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科學知識的傳播應受重視

戴文葆

如果審視一下一九七九年實現歷史的偉大轉折以來，我國思想學術界有哪些重大的變化，打開了哪些禁區，那末，吳階平教授主持編譯審校的《性醫學》一書的出版，將會被認為是重要的標志之一。

性在社會和人生中占有廣闊的地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每個人生來便有性的差異和性的要求，這倒真正是個終身制，毫無疑問，將持續到呼吸的停止。文明社會需要性教育，德國著名的婦科專家希爾虛曾說過，性科學甚至可以說是和全部的人類文化都有聯帶關系。性科學知識的傳播應受重視。作為中國醫學科學院院長、中華醫學會會長和著名的泌尿外科專家的吳階平教授，帶領內、外、婦各科的臨床醫生同志們編譯了《性醫學》，一九八二年九月由科技文獻出版社印行，一九八四年九月第二次印刷。雖然人民衛生出版社在一九八○年已出版過《性的知識》一書，那只是側重生理衛生的一般性常識；《性醫學》則是專業性科學譯著，書中講到性的解剖學、生理學、遺傳學、內分泌學等基礎理論，以及性的治療和性問題的實際處理等等。編譯者注意到影響或破壞性本能的社會、心理、遺傳、疾病等因素，也沒有忽視舊的文化觀念導致的誤解。書中指出：“性是諸因素，包括自我力量，社會知識，個性和社會準則等與生理功能密切結合的一個高度復雜的體系?！边€強調：“人類性行為絕不僅是生理本能的反映，而更是包括思維、語言、情感、意識形態影響在內的社會心理因素與生物學因素的相互作用；性活動是行為、情欲、態度和品質的綜合表現?！?/p>

也許有人可能提出異議，認為對這本書的出版意義估計太高，它只不過是一本編譯而成的書，并不是什么專著與創作。這是出于對這門科學的狀況不理解，對社會加給這門科學的壓力不理解。不用說在封建禁錮而又有圣教束縛的中國，即使在標榜“思想自由、學術獨立”的西方社會，性研究歷來都是一個禁區。在這門科學領域內，道路也是崎嶇的，經常有風險，盡管研究者以為人類追求健康和幸福為目的，其結果會被認為癖性惡劣，招致困頓和不幸。性反應的實驗研究，現代性知識的更新，僅僅是近二十年來才成為事實，取得新的成果。這個時期，中國太不幸，陷在鎖國閉關和大動亂中。有關這方面的開創性撰述，不能不是編譯的了。幸有學者專家出來做媒婆，而又得以公開印行，這說明我們的社會在進步。真理的探索是阻止不了的，值得額手稱慶，我們畢竟有了長進，在精神上和理性上都從漫長的冬眠狀態下蘇醒過來了！

探本溯源，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克拉夫特—埃賓一八八六年出版的《性心理病》，學者們公認是現代性科學的奠基性著作。此后斷續至一九二八年，靄理士先后輯集了七本《性心理學研究錄》，那時還只能冷藏在書庫里。這門科學的進展是很不易的，直到一九四八年，美國生物學教授金賽對性行為的人類生態學進行著名的研究，他和合作者根據客觀調查寫成了《人類男性的性行為》專著，隨后于一九五三年又出版《人類女性的性行為》，為性科學研究提供了經典性的著作。后來，美國婦產科專家馬斯特斯和心理學家約翰遜繼續對人類的性行為進行解剖學和生理學的實驗研究，于一九六六年出版了《人類性反應》，詳細地描寫了男女在性反應過程中各個時期的身體變化。他們的研究繼續開展，獲得巨大成功，于一九七九年和克洛德尼合著《性醫學教科書》。吳階平教授等編譯的《性醫學》即以此為藍本，《編譯前言》中已作聲明?？梢岳斫?，國內這方面的參考書極少，又缺乏種種現代化的實驗技術，更沒有在模擬的和實際的交接中的科學觀察。

筆者不能作詳細的評述，立意在推薦。關于現代性醫學的發展經過，弗洛伊德和靄理士等的性心理學研究，迪金森等的性解剖學和性行為的描述，華生和他的女助手關于性反應的勇敢的研究等等，我們介紹北京醫學院醫史研究室阮芳賦為一般讀者寫的一篇好文章：《從禁區中走出(現代性醫學發展史略)》，發表在今年第二期《百科知識》，對這個問題作了開人眼界的學術性回顧。也是這位阮芳賦同志，在今年第一期《大眾醫學》上發表了《性教育的內容和方法》，在介紹美國性信息和性教育理事會主席瑪麗·考爾德倫博士關于性的概括性意見后，他對性教育這一課題發表了很中肯的意見：

“性教育一定要以嚴肅的態度、科學的態度來進行；要有步驟地、有選擇地、有針對性地進行，防止濫講性知識的各種偏向；在各種類型的文藝作品中有關性以至性生活的描寫，不論其是否適當，都不能看成是科學的性教育，更不能把淫穢的黃色文化看成是性教育，從而敗壞性教育的名聲；要把性知識的教育和性道德教育結合起來，把性知識教育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結合起來；要把性教育與使青少年健康成長，使婚姻和家庭幸福，使性功能障礙得到預防和及早治愈，防止性的越軌行為、犯罪行為等有機地結合起來。”

據悉：阮同志的論文集《性科學與社會》，輯集這方面的文章二十篇，年內可能出版。

近年來，有些報刊，特別是某些雜志，注意到婚姻與家庭、健美與衛生以及兩性間的諸問題，筆者所見不廣，其中如廣州中山醫學院主辦的《家庭醫生》，幾乎每期都有“心理與健康”、“生育性”、“柯醫生信箱”等欄目，刊載關于性科學的通俗文章與臨床札記，頗有科學色彩而又通俗易懂，格調大都不趨下流，有可讀性。不過所有這類刊物，大都未能堅決避免庸俗膚淺之作，例如津津有味地渲染西太后等駐顏之術與滋補之道，喜談宮廷中如何養生，好像早都合乎科學要求，令人生厭。這些刊物在破除陳舊的性生理知識方面，尚待努力。希望多注意介紹近年國際間出現的一些有關性的重要新概念。

筆者少時學醫不成，完全是外行，只是出于對學術研究和社會進步的關心，希望重視性科學知識的傳播。我國思想家與學者們頗知重視性問題?？追蜃邮穷H近人情的，在涉及食和色的言談中不擺圣人架子，他認為男女關系是“人倫之始”和“王化之基”。司馬遷說這是“人道之大倫也”，他作了生動的比喻：“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刹簧髋c？”班固雖然批評太史公是非謬于圣人，他在《漢書》的《藝文志·方技略》中，還把“房中”列在“醫經”與“經方”之后，指出“房中者，情性之極”，“樂而有節，則和平壽考?！币苍S他接受了古籍整理大師劉向、劉歆父子的觀點。其后在兩千多年不斷強化的封建重壓下，連披著經學外衣的兩性問題言論，也只能棄置于書齋的角落。到晚清，康有為的《大同書》，譚嗣同的《仁學》，都以淋漓大筆論述了女性問題。在辛亥革命準備時期，小冊子《女界鐘》提出教育女子的八項標準中，之二為“教成擺脫壓制自由自在之人”，之五為“教成體質強壯誕生健兒之人”。在《女子世界》等期刊中，指明舊家庭“非賊形骸即錮知識”，“能去壓制，始長愛情”。每期刊登自然科學知識，特別是對婦女生理衛生知識的介紹頗為詳細。不過那時大多是理性的呼喊，并非出于對性科學的實驗和探討。魯迅從日本歸國之初，在課堂上曾嚴肅地為學生講授性生理知識?！拔逅摹毙挛幕\動以后，節育和離婚等問題在報刊頗為熱鬧地討論了一陣。鄒韜奮主編《生活》周刊時，提倡鍛煉健美身體，從第三卷第二十七期起，第四卷全部五十二期，到第五卷前三十期中，連續發表了許多活潑健美的女子照片。現代作家中，周作人經常論述性科學思想和婦女兒童問題，形成他的作品中一個特色。中國科學社在平滬兩地的努力，只給止水攪出一些微瀾。所有這些并未能造成一種大講科學的風氣。專橫愚鈍的內政和封閉型的社會風習，不可能為各門科學的發育提供適宜的土壤，性科學更無法立足了。社會上性的問題，常常以被扭曲的悲劇形態或污穢的下流形式出現，只給黃色墨客增添廉價的素材，怎么能成為科學研究的養料和實驗觀察的對象呢！

在人們一生中，怎樣認識和運用性概念，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和道德價值，直接關系到人們的成長發展與社會的安寧騷亂。可憾的是，學校中長期缺少生理衛生課程與性教育講座，書市缺少具有新內容的性科學撰著與譯介，應該用淚水寫出的故事卻被用了褻瀆的筆調；加之道德說教者帶頭踐踏道德，出現某些駭人聽聞的放縱與墮落。在中國，很缺少像西方那種描寫性愛的小說。《金瓶梅》很可能出于一位憤世嫉俗者的筆下，他對塵世絕望才去細致地描繪丑惡的真實。而《肉蒲團》除了開場白和未央生對妻子的說教還算暗合性科學的道理外，大部分是齷齪的描述。晚近鳧公(潘伯鷹筆名)寫的著名的《蹇安五記》，不過以深奧的駢文遮掩其艷體，類似唐人張文成的《游仙窟》罷了。在上海開辦“美的書店”的張競生，在巴黎留學時就自稱欽佩英國性心理學家靄理士的論著，而他編寫的幾部《性史》，卻并非科學的記錄，結果只能成為十里洋場靡爛活動的催化劑。魯迅在《讀幾本書》一文中，曾慨嘆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的譯本，在中國卻少得很”，而日本“都有全集”，甚至有三兩種本子。性科學的巨著更是如此。屈指數來，潘光旦認真地做過研究和譯介的工作，一九三四年他從靄氏《研究錄》中選譯了《性的教育》和《性的道德》兩篇，由上海青年協會書局出書，一九四一年又譯出了靄氏的力作《性心理學》；靄氏超越了弗洛依德，并非從精神病理出發，而是在比較廣闊的社會背景下，以人文主義者的博大情懷，綿密地討論了性本能在人的心理和生活中所表現的各種問題。譯者還寫過不少這類論文。董秋斯譯過德國布式克和雅各生的《性健康導論》(生活書店譯本改名《性教育新論》)。一九四五年重慶健康出版社曾印出張讓生譯美國W.J.菲爾丁著《婦女的性生活》。這些書對于學術研究和青年教育幾乎毫無影響，可能因為那時國家民族命運的考慮壓倒了一切。近二十來年世界上性科學的新著，幾乎聞所未聞。性知識陳舊了，因而說“許多醫生對性醫學的理論和實踐也了解甚少”，并不為過。

我們前面提到的《性醫學》，對于臨床醫務人員很有用，畢竟是以專業為對象。去年還譯出了美國E.S.E哈費茲主編的《人類生殖——受孕與避孕》，哈氏是國際著名的生殖生物學家，書中有十四章論述男性和女性生殖，還討論了人口控制的社會學問題。這屬于婦產科學、泌尿科學、男性學和計劃生育的專著。我們愿見專家學者為非專業的廣大讀者寫出專著性質的高級科普讀物。如國外的《無數學的物理學》，使讀者免除數學公式從中攔阻之苦。又如R.柯朗和H.羅賓斯所著《數學是什么》，能為非專業的讀者所接受(湖南教育出版社已有譯本)。近幾年來，我國系統工程和系統科學有了發展，錢學森教授的一系列論文比較深刻地理解系統工程、運籌學、控制論的關系，理解系統工程永遠涉及人的因素。他注意現代自然科學成果和汲取域外先進的思想營養來發展系統科學。論及科學技術體系的結構問題，在自然科學、數學科學和社會科學這三大部門之外，他認為應該考慮三個新的正在形成的大部門：系統科學、思維科學和人體科學。人體科學研究人體的功能，如何保護這種功能，并進一步發展人體潛在的功能。醫療學科包括各種臨床學科，如內分泌學、婦產科學等，以及據我設想還涉及性學的諸學科，將被認為是這一科學體系中的應用科學技術。而其基礎科學中，將包括闡明人體構造的解剖學、人體功能的生理學，以及胚胎學、遺傳學與研究人腦非意識活動的心理學?，F代的性科學，不僅研究生理條件，也注意社會文化因素。從科學體系的結構看來，性科學也將是不能被忽視的了。

從社會進步、民族健康、世風高尚著想，我們渴望科學真正在我國生根開花，其中理當包括現代性科學在內；同時，我們熱望“嚴肅文化”得到明智而實惠的支持和資助，不再處于號召、呼吁、許諾而已。我們再也不應自我摧殘，再也不能蜷縮在蝸牛殼里自己愚弄自己。不妨回顧一下，從實現歷史的偉大轉折以來，我們是否充分利用寶貴時光，努力實現黨和人民的殷切要求？應該反躬自問，我們是促進著這種發展，還是干擾阻撓呢？必須堅決和愚昧專斷告別，不再干那些所謂“清除”初期所干過的被人嗤之以鼻的蠢事。黃色小報流行充斥，理應查禁，請回眸一看，它們的通行證是什么“辦”給予的呢？國務院已頒布《關于嚴禁淫穢物品的規定》，有法可依，依法辦理?！兑幎ā返牡诙l劃定了淫穢物品的范圍。第三條說得更清楚：“既要堅決認真，又不要擴大范圍。夾雜淫穢內容的有價值的文藝作品，表現人體美的美術作品，有關人體的生理、醫學知識和其他自然科學作品，不屬于淫穢物品的范圍，不在查禁之列。”周總理曾多次強調，要以嚴肅的科學態度對青少年進行性教育。筆者希望不要總被傳統的葛藤糾纏著，把我們的精神生活的空氣調換得更新鮮些，改變性態度的假仁假義，今后性科學知識的傳播應受重視，可能的研究應受鼓勵，從引進、消化到創新，將有更多的出于實驗研究和直面調查的內容豐富的譯著出現，去追趕世界科學水平，而且對道德、文學、藝術的進步也會大有裨益。

科學要戰勝愚昧：這應該是我們不倦追求和熱情期待的時尚。

一九八五年五月三日初稿；十二月二十九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