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夕
深冬。帶著青年朋友對企業家問題的關注,我走訪了大連市幾家大中型企業的廠長、經理。我尊敬地稱他們為企業家,他們卻不約而同地首先向我聲明:“我算不上企業家。”然后,他們又告訴我:“當企業家難,中國好象還沒有企業家。”再后來,他們就含著差不多的苦澀向我解釋其中的緣由。
——我這當廠長的不過是政府官員在企業的化身,不過是被動的政策執行者。廠子再大,也是基層,廠長一向都要聽上面的指派,沒有獨立的地位和權利。政府部門龐大的機構設置,層層制約著企業的行為,機會浪費于漫長的公文旅行和人際周旋中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企業想辦一件事情要層層磕頭,步步朝拜。稍不周到,事情就砸鍋。我這廠長當的就象被箍住翅膀飛不起來的鳥。真希望有一塊屬于我們自由飛翔的天地呀!
——現在最大的矛盾是:政府辦企業,企業辦社會。因此,市長管廠長該管的事,廠長做市長該做的事。說老實話,政府的官員們對企業管得越細,企業就越活不起來;我這個當經理的要用大部分精力去對付廠內的吃喝拉撒睡。去年我接待了700多名職工,只有三位和我談企業建設,剩下的都是向我要住房、要獎金、要福利、要待遇。我最棘手的一件事情是,我公司一女工生孩子,因為我沒有答應女工所在地的居委會向我索要房子的條件,人家就不給開上戶口的證明,為此事我跑了多少趟。每天每天,光這些瑣事就搞得我焦頭爛額,我只能用20%的精力來抓生產和經營,二八開,哪有這樣的企業家!
——如何評價廠長和經理,至今看關系、憑交情還挺盛行。在這種情況下,很難真正以經營效益、企業興衰作標準。關系好,一好百好;得罪人,就沒有你立足之地。現在搞民意測驗、群眾評議,可有的就走了板,派上一個調查組,找些人談一談,問一問,也不和被評議者見面,肯靠背地就把你整了。這種貼上新標簽的整人術更可怕。廠長也食人間煙火,企業搞不好,不一定有人追究,得罪了人卻吃不了兜著走,他何苦要去干這種傻事呢。于是,他就睜著一只瞎眼,閉著一只好眼,什么也看不見,也就什么都“去他的”了。
——我這個萬人大廠的廠長,工資還趕不上合資企業最低等服務員的收入。風險和收益不對稱,收益和效益不掛鉤,這能叫人有積極性嗎?我曾經和一些外國企業家打交道,我發現他們之所以能成為企業家,是因為他們手中握著生殺大權,身上背著錢袋。
——觀念的轉變比政策的改變更難,比如“官本位”的思想就是企業家形成的強大觀念障礙。企業按行政級別劃分,廠長、經理也往上靠,什么相當于局級、處級啦。干得好的廠長說不定哪天就被調到所謂重要的行政部門去了,再有發展企業的打算,也白搭了。其實,廠長就是廠長,官兒就是官兒,兩碼事。
他們還談了許多。我想我們應該和他們一起思考,并一起探索,當我們理解了這一切,也許我們就更理解了中國改革的必要和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