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話（連載）

李修生

三、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我國最早的詩歌集《詩經》(下)

“風”詩中保存了部分下層人民，包括奴隸的作品，盡管這些詩在編選寫定的過程中，曾被潤色，甚至被竄改。但仍然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鄉土氣息，表現了勞動者的思想感情。“風”詩中有一些詩篇反映了勞動人民的生活處境，表達了他們對剝削、壓迫的不平和爭取美好生活的信念。如《豳風·七月》就反映了周代勞動人民，可能是比奴隸地位較高的“小人”即平民的全年勞動生產過程和生活情況。作品中也對比了奴隸主的生活，并涉及到歷法、氣候、星宿、農作物、狩獵，蟲鳥等多方面內容，是一篇既有文學價值，又有史料價值的作品。

在奴隸社會里，奴隸主階級的無情的剝削和壓迫，必然引起奴隸們的憤怒、反抗。奴隸們對不勞而獲的奴隸主們發出辛辣而尖銳的諷刺，如《魏風·伐檀》中奴隸們指責“不稼不穡”、“不狩不獵”的奴隸主們，為什么擁有“三百廛”、“三百億”、“三百囷”的禾呢?而庭內又有“懸貆”、“懸特”、“懸鶉”呢?最后，他們向奴隸主提出質問:“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那君子啊，是不白吃飯啊!)作品表現了強烈的反抗精神。在《魏風·碩鼠》中，奴隸們又把奴隸主比做貪婪的田鼠，表示對他們的憎惡和棄絕，而且寫出了奴隸們以逃亡的方式進行反抗的社會現實。奴隸們要尋求自己的“樂土”、“樂園”、“樂郊”，盡管這在當時是無法實現的，但卻依然強烈地表達了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此外，《秦風·黃鳥》表示了對奴隸主以活人為殉葬品的殘酷行為的抗議。還有不少詩篇反映了兵役、徭役所加給人民的沉重負擔。

“風”詩中有較多的以戀愛婚姻為主題的詩歌。但封建社會的解經者卻多牽強附會曲解詩意。直到五四運動后，才真正從愛情的角度論詩，使這些二千多年前的戀歌恢復了本來的面貌，放射出獨特的光彩。然而，在研究界又存在著不注意聯系早期社會特點的問題。《詩經》中的戀歌，往往寫得清新活潑，感情真摯，色彩明快，它們是詩經中成就最高的一部分。

雝雝鳴雁，(雁鵝聲聲喚雁鵝，)

旭日始旦。(太陽一出紅半河。)

士如歸妻，(哥如有心來娶妹，)

迨冰未泮。(莫等冰封早過河。)

(《邶風·匏有苦葉》)《鄭風·溱洧》表現了在河水渙渙的春天里，青年男女群集河邊嬉戲的歡樂，有原始社會的遺風:

溱與洧，(溱河和洧河)

方漁漁兮；(正滾滾地流啊；)

士與女，(男子和女子，)

方秉蕑兮。(正手拿蘭花去游玩啊。)

女曰:‘觀乎?(女子說:‘去看看吧!)

士曰:‘既且(男子說:‘已經去過啦。)

‘且往觀乎?(女子說:‘再去看看吧!)

洧之外溝訏且樂!(洧河寬闊又叫人喜呀!)

維士與女(男子和女子，)

伊其相謔(他們互相說笑話，)

贈之以芍藥。(又以芍藥相贈。)

《衛風·氓》純是一篇棄婦的控訴，由戀愛而結婚，又由受丈夫壓迫乃至遭到遺棄。這是進入階級社會以后的普遍的社會現象。恩格斯說:“而最初的階級壓迫是同男性對女性的奴役同時發生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作品寫他們初戀時是:

言笑晏晏(說說笑笑真溫和，)

信誓旦旦(誠誠懇懇發誓言。)而結婚以后卻是三歲為婦，(三年做媳婦，)

靡室勞矣，(沒有怕受累；)

夙興夜寐，(早起又晚睡，)

靡有朝矣。(沒有一天不干好。)

言既遂矣，(家業有成就，)

至于暴矣。(對我用橫暴。)全詩在如泣如訴中生動地描繪了婦女在家庭中地位的變化。同一主題的還有《谷風》等，它們同清新的戀歌一起，共同勾畫出當時社會婚姻愛情生活的大致輪廓。

《詩經》的作者有貴族、樂師，也有平民和奴隸。下層人民的作品在其中雖然并不占絕對多數，但它們卻是民歌，或在民歌影響下產生的。其藝術技巧，突出地表現為對賦、比、興手法的運用。賦、比、興最早見于《周禮》它們與風、雅、頌，合稱“六義”。它的基本含義，據朱熹的意見認為:“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就是說，“賦”是直接陳述、鋪敘，如《七月》: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發，

二之日栗烈。

無衣無褐，

何以卒歲?

(七月里，大火星在天上流，

九月里應該發寒衣了

十一月里，風一天天地吹得噼里啪拉的響。

十二月里，寒氣一天一天的冷得牙齒戰。

我們自己沒衣裳，農夫們沒有粗麻布，

怎么過得了冬呢?)詩歌開門見山直接寫出平民的生活情況。“比”是“譬喻”。劉勰《文心雕龍·比興》說:“或喻于聲，或方于貌，或擬于心，或譬于事。”運用這種手法可以使形象鮮明生動，如《碩鼠》:

碩鼠碩鼠，(土耗子啊土耗子，)

無食我黍!(打今別吃我的黃黍!)

三歲貫女(汝)，(整整三年把你喂足，)

莫我肯顧。(我的死活你可不顧。)這里用碩鼠比喻不勞而獲的剝削者，痛斥他們的寄生生活。“興”是借助其他事物作為詩歌的開頭，在詩經中它與下文往往沒有直接的聯系。如《關雎》:

關關雎鳩，(水鳥兒鬧鬧嚷嚷，)

在河之洲。(在河心小小洲上。)

窈窕淑女，(好姑娘苗苗條條，)

君子好逑。(哥哥想和她成雙。)在《詩經》中，賦比興手法運用表現得非常突出，是我國文學作品使用這一寫作方法的重要開端，并對以后的詩歌創作有著深遠的影響。

《詩經》在句式結構上，有一言、二言，以至七言、八言，還有的是雜言，但最基本的形式還是四言，所以又有人把它稱為四言詩集。

《詩經》在篇章結構上，常常采用重疊的的形式，二章或三章的內容或結構基本相同，只交換其中相應的幾個字。這樣數章重疊，反復詠唱，或二人、三人和唱借以突出歌曲的主題，渲染感情，使作品具有濃厚的抒情色彩，在回環往復中給人以強烈的感受。充分發揮藝術上的感染力量。重疊復沓是民歌的一個重要特點。《詩經》的這一特色，正體現了它與民間文學不可分割的聯系。

《詩經》的語言樸素、準確而又富于形象性。作品常常采用聯飾詞，也即疊詞和雙聲疊韻詞，從而增強了詩歌的節奏感、韻律感，讀起來音調和諧，給人以美感。

《詩經》作為我國第一部詩歌集，開創了我國詩歌的傳統，奠定了現實主義文學的基礎，在詩歌史、文學史上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詩經》譯文依據郭沫若、余冠英、高亨等人的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