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戎華
明史素稱難治。推其難,當難在以下三點:其一,十年浩劫,明史為重災區。因其摧落至深,故其復蘇也必緩。其二,因“海瑞罷官”一案,余悸未消,容易談“虎”色變。三中全會后,種種禁區雖皆在掃蕩之列,但史學研究又絕非文學創作,不是短期積蓄即可奏效的。其三,史料浩如煙海,憑一個人的精力,一生不可能窮盡。惟其難,欲治者往往望而卻步;治之者,一時也難以做出突出成績。因此,明史研究與其它斷代史研究比較,長期處于“不恥最后”的水平。
湯綱、南炳文同志知難而進,他們的二卷本《明史》出版,令人感奮異常,它不獨填補了明史研究領域里的一大空白,也猶如一束報春梅花預示明史研究的春天到來。
該書突出的特點是寓嚴謹于平實。所謂平實是與獵奇相對而言。本來為了把問題的研究引向深入,窮極搜討,原無可厚非。但為獵奇而獵奇,并進而衍化為一種治學風氣,則不能不算作一種流弊了。已故明清史專家孟森、鄭天挺先生一生力倡平實、嚴謹之學風,而對獵奇之風氣大加撻伐。該書作者系鄭門高足。細讀該書,感到鄭天挺先生之淵博學識不但后繼有人,鄭門學風也得以發揚光大。該書以《明史紀事本末》、《明史》、《明實錄》等基本史料為主線,旁及一些文集或方志,悉心比勘,研讀至深,從中可以反映出作者堅實的功底。該書還能發前人所未發,時有創見。如明史仁、宣兩朝之史事,向來不為研究者所重視,言及者也寥寥數語,多不及義。該書獨辟一章專講永、宣之際的國策演變,詳細分析“仁宣之治”與明初恢復、“靖難之役”諸關系,具體論述“明有仁、宣,猶周有成康,漢有文、景”的道理,最后深刻指出:仁宣之時,國家政策“由洪武、永樂時的嚴急而趨向平穩”,“是明王朝的鼎盛時期”。(140頁)這樣,實際上把很久以來流行的“明初六七十年的恢復”的籠統提法改變了,從而把明初政治、經濟的研究引向更深一步的層次,于該書細微處還可以考見作者修史態度的審密,第六章敘述明初中日文化交流,作者考證宋以前中國“惟用團扇”,永樂初折扇自日本傳入中國,以后“內府仿其制,天下遂通之”。(195頁)這些細節問題也常為一般研究者所忽視。
該書卷帙浩大,是一部篇幅空前的斷代史著作。作者視野廣大,涉及了明史的各個層面,作者在紛繁的頭緒中,能夠“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突出重點,兼顧一般。明代中后期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是明史的重點,作者不但詳細介紹了發生在各個生產部門的萌芽情況,而且詳細介紹了經典作家關于資本主義萌芽這一概念的涵義、出現標志等重大理論,這樣給讀者的印象不但是系統的而且是立體的。這一做法,也為以前的斷代史著作所未曾使用過,在史論結合上,在斷代史編寫上,應該說是一個可貴的探索。
該書不滿足于泛泛地敘述,十分注意學術信息,注意吸收科研新成果,其中包括自然科學的一些新成果。作者在介紹十六、七世紀的中國采煤技術時,便引用了自然科學研究的新資料,并通過與西歐同期的采煤技術的比較研究,得出結論,認為中國冶煉焦炭比歐洲早二百年。這也不能不說是該書的一個優點。
無庸諱言,該書的思想方法似乎陳舊了一些。當前我們正面臨學科高度綜合化的挑戰,而明史又是古代史中敏感的朝代,中國正是在這一歷史關頭被西方資本主義甩在了后面,諸如此類的重大宏觀問題的探討,似乎缺乏了一些。該書怕是用“傳統的”(僅僅指建國以后的傳統)史學方法編撰明朝斷代史的終結了。
(《明史》,湯綱、南炳文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月第一版,4.1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