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連
法國著名電視記者、作家弗朗索瓦·德克洛澤出版了一部新著《多多益善》,在法國引起強烈的反響和廣泛的注意,暢銷百萬余冊,被認為是近幾年法國出版的有關社會和經濟問題的重要著作之一。書中詳盡地討論了法國社會的一個獨特而新穎的主題——“行會主義”,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法國的肖像。
行會主義是對這樣一種社會現象的概括:在法國勞動市場分割和社會談判結構發生變動的壓力下,社會日益分化,出現“行會”組織。各行各業各單位都奉行本位主義和利己主義追求自身的職業利益。一部分單位例如大銀行、大公司的職工,由于他們控制了國民經濟要害部門,掌握了強大的社會權力,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組織起來,為自己小集團的私利而斗爭。得到的,不能失去;沒得到的,力爭得到,而且是“多多益善”!達不到目的,就罷工,停止經濟機器的運轉,迫使當局就范。另一部分人,例如清潔工和非正式職工等,地位低下,力量微弱,在社會經濟系統中無足輕重,又存在著激烈的勞動力市場競爭,他們沒有組織,一盤散沙,因而也就不能為自己的利益而斗爭。別人有的,他們沒有;得到的,還可能失去。完全是一種弱者的“馬太效應”:沒有的更沒有。
行會主義的產生與企業的經濟地位有關。當一個企業在市場上處于支配或壟斷地位時,它就有可能產生行會主義,把職業利益凌駕于社會利益之上。同時,社會黨人政府在社會政策和分配政策上有意無意的支持,也是它產生的原因。德克洛澤還從經濟體制的比較和國民心理的角度剖析了行會主義。他認為西方市場經濟是一種高效率的經濟,但它的發展伴隨著通貨膨脹和失業的苦惱;蘇聯計劃經濟保障充分就業和穩定,但又常常陷入消費不足、物資短缺的困境;對于這兩種體制,法國公眾就象一對流亡法國的匈牙利夫婦,既羨慕西方高水平的生活,又留戀匈牙利“勞動者天堂”那樣,追求一種制度下的生活條件和另一種制度下的勞動條件。
想與市場經濟發生聯系,撈取好處,又不想參與其中,接受競爭的考驗,這與真正的經濟繁榮是背道而馳的。經濟繁榮的出發點是生產效率,是每一個企業為謀取最高經濟效益而生存;而行會主義的出發點是“行會”成員謀取最大限度的好處。德克洛澤以法國航空公司為例,批評行會主義的弊病。航空公司想更新客機,用兩人駕駛的“波音747”取代三人駕駛的舊式客機,這項決定卻遭到工會反對,原因是新式客機將奪去一些駕駛員的飯碗,沒辦法只好照舊使用舊式客機,結果法航生意被別人搶走了不少。類似的問題,在法國其他行業如鋼鐵、造船、核子等部門都嚴重地存在。這樣,法國企業和單位的產品和服務,當然沒法和別人競爭。更何況世界新技術革命的到來,企業需要開拓創新精神,需要靈活多變的經營策略,需要效率主義的經濟體制,而行會主義離這種要求,差距又何止十萬八千里?對此,作者在書中表露了深深的危機感。
行會主義另一惡果,就是它的存在和發展,造成了現代社會嚴重的不平等。德克洛澤認為,自由競爭導致的不平等,是一種公正的不平等,而法國現代不平等則是一種不公正的不平等,它來自于行會主義。不平等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貨幣領域中的不平等,例如工資不平等;另一種是非貨幣領域中的不平等。前一類不平等,近年來,大有縮小之勢;而后一類不平等是由法國行會主義造成的不平等,則相應地大大擴張了。
德克洛澤在書的最后,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和建議。他認為,法國要擺脫困境,關鍵是與行會的利己主義決裂。要讓全體法國人參與現代經濟的競爭,分擔世界市場的制約與風險。對于國家來說,計劃調節仍是必要的,但社會黨政府的政策重心應放在振興企業經濟上,幫助企業提高生產率,提高經濟效益。在分配領域,要實行公正分配原則,反對“強者為王”的法則;真正做到“有活大家干”,同時,用收入不穩定取代職業不穩定。最后,他主張建立一個自選式的社會。人人在競爭中選擇自己的社會條件,只有這樣,才符合真正的社會進步。
德克洛澤說,他是一個記者,而不是政治家;他的目的只在于說明某種社會現象,而不在于確定一項政策?!抖喽嘁嫔啤返膬r值正在于它歸納了法國社會中具有“深刻趨向”性的問題——行會主義。就其一般意義講,行會主義是人類對競爭機制的一種心理反映,是不完全壟斷的經濟的產物。
(《多多益善》〔法〕弗朗索瓦·德克洛澤著,張庚辰、楊榮甲、林方、李琴譯,李琴校,世界知識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月第一版,1.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