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學生的生活流

蔡玉明

她只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個體戶女兒。

她叫周雪云。廣州旅游職中的畢業生。

她說話的嗓音、語氣、表情都很優美，以至我立刻希望我是一盒索尼磁帶，錄下她全部的心聲:

15歲，尋求第二學業

成人世界時興第二職業，傳染給我們。說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中學生也興起第二學業。我從15歲開始趕這個時髦:白天回學校讀初中二年級的課本，這當然是第一學業，晚上去讀夜校，伊頓英文夜校，第二學業，主攻英文。一攻攻了4年，累積計算，該本科畢業了。

為什么讀夜校?為什么學英文?

生活上許多東西很難一口說清“為什么”，我最簡單的答案是:因為我家是個體戶。

我家是個老字牌個體戶。三代同堂。八兄妹我是最小一個。這么個大家族沒有一個拿國家工資的。

我的老爹差不多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俾心機(用心)讀書，知書識墨才會有出息!”

我的姐姐哥哥也常常敲我的胸袋:“我們生不逢時，噢，我們7個缺讀的書，你一個人要補讀完!”

也許就因為這個，我成了“讀書狂”。

真好笑，夜大學一課室的同學，全是我的叔叔阿姨，甚至大嬸大伯。我每天晚上坐在我的位置上，努力伸長脖子，豎直腰桿，為的是和“同學們”拉近距離。

我很快成了大家心目中的“椰菜娃娃”。娃娃也有娃娃的優勢，他們干什么總捎著我。叔叔阿姨同學大多數是外貿外資外聯單位工作的，和他們湊在一起的機會多了，我的世界變大了，英文當然長進得也快。我考旅游職中那時，競爭者很多，聽說是6中取1，我考上了，不能不歸功于第二學業。

是的，上夜校，讀英文，提前進入成人世界，花費會大。噢，別忘了我是個體戶，經濟上略占優勢，我是充分利用了這個優勢呀。

16歲，導游生涯

16歲的中學生當導游，這不是什么新鮮事，而且是兩年前的事了。陳年老賬。不過這筆陳年老賬很滑稽，一堆笑料。

夜大學的英文老師同時又是一個外資企業外國專家的中文教師。他很欣賞我這個椰菜娃娃。他去給外國專家上課，不嫌麻煩背上我這個包袱，逼我開口和外國人講話。一回啞巴，二回結巴，三回呱啦啦。

有了呱啦啦的勇氣就大膽妄為了。瞅準放暑假參加社會實踐這個機會，到旅游公司當導游。一導就是7個團，名符其實的馬不停蹄。

那天，接到一個“吉他”旅游團，他們來中國演出，演出完在廣州作一周旅游。一行九人全是第一次來中國，沒有半個曉得中國話。要命的是他們統統是充滿藝術細胞的羅曼蒂克分子。他們聲明要痛痛快快盡情玩七天，吃宿拉撒全由我一個16歲的腦袋安排。

越秀公園、七星巖，風景大同小異，不是山就是水，好對付。我免不得有幾分得意。呶，這等于上英語口語課呀。

到了佛山祖廟，那股得意勁煙消云散。客人們對那一尊尊大塑像興致勃勃，死勁要弄清楚他們是什么。

天!我所有的英文課本，腦袋的所有英文詞匯都沒有北帝韋馱觀音雷公這些專稱。你是導游，你代表公司接待客人，不能拒絕回答客人的提問。急中生智，我指著北帝告訴他們:“這是這座廟所有尊神的最高領導，等于美國總統里根。”

“Isee!”

他們個個不甘示弱，爭著表白自己見解，爭著提問。于是乎，我使盡渾身解數，用比喻回答，而且自覺得比喻得當。帶他們參觀完畢，走出祖廟，我忍不住抱著肚子，咯咯笑了一場。

不，當導游不是編喜劇，不全是笑，有時也很苦。記得1986年那場9號臺風吧。那天原計劃安排客人上白云山，看見那風那雨的兇樣，我建議取消當天的旅程。可客人卻主張風雨不改。他們說，他們來中國一趟不容易，就是火山爆發，他們也要一睹奇觀。白云山要上，而且要步行上，這是洋人的洋點子，你永遠難以理解。只好舍命陪君子，在狂風中掙扎了4個小時，終于到達天南第一峰。偌大的白云山公園，那天就只有我們這隊“敢死隊”。我從頭發根到腳跟底，沒有一塊干的地方，當翻譯做導游是快樂神?假的!

坦白交代，我在旅游公司帶了3個團，就跑“個體”了。自己獨立去找團帶團，我在試我的能力。家庭生活實踐告訴我，干“個體”自由，可以自己發揮自己，創造自己。我的第一次導游生涯，一半是“個體戶”。

17歲，個體戶的特異功能

不計較我這身黑衣裙吧。

對不起，今天是我媽媽的忌日，去年的今天，她離開了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前幾天，我的祖父也去世了。我讀旅游職中3年，兩個至親的親人得了絕癥。

我的家是一個很典型的個體戶之家。各人有各人一盤生意，盤盤生意都不可以疏忽。常常他們一干就是整天整夜甚至幾天幾夜。家里的大小家務，全歸我了。日校夜校，煮飯買菜，忙得團團轉，媽媽一病倒，再添上看醫生，煮藥熬湯，憑一雙手。超負荷運轉。

媽媽說:“阿云，你不要請那么多假，丟了功課怎么辦?”

我十二萬分不想請假。讀書已經讀出癮了。假如一天有三十六個小時，我愿意全用來啃書。

讀書和照顧媽媽，稱來稱去，還是忍痛去請假。我對老師說:“缺了的功課以后可以補，對媽媽盡孝恐怕過了這一截就補不了了。”

老師很理解我，給了我許多方便，我幾乎創造了全校請假的最高紀錄。許多課程自己同自己補課，為自己設立私塾。

媽媽去世第五天，我就考試了。老師勸我，不要勉強上考場，可以給一段復習時間，另行補考。

我還是堅持入考場，坐在座位攤開試卷的那一剎間，我向媽媽祈禱!媽媽，保佑我，我要考試了，媽媽!

私塾居然成功。科科及格，有的科目還保持了優秀的成績。

沒有秘密武器。

個體戶的特異功能?

也許是。

18歲，獨立宣言

是的，畢業了，我準備干什么?

我希望獨立自主，自己安排自己，創造更新自己。

我們旅游職中有這么個規矩。所有用人單位招我們一個畢業生，要向學校繳交五百元培訓費。我們戲稱這個為“贖身錢”。我希望暫時不接受任何單位的招聘，寧肯自己拿五百塊錢贖自己。

班里的同學大都希望盡快讓大公司、大酒店招聘，快快找個鐵飯碗，金飯碗。

我卻希望干“個體戶”，零打碎敲的“個體戶”。

唯一的宗旨是不要限制太死，有廣一些的空間，有多種嘗試，邊工作，邊攻讀一些高等學校課程，三五年后，我知道我的優勢是什么，再決定干什么。

我沒有個體戶低人一等的感覺。可口可樂公司的總裁也是個體戶呀，人家的公司橫跨幾十個國家，有一百零二年歷史。但有一條我很明確，我希望翻新父兄走過的路。

大企業要講究樹立形象，個體戶也要意識到樹立形象。我天天去東方賓館做健身運動，一次四塊錢，我覺得值得。有健美的形象，豐富的內涵，勤奮的精神。這是我理想中的個體戶形象。我第一個目標，是為創造自己的形象打基礎。

(阿楠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