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功
他側過身子,用臂膀扛了一下,才推開了這扇沉重的門。高級公寓的大門大概都是這樣的:彈簧的勁兒很大,給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而現在,它似乎越發沉重了,越發使你覺出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夜色真重,漆黑一片。他知道,是剛剛從燈光耀眼的地方出來的緣故。他站在門前,瞇了一會兒眼睛,歡快的、憂郁的、莊嚴的、戲謔的……各色各樣的旋律還在耳邊攪作一團。金碧輝煌的枝形吊燈。高貴典雅的仿古地毯。在鍵盤上滑動的白皙修長的手指。可口可樂冒著魚眼泡兒。刻花酒杯里的威士忌象琥珀一樣晶瑩……他是在沈嘩挎著巴松,奏著幽默調皮的自度曲,邁著故作醉態的舞步在地毯上晃蕩時離開的。在那里多呆一分鐘,對于他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再說,也許他們就要商量下一次“音樂沙龍”的聚會地點了,真等到那時候,如果有人提議下星期六的“沙龍”由他主辦,他將怎樣回答?
他有點后悔,干嘛要跟著彭丹來到這個鬼地方。傍晚,他提著樂器盒,去找他的老師滕揚。在大院的門口,他看見了培訓班的同學們:吹巴松的沈嘩、拉大提琴的李兵、吹長笛的孔繁……當然,還有彭丹。
“周宏志,你上哪兒?”
彭丹身材修長,看到他似乎有點喜出望外,遠遠迎過來之際,裙據掀動,顯得輕盈、飄逸。
“你們上哪兒?”他故意反問道。
“到沈曄家玩玩。張小玫這家伙,磨磨蹭蹭的老不來。”
其實,他已經猜到八九分了。李兵、張小玫和彭丹都是“樂團子女”,沈曄的爸爸是知名的民主人士,媽媽曾經是鋼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