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場醫患糾紛說起

何　倫

某病人為電影女演員，26歲，感覺右側乳房有硬結；在某醫院外科診治。經活體組織檢查證實為乳腺癌。醫生明確旨訴病人及其家屬，此病必須做右側乳房全切和周圍淋巴結廓清術。征得病人同意后，醫生便按預定的計劃施行手術。為慎重起見，術中對左側乳房也做了活體組織切片檢查，判定為“乳腺良性腫瘤，伴有腺體增生”。醫生考慮到，雖然現在尚不是癌組織，但將來有癌變的危險。因此，在做了病人的右側乳房切除后，又為她做了左側乳房切除術。術后，病人及家屬對醫生切除左側乳房十分不滿。他們認為，醫生在沒有征得病人同意的情況下，切除了左側乳房，給病人造成精神上的巨大壓力，故要求醫院及醫生對此后果負責，并賠償損失。院方則認為，切除左側乳房是有醫學根據的，其根本目的也是為了病人利益。雙方各持己見，爭得不可開交，最后只得由法院審理。

或許有人會認為，此例中的病人是無理取鬧，而醫生切除左側乳房的動機與手段均是無可非議的。若該醫生責任心不強，也不會沒事找事。而該不該做左側乳房切除手術，應由具有專業知識的醫生來決定，只要醫學上的判斷是正確的，便無指責。

單從醫者方面來看，似乎上述的意見很有道理。的確如此，醫生的動機無可挑剔，醫生的做法也有醫學根據。但是，該醫生的做法確有欠妥之處。其一，醫患之間是一種雙向關系，不能僅僅從醫生的角度評價某一事件的是非。醫生良好的動機并不一定產生良好的結果，日常生活中“好心做錯事”的事例并不少見。因此，動機好壞只能反映醫生所做所為的一個側面，而不是全部。其二，倘若在醫患之間一切由醫生說了算，病人沒有發表自己意見的機會，那么這種醫患關系是人們難以接受的。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是社會生活中人際關系的最基本的道德原則，醫患關系同樣也應以這一原則為基礎。由于被治療者是有思想、有感情、有判斷能力的活生生的人，因此治療手段實施前應征求病人的意見。醫學科學的決策，不能取代醫患之間的道德原則。上例中，醫生錯就錯在未遵循醫患關系中知情同意的原則。

所謂知情同意是指在相互尊重的道德原則下，醫生應給予病人關于診斷、治療、預后等等方面的有關信息，并在實施診療手段前做充分的解釋，以征得病人同意。特別是在對病人實施有傷害性診療手段時，更應充分解釋診療意義、過程、效果、可能出現的并發癥等等，在征得病人同意后才能實施。做過手術的人可能都知道，術前醫生會對手術的必要性以及可能發生的意外作解釋，并要求病人或家屬簽名。這一過程便是醫生在履行知情同意的義務。醫學道德要求醫務人員充分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對病人承擔解釋與說明的義務。反過來說，知情同意也是病人的權利，即病人有權利要求得到有關的醫療信息，并對在其身上進行的醫療措施有決定權。

毫無疑問，患者應當相信醫生的善良動機以及醫療判斷的正確性。但是，醫生若忽視了尊重患者的自主權利，就是一種對病人利益的侵害，此結果同醫生的善良動機也是相違背的。

需要說明的是，對待知情同意的道德原則應做具體分析。譬如，你可能由于外傷而失血、休克、昏迷，醫生為搶救你的生命及時做了手術。你總不能在術后去指責醫生未征求你的意見?？膳R床中確有此類事情發生。曾有一病人由于車禍雙腿大面積損傷，為保全其生命，醫生對其做了截肢術。他病愈后卻對醫生表示不滿。這一例子顯然不同于前述病例。由于時間緊迫，病人當時又無法承諾，醫生只有義不容辭地采取果斷措施，全力搶救病人的生命。而前述病例中，即使醫生當時不做左側乳房切除，病人短期內也不會有生命危險，甚至還有持續穩定的可能，醫生理應征求病人及其家屬的意見。

總之，社會生活中人與人和睦相處的最重要的道德原則莫過于相互尊重，而融洽和諧的醫患關系同樣需要醫者與患者間的相互尊重。