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英甲
他去了,一共活了二十三個年頭。
他走得很從容,卻沒有得到崇敬和榮譽。
他1986年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一個令人羨慕的大機關工作。上班不到二十天,他就親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死就象一堆燃不起來的篝火,還沒見到亮光就永遠熄滅了。他的身后留下了一片嘆息聲和深深的遺憾,更多的是令人心頭沉甸甸的思考。
他生長在一個小縣城里,是兄弟中的佼佼者,家中公認的秀才,因此格外受到兄長們的疼愛。退休后開著一家小店的父母手中很有點錢。兒子上大學時,他們一次就給了他800元零用錢。哥哥、姐姐也接長補短地給他錢花。此后,在大學讀書期間,父母每月定期給他寄去80元零用,這比他大學畢業定級后的工資還多。母親在他死后回憶說,孩子來北京報到時,她給了200元錢,其實學校已按規定發了路費。姐姐和姐夫還送給他和女朋友一人一套西裝。真是“萬物皆備于我”啊,他可以一門心思投入學習和工作了。
他在大學的時候不大愛說話,沒有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唯一聽過他“直抒胸臆”的人后來回憶說,他曾躊躇滿志地說過,憑他的才干可以當總理。話雖不多,卻可以看出他自視甚高。他也的確一帆風順,當上了優秀團員,畢業前入了黨,還交上了女朋友。政治上,生活上,一個大學生所能得到的他一樣不缺。
畢業分配到了。令人吃驚的是,好象他可以隨意挑選工作似的,沒走出校門,他已經調換了三個工作單位,而且這三個單位分布在兩個省城和一個直轄市里!可他還不滿意,又重新挑選,第四次他選中了北京的這個大機關。他如愿以償。上任之后,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劃:五年八年能當處長。可他才熬到第五天就受不了了。因為根據中央的有關文件,他必須到基層去鍛煉一年。他人雖然去了,但給同學留下的地址和電話都是大機關的。他還關照一位十分關心他的老師:千萬不要對同學說我在基層。
第五天他跑回單位說,要么調回大機關,要么調走,理由是“不對口”。領導沉吟片刻,沒有同意他離開基層,但同意給他三天假,讓他“對口”去。三天后,他回到這位領導面前—沒有單位要他,他開始糊涂了,一個堂堂大學生怎么會沒有地方要呢,我們國家不是很缺少高級人才嗎?他憤慨,失望,卻沒有想一想,剛畢業就已經換了四個工作單位的他,在第五個單位能安心“發揮才干”嗎?
又過了三天,他走進了人事部門,把一個信封扔到一位副處長眼前。他的神情充滿自信,動作老練而堅決。這位副處長以為來人弄到了什么大人物的簽名信件。他打開信封一看,好一個“大首長”,竟是一疊“大團結”整齊地躺在里面。這用意太明顯了,副處長生氣地擲還了信封。
天哪,他的思想被轟毀了。難道連錢也不靈了?他現在真的轉向了,一向暢通無阻的路怎么突然出現了阻礙?他并不是那種涉世不深的單純青年,生活在小縣城,人所共睹的不正之風也深深影響了他。他并非不知道這中間的是非曲直,只是過于良好的自我感覺使他忘乎所以了。
可憐的他,第二天意識到事情有點“復雜化”了。他也隱約懂得一點法,聽說過行賄是一種犯罪行為。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了自己的身分和面子,這是他最看重的兩樣東西。
正巧,第二天機關學習鄧小平同志關于黨和國家體制改革的講話。他越學越覺得是沖著他來的。對號入座,他感到無地自容,覺得一切都完了。下午,他走進領導辦公室,進門就哭,要求調回原籍工作。領導再三安慰他,他只說了一句:不用費心了。誰能想到,這時他已經鼓起勇氣選擇了一條絕大多數人都不走的路。奇怪嗎,改正錯誤比死還難。也許他想到了自己當處長的規劃,當總理的志向,和一向受到的賞識、器重,而這一次過失將把這一切都埋葬了。在留下的日記中,他感謝領導對他的關心。在給女朋友的遺書(一張紙條)中,只寫著他有幾百元錢放在什么地方。他也許想不出比這更值得留下的話了。二十歲正是有待一展宏圖的年華。他的死是令人痛心的,同時也為這個年齡、這種閱歷的青年們留下了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