個情節(jié)必須本身就有意義,而且指向某種意義更大的情節(jié)。”(《歌德談話錄》99頁)《邊城》、《長河》正是這樣一種象征的抒情作品。
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并非完美無缺。在他眾多的創(chuàng)作中,也遠非同一個水準。盡管如此,沈從文以鄉(xiāng)土為題材的作品,在三十年代“鄉(xiāng)土文學”創(chuàng)作中,仍然具有重要地位。提到“鄉(xiāng)土文學”,要在理論上確切地給它一種科學的界定,確是一個艱難的課題。但它終是一種歷史存在。在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它也是許多作家致力探索的目標。《沈從文小說選》和《沈從文散文選》的出版,對當前文學創(chuàng)作,無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無論沈從文創(chuàng)作中的得與失,都會給當前以鄉(xiāng)土為題材的創(chuàng)作提供一種啟示。現(xiàn)在,以社會主義時期新的人事為描寫對象的“鄉(xiāng)土文學”創(chuàng)作,正顯示出新的藝術生命力。正象沈從文在一篇新編選集的題記中所說:“我已讀到不少新作家的富有生命力的新作,那才真象是代表新時代的有青春光彩的生命的歌呼!”以魯迅開源的,并為后來的中國現(xiàn)代和當代作家們發(fā)展了的“鄉(xiāng)土文學”,正展示出光輝的發(fā)展前景。然而,如何進一步寫出我們民族心靈上新的哀歡?描寫出我國人民在新的歷史時期一切向上的努力?“鄉(xiāng)土文學”創(chuàng)作如何適應人民的新的審美需要?這正需要作家們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作做出回答啊!
一九八二年二月,寫于長沙
(《沈從文小說選》,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十二月第一版,(平)1.60元,(簡精)1.90元;《沈從文散文選》,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第一版,1.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